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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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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補玉不在?」

「她做飯呢。」謝成梁對李欣這樣的貴氣女子拿不準態度似的。「您進來等?我這就去叫她!您老沒來了啊……」

老張見文婷眼不眨地看著叫李欣的女子。半夜開放一朵曇花,她一定就這樣盯著看,生怕一錯眼花就沒了。花的分分秒秒都有審美價值呢。但老張覺得那女人哪裡有文婷好看。那女人依靠了那麼多衣裝容妝,她敢不好看嗎?

叫李欣的女人說:「別去叫補玉了,就告訴她,我專門來拜訪過她。等空了我再來。嗯……對了,溫強,他最近來過沒有?」

「去年還來過。帶著一家子,還有一條大狗,開著大吉普!」謝成梁說。「我問他,溫寶馬怎麼又變成溫吉普了?他說他最討厭寶馬車,寶馬是專為你李欣買的!進來吧,外頭多冷!看看咱這兒,重新裝修了!」

李欣只好進了接待室。

「你覺著她特好看?」他問文婷。

「我覺著她肯定特幸福。」

「你呢?」他拉起她的手,裝在自己大衣兜裡。

文婷又小姑娘起來,嘟噥一句:「說我幹嘛呀?」她臉從黃白到粉紅,太陽穴上一塊淺咖啡色的斑象不當心把醬油吃那兒去了。

等李欣走出來,走遠了,文婷的眼睛還跟著她溜光水滑的皮毛大衣脊背。她在廊簷下站了一會兒,看看柿子樹上和石榴樹上結著一樣的冰掛,又看看枯成一張網的葡萄藤上打撈了不少雪。文婷的眼睛跟著她走。

「嘿,嘿,往這兒看。看她看傻了?」他問文婷。

「肯定是個特有福的女人。」

女人走過來,跟他倆點點頭。爛魚網般的枯乾葡萄枝和藤蔓下面,石凳子是他和文婷最愛坐的。

文婷在半夜把老張叫到葡萄架下。火炕燒太熱了,她覺得渾身都出燎泡了。她要好好勸他,一個人回療養院安心生活,安心做「三無」老人,別再惦記她了。她已失去了做「三無」老人的資格。

老張興沖沖地從男子大統鋪出來,說他就等著文婷敲窗呢。

文婷想,讓他先興沖沖一會兒,五分鐘之後再跟他說實話。

他卻一直興沖沖的,話也是東扯西拉,一口氣說了好幾個西洋有名浮雕。再說下去,火炕給予身體的熱度就冷卻了。但她一再推遲跟他實話實說的時間。他漸漸冷起來,上牙磕下牙,卻仍不耽誤東扯西拉。他說刻了那件大作品,肯定能掙幾千塊,這會他知道錢是好東西了,得好好待它,下次就能用它來住單間。

她想,沒下次了。她的晚輩家長們再不會允許她有下次。她也不願再讓他們對她心灰意冷。她從小到大,都乖得可人,都給人省事。從此,她要做個乖老人,乖病人。從此,她要按照兒子,女兒、兒媳的安排,一個個去見魏師傅、x光技師之類的老光棍兒。

她轉向他,以冰涼的手摸摸他冰涼的臉。她要講的怎樣都不能啟口。那就讓他永遠把她當一個失約的伴兒吧。

滑雪時尚起來是在三年前。去年開了滑雪營,架起滑雪索道,滑雪的人可以乘攬車進山裡去滑雪。還在鎮上建了直升飛機場,兩架直升機隨時待命救援滑雪滑出意外的人。直升機在不執行任務時,可以載客遊覽,機票相當昂貴。

滑雪的人一多,補玉下的兔夾子就常常空著。兔子們都學精了,快變種成狐狸了。

補玉越來越沒出息。對自養的雞和兔,她的手越來越捏不動刀。有一次她早起忙完客人的早餐,就在廚房的水池邊刷牙洗臉,謝成梁和他妹子綁了四隻兔子,把八隻耳朵吊起,準備下了刀直接剝皮。她端著漱口缸就跑,帶哭腔地叫喚:「就不能等我刷完牙出去,你們再行兇嗎?!」惹得幾個進山畫雪景的美院研究生哈哈直樂,說老闆娘立地成佛了。

她一清早上山,看看下的夾子有沒有收穫。竟然一個兔子一隻野雞都不犯傻。它們一定聞出了空氣中充滿的人味,往更密的林子更遠的山裡跑了。這種時候她只好打發女兒去肉鋪買些凍兔子來充野兔。謝成梁老是笑話她心疼家養的兔子不心疼錢,肉鋪的凍兔肉一年漲了三回價。

補玉進了廚房的門,撩下羽絨服的帽子,一面跺著棉鞋上的雪。婆婆跟補玉是心和麵不和,嘴上誰也不饒誰,給補玉做的棉鞋絕對好面子好裡子好棉花,輪胎底子經穿把滑防水。她一抬眼看見了夏之林和季楓從棋牌室出來,嘀咕了一句什麼,季楓的肩膀猛一扭。就是女孩子被強迫去做什麼而死不願意的姿態。

她想,儘管她跟兩人打過不少次麻將,但她跟他們一點兒都近乎不了。世上什麼樣的人你近不了他?自視太高的,精神病患者,逃犯。這一對男女屬於哪一種?

從廚房的窗子看出去,季楓被說服了,雖然兩個肩還擰巴著,腳已經順從地走回了棋牌室。他們在這裡要長住一陣,卻又不屬於這些時尚遊客。冬天來此地的時尚遊客和夏天、秋天不同,大多是滑雪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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