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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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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了一下,回北京的車票,加上回福利院的車票……咱今天只能住大統鋪。」文婷說。

「為……什麼?」他攢錢攢假期,都為了他和她能住一個屋,躺一張床,說一枕頭話,睡一個一分鐘也不閉眼的覺。

「因為……」文婷趕緊閉上嘴,因為剛才登記的那對男女走出了接待室,手裡拿著帶房號的鑰匙。等他們走近兩個院子之間的門,文婷才又說:「喏,你看,這是餐費,這是車票錢,這一點——咱總得有點花銷吧?得留三十塊吧?……二十塊!可還是不夠哇。你沒聽見,單間客房漲價了!」

他傻著眼,請教文婷:「他們怎麼這麼坑人?!我們大老遠趕來的……」他把鈔票又點數一遍。

文婷懂他的委曲,因為她也好委曲。她的委屈就是一個悲劇女英雄的微笑。

他往接待室走,文婷從後面叫住他。他是想去求謝成梁,給他們一個打折扣的單間。或者讓他們賒賬,以他們這麼長時間的好信譽,難道賒一晚上賬,謝成梁會不答應?不答應就去找曾補玉商量。補玉是生意人,心熱手辣,薄情達理。

「咱們住不起單間,住大統鋪也可以啊。」文婷說。他看出她在哄他。她一定是怕他委曲壞了,出現個什麼舉動,讓別人歸結為「有病」。不進那福利院的人隨便怎樣撒潑撒野,都被認為是正常情緒。

這時候曾補玉匆匆走過來,進了接待室,說了句什麼話又出來,眼都忙直了。老張從文婷的按奈下竄出去。

「單間怎麼漲價了?!」他問道。

補玉轉過身,圍裙雪白,油乎乎的兩手支在空中。

「沒事,補玉,你忙你的去。」文婷說。

「咱這兒的旅店都漲價了,咱不能不漲。柴米油鹽長得多塊呀?」補玉笑嘻嘻地說。

文婷又拉住他的手,眼睛嚴厲起來。他從來沒見過文婷嚴厲的樣兒。他趕緊收回討公道討到底的姿勢。他的手在文婷手中軟下去,變得消極被動。他把自己交給文婷,愛把他往哪兒領都行。

「快做你的飯去吧。」文婷對補玉笑著說。

補玉一走,文婷把他領到廊簷下。雪被掃除了,沒掃淨的地方留著笤帚梢的劃痕。文婷赤裸的腳背從晶瑩剔透的鞋面上露出頗大一塊,淡紫色,血管深紫,讓他想起拱出地面的樹根。這麼好的腳給凍得沒了腳樣兒。

「咱不跟人添亂,啊?」文婷說。

「我煩死他們了!大統鋪的人都特別討厭。跟福利院的病房裡一樣。我住哪兒,哪兒就有好些人!」他看她把食指放在嘴上「噓」了一聲,便改用氣聲繼續大發牢騷:「為什麼我就不能跟你躺一塊?就咱倆?」

「等咱的錢夠了,再住單間。以後再住……」

文婷突然不說話了。

「不高興了?」

「誰不高興了?」

「聽你的,下回再住單間,行了吧。我不添亂了,啊?」

文婷還是不領他的情,不給他一個笑容。

「我把那個大石頭刻出來,肯定能賣幾千塊。我自個兒到琉璃廠賣去,不讓人層層盤剝。」他覺得這是說話間就能實現的事。「多刻幾個大作品,咱們就上這兒來蓋個小房子。無商不奸,連曾補玉都這麼奸!咱們自個兒蓋了房,願意住多少天單間就住多少天!」他感到文婷領情了,使勁拉拉他的手。

他不知道她臉上現在的表情算作什麼。她可從來沒有過這個表情。他想起了,她那表情叫作自卑。還應該有個詞兒,叫做……自慚形穢。所以他也順著她的目光抬起眼,看見一個穿皮毛大衣的女人,一團香霧地走來,走過去。女人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敲了敲接待室的門。沒人應她,她再敲。她不懂這個山居的規矩,接待室的門是不必敲的,只需吆喝一聲:「掌櫃的在吧?」或者:「謝成梁,我又來啦!」連文婷和老張都學著吆喝:「補玉忙著呢?」

謝成梁從裡頭「咣噹」一下拉開門,「誰在敲門兒?!」

「你好。」

「……你是李……李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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