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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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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彩眼睛用著一股力,盯著他。他的茶色鏡片同樣也擋不住她的目光。她盯他的意思是;外面世界天天發生的那些兇險事物,看來是真的?還有另一層意思:假如真會發生那樣的事,別怕,有我呢。

正是她一臉兒童模樣的勇敢和凌然,讓馮煥的鋒利目光鈍了。似乎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勇於擔待的兒童女勇士會存在,會把他變成被保護者,一個柔弱者,他先是一陣不知所措,接著頗感慨地笑了笑。於是,同一個馮老闆、馮董事長、馮大富翁在彩彩眼睛變了,變得沒了距離,更沒了不可一世。

不久彩彩明白,馮煥的直覺有多麼好。一切殘疾人的直覺都好得驚人,而天生聰慧的馮煥的直覺簡直是神鬼式的。就在第一次面試的大辦公室裡,她就感到他不是以表格上任何成文的東西評判她,而是以他的直覺給她打分。她發現他的截癱一直到中腰,訂製的辦公椅扶手象個精密的小型操控臺、開門、開窗、呼喚秘書、開啟保險櫃,都是他一手操控。她還發現他是個左撇子,寫字的姿態很醜陋,左臂從胸前拐個彎,把左手基本圍在裡面,似乎倒著使勁,手推著走,把筆劃用力推在紙上。他還有個怪癖,寫字用蘸水鋼筆,桌子右邊擱著一個精緻的日曆牌加墨水瓶,他的左手斜著跨越桌面去蘸墨水,再跨越回來,回到紙上。彩彩和他談話期間,他不斷捺著椅子扶手上的捺鈕,放人進來送檔案,或到保險箱取檔案,不斷在檔案上寫一行字,或簽名。彩彩忍不住上去把那個日曆牌和墨水瓶挪到他左邊,把一小套茶具挪到右邊。再看看,覺得他坐得仍然彆扭,從一個沙發上抽下彈璜墊,擱在他兩隻無知覺的腳下。他和她眼光不時碰一下,她便明白他的舒適度是否有所改善。

後來馮煥問她是不是照顧過癱子。從來沒有。可是學得挺專業的呀。這還用學?有的人學了好幾年都學不會。誰這麼笨?

馮煥沒回答她。

她猜一定是他妻子。跟他認識的第二個星期,她的猜想被證實了。他的前妻是他出了車禍,癱瘓三年之後和他離婚的。他讓她走開,別在他身邊做個花枝招展的「殉葬品」,什麼事也插不上手只是插手到他錢包裡。他叫她走得遠遠的,自由自在合理合法地找個小白臉,別整天向他的生意對手或生意夥伴暗送秋波。

馮煥在面試彩彩的過程中,就在那間四面來光的巨大辦公室裡一面與她聊天,一面就把她的個人背景核實了。他把一個袖珍筆記型電腦開啟,監視器樹在彩彩和他之間,卻絲毫不妨礙兩張面孔直面彼此。他說著自己的女兒,一個藝術體操愛好者和吃零食大王,每回他想見她都會被前妻大敲竹槓。談話同時,他已經在網上搜尋到了2002年全國散打比賽的女子冠軍,名字果真是孫彩彩,點開果然看見照片上十九歲的大塊頭女孩滿頭大汗的臉,衣服的胸口還被對手撕扯了一個口子。在彩彩對他說起她家早先多麼貧窮,姐姐偷果園的果子被打斷小腿,她如何在那人回家的路線上設埋伏,要以腿還腿,結果被那人揍得全身的血差不多都從鼻子裡流出來。在聽她不緊不慢講述的時候,馮煥已讀了記者們對冠軍孫彩彩的採訪,她對一個記者說,小時候她的偉大理想可不是實現********,而是把看果園的那個男人捶扁。馮煥笑了起來,彩彩停下敘述,問他是不是笑她胸無大志。這志向還小?實實在在地把一個大男人捶成扁的!他笑出癱瘓人深受侷限的笑聲。接下去,他問她退役下來為什麼不當教練?掙得少啊。多少算少?一千多一點。這還少?聽他這麼反問,她不自在了,嘟噥說也不完全是圖錢,全國各地比賽了幾次,心野了,一個省份的散打隊哪兒裝得下她?

馮煥在面試結束後告訴她,很榮幸認識全國冠軍,但他招聘的是男人。她受了侮辱,感到血全湧到面孔的皮膚下,滾燙,並麻酥酥的。「我來面試之前,啥也沒隱瞞,又沒說我自個兒不是女的!」

「人材科的小子弄錯了。」

「我的名字、性別,寫得明明白白!」

「那就算我的過,行不行?我弄錯了,我跟你道歉。」

「你沒說真話!」

「沒錯,我確實說的是謊話,一看申請表,我就想見見,一個女保膘什麼感覺。挺好奇的。」

彩彩紅著一張臉看著他。虧他想得出,就是想見見——讓她在陌生的首都先乘地鐵,再換汽車,最後為過一道大街當中的鐵柵欄兩頭繞路,最後還是受了一個三輪車的誘勸,上了他的車兜了個大圈子才到達五十米遠的目的地。不該繞的路繞了,不該上的當也上了,就為了他能平息他的好奇?

「那你……幹嘛要說謊話?」彩彩說。

「不是告訴你了嗎?挺好奇的。」馮煥說。

「那也沒必要說謊話呀!」

他把茶色眼鏡慢慢摘下來,似乎想看看她怎麼了,鬧什麼呢?為什麼要揪住一個次要惡習不放。

後來她開始為他工作了,他對她說,在他身邊工作,時時刻刻得對付謊話,沒幾個人跟他說的話不摻謊。第一次面試結束後,她回到住處,接到一個私家訓練館的信,說他們已經決定聘用她為教練,兩千元起薪。還沒開始到訓練館上班,馮煥又把她叫了回去。這回沒讓她從北郊乘火車換汽車地長征;他派了車到她住處接她。她剛剛走出少了半扇門的樓洞,停在垃圾箱前面的黑色賓士就輕捺了一下喇叭。司機告訴彩彩,他奉命接她去見馮總。

彩彩一見馮煥就問怎麼又想開了,讓個女人做他保鏢。不為什麼,只因為一直沒找著男人,找著的都是人渣。

「真話?」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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