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老還看成「將來」。他把老永遠都看成將來。一個值得期盼、永遠到達不了的好去處,和希望完全同義。一路的車子都給堵火了。最火的一輛是銀色賓士。一般來說大賓士是車子裡最愛發火的。
銀色大賓士漸漸接近了婷婷和老張乘坐的公共汽車。再過一會,它就跟婷婷所在的視窗平行了。大賓士夾了塞兒,所以把對面的車道也佔了,朝相反方向開的車也動動撣不得。大賓士惱火得快瘋了,不停地叫,長叫短叫,婷婷想象著暗色玻璃後面的人一定捶胸頓足,口沫四濺。
大賓士的前車窗落下來,裡面出來一個聲音,命令公共汽車司機再往邊上靠靠。司機說大賓士加塞兒進來,它還讓別人靠邊兒!反面對行的車上,也有人大聲指責大賓士加塞兒加得太他媽土匪!又一個人怪修路的人;全是他的過兒,怎麼修這麼窄一條路!
婷婷看見大賓士的後門一開,閃出個女人來,又關上了。這個是中年美女,步伐十分矯健,一雙高跟黑馬靴看上去皮質柔軟,並很少在一般人走道的地方走道,因此纖塵不染。中年美女頭髮微黃,幾縷金色又浮在微黃的頭髮上,這種花頭髮婷婷在歌廳見過,但始終看不出美來。中年美女的皮毛大衣架在肩頭,走到公共汽車的另一邊,然後走回來,對司機笑著,說了句什麼。司機便開始往路邊一寸寸地移動著蠢笨的大轎車。
大賓士後面的窗裡,一個男人叫道:「李欣,別站那兒啊!……」
叫作李欣的中年美女開始往回走。車裡的男人喝斥她;「那麼多車!別讓車撞著!……」
婷婷見迎面走來的中年美女朝賓士車裡的男人笑笑。婷婷在心裡深深地羨慕,但願自己能有那麼美麗的笑。
補玉山居變了不少,大統鋪房間減少了,增添了四間帶浴室和抽水馬桶的標準間。老張在路上想好了,這次他要跟文婷住同一間屋,帶雙人大床的,帶電視的。那種房間上次他問過,一百二十元一晚上。他的錢付了兩張車票,還要刨去兩人每天三餐的餐費,再刨去煙錢,正好夠住兩晚上。
進了村他就發現變化非常大。村口一家度假酒店,河邊又一個豪華度假莊園,生意火得很,這從兩個停車場上停泊了多少車就看得出來。村口那家全是標準間的酒店翻修了外觀,所有窗子全都上圓下方,自稱西班牙風格。明年奧運會要開幕了,所以店主先弄起洋噱頭來。河對岸的法式度假村看上去一點不法式,一座座三角型玻璃房子僅僅是盧浮宮玻璃金字塔的粗糙模仿,醜不堪言。聽說莊園的主人是個癱瘓者。癱瘓者異想天開,毀掉環境的和諧美,他覺得自己不該生他那麼大的氣。
這時他聽說,那一幢莫名其妙的玻璃房子包一禮拜要七八千塊。他一輩子也沒見過七八千塊錢。他旁邊的文婷大概也沒見過。
「七八千塊!城裡哪兒來這麼多有錢人?!」補玉的丈夫謝成梁憤憤然地笑著。
謝成梁正在給一對年輕男女登記。這對男女很面熟,但他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們。他把臉上的疑問轉給文婷,文婷對他耳朵咬了一句,說人們曾經懷疑那男的是施虐狂,現在看來不是,人家挺斯文的。老張想起來了,那男的姓夏,女的叫季楓。
謝成梁把身份證一一歸還客人們,嘴還不停,但也不指望誰搭他的茬:「一夜兩千塊,不就睡一覺嗎?地暖?!哪兒有咱火炕暖?地暖就值兩千?我們一間單間才兩百!……」
文婷忽然拍拍他的腿,悄聲問他聽見沒有;補玉山居的單間漲價了,漲到兩百了!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把他往門外拉。外面是硬梆梆的冬天,風都是砍過來的。
「把錢給我,」文婷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疊得平平展展的大小鈔票。文婷四下看一眼,用縮在襖袖裡只露出指頭尖的手飛快地點數一遍錢。然後她微微仰起臉,嘴唇上出現些細小動作。他看著她的臉和嘴唇上的細小動作,那麼好看。
「你忘了把回去的車票錢算進去。」文婷看著他,嫌他出了小紕漏那樣眼睛一斜,抿嘴一笑。
文婷的表情真多,不過你要仔細看,才能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