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的日子,當沈紅霞對這場奇遇發生疑惑,懷疑自己患有癔症,或者視覺異常,只要她想起這支歌,這古老的花燈調絕不可能毫無來由地進入她的記憶及心靈。從這支實實在在的歌,她確信自己在一個未可知的境界中遇到一個實實在在的女紅軍。她想,死只是個普遍概念,完全可以否定它。但她從不向誰提起。她生怕人們會用鬼魂精靈的定義來褻瀆她心裡一個神聖的友人。
這天天色灰亮時,一個紅點先於太陽躍出地平線。最先看見它的人驚呼:「瞅瞅!那個地方也有人學我們搞了塊大紅旗!」人們都跑出帳篷,毛婭正使勁用梳子刮頭發解癢,這時忽然住了手:「滾蛋吧,是什麼旗……」
她們不約而同站在帳篷門前,驚得七張差異極大的面孔剎那間一模一樣了。終於有人發出膽怯的耳語般的歡呼:「我的媽,是它!」
好傢伙,大地終於嘔出被它侵吞多日的寶物;它跑近了,渾身浴血般紅,像剛從蚌腹中啟出的帶黏液的珠子。它仍是沒有蹄音沒有影子,它只有它自己。
失蹤多天的紅馬回來了。這個長著腿的紅色奇蹟正向女子們撲來。分別這些日子,那一點點嬌憨稚氣業已褪盡。它跑得飛快,卻又像原地不動。
紅馬無以傾訴:關於狼的糾纏,關於散落在草地各處的牧人的圍捕,關於孤獨和驚險。它遍嚐了自在邀遊的艱辛與歡樂,在某一閃念中,忽然想到一頂銀色的帳篷。這就是紅馬,它想怎樣就怎樣;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在幾千年前就交出了自主權。在它出世之前,它已被出賣了。它驚異的只是,無論它出現在何處,人們都想佔有它,都把它看成自己的。它並非有意與人作對,只在違揹人願望的同時感知它自己。
它終於看見那座墓丘似的帳篷。
它還看見一排人影穆然立在遠方,像一塊塊石碑矗在巨大的墓前。
它感到夜與晝的疆界只消它騰身一躍。
「紅馬!紅馬紅馬紅馬……」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聲音向它滾滾而來。
大家看見它在距人們百步開外的地方放慢速度,然後倏然立住,再不像過去那樣大叉開前蹄一副蠻橫的挨刀相。它立得前蹄後蹄都十分整齊,像個突然間長成傻大個的孩子,剛學會禮貌的舉止,動作卻還笨拙,不協調。從它擰著脖子的倔勁看來,它的任性仍不減當初。「它已經不是個駒子了。」柯丹說,「先喂一頓,再揍一頓,挨千刀的!」她摩拳擦掌,但大家都聽出她牙縫裡擠出的喜悅。
「拿絆子去,張紅!」柯丹推著李紅叫道,「上它三個月絆,這土匪種!」
老杜低著嗓子叫「先莫慌,你們看,它在挨著認人哩!」有人立刻說:這回賭一盤,紅馬認準騎它。沈紅霞至此一聲不吱。
紅馬相當嚴肅地把七個姑娘從頭看到尾,再從尾看到頭。它那大美人兒似的漂亮眼一眨不眨,將每張面孔都審視一遍,盯得人心發毛。
沈紅霞有點緊張了,紅馬的目光幾次掠過她都沒有滯留。柯丹叫道:「喂,畜牲,你娘在這兒呢!」紅馬的前蹄開始猶疑地提起,放下。
老杜衝它做個親呢的手勢。「別鬧,班長,它在瞅我!」她那既沒前額也沒下巴的長臉激動得紅了。
「你長得漂亮!」
柯丹雙手神神那根老牛皮編的老鞭子,神得啪啪響。誰都承認她們班長這動作夠神氣的。就在這時,紅馬輕輕低下頭,似乎極力想端詳自己或修飾自己。就那樣無聲無息一個衝刺,連頭都未抬,直扎到沈紅霞面前。大家發出一聲極慘的歡呼。
在女伴們的妒忌中,沈紅霞呆怔了。她與紅馬面面相覷,雙方都又窘又激動。柯丹嚷嚷著走來走去:沈紅霞你還賣什麼傻,兜頭給臭畜牲一鞭子,抽塌它的鼻樑骨再弄把好料喂喂,這東西一生一世都不忘你了!沈紅霞把她遞過的鞭子攥緊,聞到這鞭子有股陳年的血腥。它紫紅、油浸浸地亮。她舉起它,所有人都仰頭看那鞭子在她手裡扭動,而她卻遠遠擲開了它。
她的手落在紅馬身上。它垂著眼簾,撐圓的鼻孔呼呼吹出帶泥腥草腥的熱氣。吹得沈紅霞頭髮亂了,神志也飄起來。她的手從它蓬亂的鬃毛、峭立的肩腫、結著血痴的胯部一一撫過。紅馬瘦了卻高了,帶了傷帶了閱歷而顯得更駿更健,原先那些毛糙含混的線條全然消失,每塊肌肉都有著最標準的形狀。它那兩條曾踢傷她的後腿此時更像兇器,肌腱突起筆陡的銳角。紅馬猛抽一下長尾,將她的手不客氣地撣開。
它對這種愛撫感到難堪甚至膩煩。沈紅霞尷尬地僵住了。這時有人遞過一撮鹽:據說讓牲口在你手裡舔吃東西容易跟它聯絡感情。待沈紅霞攤開掌心,它卻揚下巴一打,鹽全被打落到地上。它便很費力地去尋那撒在草棵裡的鹽粒。它這舉止首先讓柯丹受不了,用長長一串誰也不懂的話叱罵著,紅馬卻看也不朝她看。然後她去拾那根鞭子。這根祖傳老鞭子有個特點就是會自行舞動,實際上它是隨著人的感覺而動。攥住它時,它就隨著你心裡的願望出擊。紅馬在這條紫紅鞭子下飛起,逃開了。但它畢竟貪戀那點鹽,很快又跑回來悶頭舔吃。當沈紅霞再次撫摸它時,它忽地抬起頭,投來不可親近的目光。與鞭笞相比它倒更反感親呢。紅馬對那種喜歡在人手掌裡吃東西、並愛讓人摸來摸去的馬充滿鄙夷。反過來,它認為人的親暱是對馬居心叵測的籠絡,是對馬的尊嚴的調戲。
它寧可不再吃鹽,遠遠跑開了。遠處,它存心作對似的將人為它理整齊的鬃毛又抖亂,就用這副披頭散髮的野相朝人看著。它看見呆立的沈紅霞。
紅馬至死都不會忘記這個企圖征服它、溫存它的姑娘在這時的傷感面容。她的臉通紅,與她的紅臉相比,背後的人只是一片灰白,平板地與天、帳篷連成一體,惟將她凸突出來。在將來它死而瞑目時,它才會徹底明白這張紅色顏面上自始至終的誠意。對於它,對於一切。
這樣一個生長於窮街陋巷的下流而自在的環境裡的姑娘,對於草地的嚴酷發生了難以言喻的興趣。草地就那樣,走啊走啊,還是那樣。沒有影子,沒有足跡。沒有人對你指指點點。她往草地深處走,步行。要想騎馬便招呼一個路過的騎手。人家問她手裡拿著的什麼花。她答:「你還看不出來嗎?」她身上沒有一件東西有正當來歷,可誰又看得出來呢。遠處灰濛濛的,有人告訴她:女子牧馬班也參加賽馬去啦。
連柯丹也吃不準這匹紅色駿馬是否有可能被馴服。它好一陣壞一陣,除了沈紅霞,誰也沒那個韌勁跟它較量。沈紅霞在它百般刁難中竟與它相處下來,並騎它到大庭廣眾下來亮了它的相,炫示了它的美色。
那位提倡女娃牧馬的老首長專程趕來,檢閱女子牧馬班。許多人扶他跨上一匹馬,卻聽他全身各處都發出僻僻啪啪的響,類似優質木料開裂的聲音。他自己也被那響聲弄得煩惱而難堪,臉苦苦地笑:「老骨頭啊。想當年,我操……」人們明白了,立刻將他從馬上弄下來,扶上主席臺。各種表態演講後,清脆地響了聲槍。首長瞪瞪眼對麥克風小聲咕嚕:「媽拉巴子誰開槍?!……」這話通過大喇叭直傳到幾里外女子牧馬班的起跑線上。七個姑娘全穿寬大的男式舊軍裝,好在皮帶一束也顯出不男不女的一股英姿。
人們想不到才短短幾個月,這幫女娃的騎術已很有看頭。她們拉開長長陣勢,相互間隔兩百米左右,以旗接力。柯丹打頭,沈紅霞煞尾。紅旗在每個姑娘的飛馳中傳遞,老油子牧工陰沉沉評論道:騎吧,有三個屁股也磨爛了。一片烏煙瘴氣的熱鬧中,男牧工男知青想努力看清,這七個姑娘裡誰長得過得去些。飛奔的馬使那面旗順當地次第前移,眼看將圓滿結束這個令她們大出風頭的節目。上千人開始為她們喝彩拍巴掌。首長對身邊人耳語:不簡單!姑娘家敢這麼瘋真不簡單。這句話被大喇叭傳出去使所有人大受鼓舞。
這時吼的人全住了嘴。總算出亂子了。
紅旗還沒接過來,沈紅霞就感到紅馬渾身肌肉已開始異常運動。
小點兒就坐在這草垛上,嗑著葵花盤裡完全空癟的葵花籽。草是打下以備牲口過冬的,夏末的草地漸漸聳出這樣高而尖的垛。七個女子不可一世地跨上馬,她全看在眼裡。從她們開始傳那面旗,這場面越發熱鬧得了不得:馬叫出了人聲,人吼出了馬聲,草地剎那間被踏成焦土。她還看見那嶄新閃亮的鞭子使她們臀部僵硬;馬奔起來一對對胸乳顛得人眼花繚亂。七個姑娘臉蛋繃得板平。很好,真是七個寶貝疙瘩。每個人探身去接紅旗時都險些一頭栽死,這就使她們莊嚴的臉出現一瞬的痙攣走樣。
太陽曬燙了黑雨衣,她從中伸出白骨般無瑕的雙腿雙臂。現在紅旗就要傳到最後一個姑娘手裡。那姑娘騎匹紅馬,有張紅得奇怪的臉盤。馬太美人可太不美啦。她一邊看一邊將草從垛頂往下扯,扯出一個坑來。這坑一下雨就生效。雨水不再順原先搭出的垛沿淌掉,而是從坑往垛裡灌,整個草垛便從心裡漚爛,發出熱氣騰騰的惡臭。小點兒的破壞無所謂有意識、無所謂下意識,純屬順便。誰叫你堆起這麼精緻個草垛,招惹她爬上來,她是不可能白白躺在這裡享受太陽和景緻的,總得乾點什麼。於是她順便毀了個草垛。就像順便從父親衣兜裡摸椒鹽花生順便摸了鑰匙,開啟抽屜便發現了父親突然闊起來的秘訣。那抽屜裡齊齊排放著一隻只滴溜圓的大印,父親改弦更張,幾天裡就如此了不起地雕刻出各類巨大權力。不斷有人出高價買走這些印把子;不斷有人給父親攬來製造大權的活計。這一本萬利的營生使父親大方起來,常把椒鹽花生拿出來討好管教他的孩子們。她恐怖地看著父親的老臉終於綻放了童年就凍結的笑容。那老臉笑得多麼好啊,讓母親情不自禁扇了他一個嘴巴。她就在那個當口開啟抽屜。幹是,她用它們製造了一生一世也用不完的介紹信。
小點兒眯上眼,這樣能把遠處的慘景看得更清楚。
紅旗傳到最後,那匹最駿的紅馬突然像豎靖蜒一樣倒立,揚起後蹄。但女騎手居然沒以最精彩最壯烈的姿勢飛出馬背。人們哇哇直叫,每次馬術總以死個把人達到興奮沸點。她從這狂歡般的人群中悟到:真正的快樂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必定對半摻和著恐怖。現在看看那些嘴:聽不見歡呼,而所有嘴都在彌天塵土中大大張著,灰塵在那些牙縫裡很快形成泥垢。
紅馬已奔離草場,上了黃土公路。紅馬無聲無影地跑。奔。飛。人們暗暗驚呼:好馬!神了!
它年輕的韌帶使它四條腿繃到極限,超過了極限。腿和腹部繃得平直。誰也沒見過哪匹馬能跑成這樣,似乎自己要將自己撕成兩半。
老首長低聲自語:「搞鬼!那女子咋不在馬上騎著?……」人們從大喇叭裡聽到這如同雷鳴的話,仔細一瞧,馬背上果真沒了人,只剩紅旗隨馬飄。兩個紅東西如一團紅色的魔霧,不知要往何處卷。
連人帶馬幾千尾隨者濁浪般向前湧動。所有的馬都開始狂奔,想止也止不住它們了。馬的競技天性最容易被激發,於是,這便成了一場規模巨大的馬的自發競賽。每匹馬都變得窮兇極惡,恨不能你踢死我我踩扁你。在這壯大的奇觀中,人完全被動了。
這時,遠遠出現了一個男子。他竟立於馬鞍之上馭著他的馬,因此在這人畜匯聚的惡潮中,惟有他浮出水面。他清楚地看見紅馬已跑到黃土公路盡頭,還看見女騎手已掛在馬的一側,上馬或下馬都是妄想。
公路漸窄漸漸粗糙狼坑。截止公路的不是草地,而是一片河改道後留下的礫石灘。石灘斑禿一樣生著一簇簇刺,一團團黃綠色花。
看清了地形和事態,那男子駕穩他的青灰馬開始衝刺。騎灰馬的男子叫叔叔。
叔叔是他的名字而不是輩分。人們都知道這塊地方有個面黑如炭的獨眼龍叫叔叔。誰也別想搞清他這古怪名字的來歷;正如誰也搞不清他一隻眼珠的去向。人們只曉得他當過騎兵,打槍特准。他動不動就會拔出槍來,一支舊得發白的左輪,槍口一天到晚熱著。因為他只有一隻眼,所以天生適合當神槍手,正常人打槍卻需要克服焦點不實的困難。他槍斃過許多犯人,打死過無數只狼。他天生成這副殺人不眨眼的模樣。
沈紅霞像特技表演那樣驚險地懸掛在馬的腹側,她感到它負心負情得過分了,給她來了這一手。一股憤怒和委屈使她拼命揪住它火燙的紅鬃。你總有跑不動的時候,紅傢伙,就是成一具屍首我也死票住你。她半邊身體已墜落地面,沙與礫石將她的皮肉粗打細磨。就在這時,她發現了紅馬的一個驚人特徵,它跑的時候四蹄不沾地。這正是它無聲無息的原因。她想,有關馬的經驗介紹中的各種各樣的馬,倒從未提到有這樣一種馬:實質上是在騰空奔跑。她這一發現,或許填補了有關馬的知識的一項空白。
她揪斷了馬鬃,手裡只剩了韁繩。皮革繩索勒進她腕部的骨縫。
「放掉韁!蠢貨!」叔叔對她喊。此時他已領先轟轟烈烈的馬群人群,但仍無指望追上紅馬。
她當然明白,只要她撒開手便可解脫自己。但她不放。那就意味著又一次失敗,或許還意味著整個集體的光榮被她丟掉。她寧可拿命來征服這匹駿馬。
前面便是河,河底的坎坷、嶙峋的石頭可看得透徹。放掉韁!馬要拖你下水啦!……」她仍不理這忠告。她的身體在礫石灘上磨過,磨得石頭光潤如卵。灘地被她身體開出一條血路。她想,再這樣拖,拖到底,無非磨光皮肉成一副乾乾淨淨的骨胳。到那時我也不撒手。
紅馬回頭看一眼,突然被她那樣嚇住了:這個泥血交加的人形是這樣可怕難纏。它的步子錯亂起來。垂死的對手使它萌發了一點良知,它與她多次搏鬥拼命、皮肉廝磨,於無知覺中蓄集的情感在這一刻發生了。它再次回頭看她時,心裡竟有種酸酸的感動。被它折磨得殘破不堪的軀體裡,它看到的不只是堅貞,還有企盼和解的誠意。
但慣性使它向前;這樣的疾跑不可能立刻煞住,它已身不由己。
沈紅霞被它帶進河裡。一聲槍響,連線人與馬的韁繩斷了。幾千人馬都跑盡了興,在槍響之後頓時又呆又疲憊地靜下來。槍法是不能再好了,只要誤差絲毫,人和畜兩條命總得去掉一條。槍聲在這對糾紛難解的人馬中插了關鍵的一手。
人們試探著一批批圍上來。一點動靜也沒有。她上半身在淺水裡,經過她身體的河變得淡紅。旗在她身後飄,如有靈性似的顯出各種痛楚的姿態、豐富的表情。
紅馬在河裡默立一會,突然迴轉身跑到靜臥的女主人身邊,凝神看她。慢慢合攏的人困惑了,不知它與她之間到底是怎麼個關係。
叔叔將冒青煙的槍掖進腰裡。一面喊:「來個人跟我抬她!」柯丹領女子牧馬班走上來。她們看看石灘上被她身子開拓的一條血槽,肅然起敬又毛骨驚然。她們想,她死了。這樣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是必死無疑了。她到底沒丟掉她們的旗,她們感動地想。
當幾個姑娘打算協同叔叔上前去搬弄她時,紅馬一下闖過來,屏障般橫在人們面前。誰想接近沈紅霞一步,它就惡狠狠地作出要衝撞要拼命的樣子。它竭力護住的正是被它糟蹋的同一條生命。
叔叔無法通過紅馬。他陰沉地看它一會,猛地發力,胸腔裡嗡了一聲,紅馬被放倒了。與此同時,他吃了一驚。這個在牲口裡混成精的漢子一眼看見它雙側胳肢窩下的兩個美麗毛旋。紅馬秘密的優秀標識暴露了。
人群裡不知誰發出聲讚歎。叔叔知道草地上任何一匹好馬都保不住密的。
正當柯丹與其他姑娘去收拾這具生死不明的身體時,她竟一聲不響地從水裡站起。人們嚇壞了,包括活剝過狼皮狐皮刺蝟皮的叔叔,也被沈紅霞的樣子震住。
她直盯盯看著紅馬。「放開它!」她衝叔叔說。「你還要幹啥?!」柯丹問。
她拖著那面旗開始走。人們給她讓道,都覺得有些怕她。她艱難地攀登到紅馬背上,紅馬低下了頭。
它很長很長地叫了一聲。
小點兒看見她一聲不響地從河裡升出來。河水在她身下揚開一股紅色濃煙。再看看她那半爿身子怎麼了?衣服沿途已磨成粉末,倒也沒有鮮血淋漓,血失在路上與河裡,失盡了。整個肉體那樣鮮嫩,彷彿她把一層軀殼留在路上、河裡,從裡面剝出一個新的人形。那塊沒有皮膚的創體多麼觸目,相比之下人們對於血的刺激要習慣得多。她的一側頭髮不見了,磨斷的髮根參差著,顫顫巍巍。人們給她閃開道;比都市繁華的大街更堂皇的一條道。她越走越大。是的,她已和紅馬、和那旗連成一體。
這時,那位首長,那個老軍人不知什麼時候已從路的那一頭走來,拖著許多根電線。主席臺上的一切都跟隨他來了:麥克風、講臺、保溫杯。「好女子!」他心裡感動地說,但立刻吃了一驚,因為他並未說出口的話也照樣被麥克風擴大並張揚開來。他的默語在幾千人頭上轟鳴。他嚴厲地打量這位騎紅駿馬的體無完膚的姑娘,居然舉起蒼老的手向她行了個軍禮。
柯丹領著手下的姑娘們往更深的草場遷徙。兩百匹馬撒得漫山遍野。叔叔說,這叫整啥名堂,你不能讓七個人一會不歇地守著它們點數。得讓馬自己管理自己。比如說母馬聽公馬的,駒子聽母馬的。跟人一樣樣,先給他們編編組,一組只能有一匹公馬,有兩匹就不得安寧了,那匹非搞掉這匹不可,跟男人一樣樣。「公馬母馬差不多一樣多,讓它們一公一母不好嗎?」老杜蠢裡蠢氣地說。
「滾你的蛋。」柯丹說。
其他姑娘忙問:「公馬就是多啊,咋辦?」
「騸。」叔叔斬釘截鐵地說。
老杜發出一聲似悲似喜的怪叫,被沈紅霞一把捂住嘴。然後她有板有眼地問叔叔:「誰來操辦?」
「場部獸醫站有個舅子,麻利得很!畜牲血都淌不到三淌,東西就讓他搞掉了。」叔叔說。「那舅子是好手快刀,一天整上百匹牲口!」
叔叔這番話在七個女子中引起一派肅殺氣氛。
叔叔長得非常魁梧。其實用尺量,他個頭一點也不高。他走路那個晃勁兒讓所有人都誤認為他是個大個子。那個晃勁兒是種英雄氣概又加了點陰嗖嗖的感覺。他從露面時就穿一身油漬汙漬的人字呢軍裝。在以後他的有生之年,始終保持這裝束,連骯髒程度都保持住了。他從來不笑,但那兩顆包純銀的門齒時時閃出寒光。他的軍帽永遠壓住眉弓,使一真一假的雙眼置於陰影裡,使你看不清他而他能看清你。
叔叔就這樣來到女子牧馬班。來的那天,幾個姑娘認出他來:「快看,救沈紅霞那個醜八怪正朝我們這兒走。」當時她們正圍著火吃飯,每人都吃得滿臉牛糞火灰末。他
遮天蔽日堵在帳篷門口說:「有我飯吧?」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奇大的搪瓷碗。姑娘們看看世界上最大的碗,全銜著一口飯呆住了。見沒人理會,他自己去掀漆黑的鍋蓋。柯丹急了,大喝:「擱下!」當時躺在地鋪上養傷的沈紅霞卻說:「你吃吧,不夠再煮。」他動作起來,既沒被柯丹的喝聲打斷,也沒受沈紅霞丈義的鼓舞。總之,他想怎樣就怎樣,這一點他一開頭就得讓她們明白。他不慌不忙吃空了鍋,然後用鋥亮的袖頭揩揩嘴說:「我是場部派來的指導員。」
「我們能管自己。事實證明,我們什麼都行。」沈紅霞說。
叔叔像聽不出她不歡迎的意思,正眯著眼測看煙囪的角度。其實他是不需要眯上那隻虛設的眼的。他這樣無非是想使自己一切動作正常,使自己也忘掉獨眼的痛苦與難堪。他那隻空眼眶裡裝著一枚比真眼清澈許多透明許多的假眼,玻璃的或是細瓷器。他從記事就一隻眼,並打心眼裡認為毫不礙事,人天生兩隻眼實在是浪費。兩隻眼不過只能同看一個方向、一個物體,那它們不就是相互重複、彼此干擾?儘管他對獨眼既自信又坦然,仍是不饒過任何敢叫他獨眼龍的人。
「燒把柴看看,還有莫得煙子。」他整好煙囪說。
柯丹說:「硬是好多了。」
其他姑娘全都一聲不吭地盯著他,從他進這頂帳篷,她們就沒吭過氣,也未敢動,似乎一響一動就會招致危險。沈紅霞說請他去報告場領導,女子牧馬班完全不用派專人來管理……
叔叔把大碗往懷裡一揣,驀然朝她轉過身,她把話噎住了。叔叔說:「有我給你們當指導員,虧不了你們的!」
他的真眼看一隻麻花羽毛的馬雞在離帳篷百步的草叢裡蹦,啄草籽籽;假眼卻繼續留在帳篷裡,跟沈紅霞交流、較量。
「我只曉得一條:上級指哪打哪。」假眼逼視著沈紅霞:「三個放牧班,我做一下管。你們這個女子牧馬班我帶管不管就捎上了。我的帳篷紮在三個班中間,有事一打槍我就到。你們聽明白了吧?」
這時他指遠處說:「那有隻馬雞。」所有人都說沒看見。他「啪」的一槍甩出去,才聽見幾聲絕望的撲楞。除了沈紅霞,全體姑娘都衝出帳篷去拾戰利品。沈紅霞依然冷靜地瞅他。他在屋裡晃著踱步,搞得一帳篷硝煙味。
他將頭號大飯碗往懷裡一揣,驀然向沈紅霞轉過臉。她一下住了口。她感到他的臉他的整個身軀是鋥鋥發光的巖壁。本來她還想說:我們不需要一位指導員的督促。她瞠目結舌地看著叔叔逼近的面目:當他那隻真眼高瞻遠矚或四面八方亂看時,假眼卻只是正視前方,直視著你。他那清澈透明的假眼保持著永恆的視野。它讓人感到可怖,因為被這隻眼盯住是極不舒服的。沈紅霞甚至懷疑它有視覺,有非同一般的視覺。她在那一瞬間戰慄了,在此她看到一種近乎邪惡的正直,過一會槍響了。
當全體姑娘興高采烈去撿馬雞時,帳篷裡只剩下躺臥的沈紅霞和來回走動的叔叔。他對她說:你很勇敢,但你是個笨蛋。是摔不死的硬骨頭。我告訴你一條馴馬的訣竅——沈紅霞專注地聽著。
他說:你每天洗臉洗腳嗎?他的神色詭秘起來。面孔湊近反而成了一團謎一樣的黑暗。你們女知青天天洗臉洗腳還洗下身,我曉得。那些洗過的水不要倒掉,餵給馬喝。你的氣味都在這水裡。用這水喂大的馬偷都偷不走。
沈紅霞聽怔了。他一直看著帳篷外,女子們在草叢裡終於找到獵物,暴烈的太陽照著她們手裡肥大的血淋淋的馬雞。但她感到他另一隻眼在對她察顏觀色。這隻眼的監視是實質性的,令人無法逃遁。
叔叔拾掇馬雞並不拔毛,而是連毛帶皮整張撕下。刷的一聲,便露出一個乾淨的半透明肉體。整個帳篷靜悄悄的。
柯丹與叔叔騎馬回到場部。他們要找的那個獸醫不在,他妻子說他到各連給畜群打飛針去了。打飛針是極棒的技術,要在奔跑的畜群裡東飛一針西飛一針地注射疫苗。獸醫的妻子向他們介紹著他們頂內行的事。獸醫的妻子躺在床上,被子是空癟的,裡面似乎沒擱置什麼實體。獸醫家一間大房隔為三間小房,格局亂七八糟。牆壁與天花板裱糊得很花,一律用的畜類生理解剖掛圖。於是心肝、腸胃、腎、脾、淋巴,諸如鮮豔的內臟更襯得獸醫妻子面無人色。這屋門窗緊閉,在牆角寶書檯的塑膠領袖像旁邊,薰了幾根衛生香,反弄得氣味十分複雜了。
這女人害著某種說死就死的頑症,但也有可能麻煩百出地活下去。令兩位客人最費解的是,她在室內床上躺著,卻戴著一隻灰朦朦的口罩。關於這點,她一點解釋也沒做。
走出獸醫家,柯丹突然發現房後有一大片金色的向日葵,長得特別茂盛特別擁擠,蜂子在那上面結成嗡嗡震耳的一團雲。
這時,一個靈巧的身影出現了,手裡拿著一枝多頭葵花。
柯丹見叔叔已騎馬走遠,便抽了很響的一記虛鞭。柯丹估計這身影她曾見過。果然,響鞭使她回了頭。一看,正是她。
關於她侄女的來龍去脈她不比旁人知道得更多。有時當這個美麗的小女子乖巧地走近來,她會感到她是個喬裝打扮的陌生人。她躺在床上閉眼佯睡,聽著屋裡輕盈地走著一隻小豺狗。這天她終於猝不及防地睜開眼,想看看她到底是什麼、是誰。對方卻早有準備,在她睜眼前她的眼睛已預先埋伏在那裡,她剛睜眼目光已被截獲。她嚇出一身虛汗,忍不住問道:「你是誰?」
侄女寬容地笑了,把這當做一個垂死病人的神志迷亂。「么姑,你醒啦?」
她用更清醒的聲音說:「別過來!你到底是誰?!」她卻已坐到了床邊,微笑中流露她善解人意、抑或是狡黠的天性。
「么姑,食堂在分羊肉,錢在哪裡?」
她心慌慌地看她從抽屜裡拈出一張鈔票,又見她將鑰匙和鈔票一齊在她眼前亮一會,讓她看清她確實沒做什麼手腳。她想剛才她或許什麼也沒說;那種突如其來的審問或許只是她的臆想,不然侄女不會依舊自如。要真那樣問了,她總會有點反應,總不會沉著厚顏到這個地步。
當初侄女怎樣像討口子一樣捱上門來,她還記得。那樣愣愣地就抱住了她,並從她身上嗅出了一脈相承的血味。這股血味證明了她想賴都賴不掉的親族關係。一年前,她就這樣認下了這個與小時判若倆人的侄女,後來,才隱隱感到自己輕率。再後來,一種生疏感出現了,與初始的親熱激動相比,這種生疏顯得十分真切。她還記得巡診出門多日的丈夫那天突然回來了,侄女叫他一聲姑父,他點點頭。她問丈夫:「看我侄女有點像我不?」獸醫馬虎地看看她們說:有點像。她當時對丈夫的冷淡敷衍感到詫異,現在想來,那正是三個人異常關係的開始。
她忽然拉住侄女搭在床沿上的秀氣而不潔的手說:你姑父清早走的?
侄女說:不曉得啊。他走的時候我恐怕還沒睡醒。
她看著謊話連篇的侄女,溫和地點點頭:去食堂買羊肉吧。服下鎮痛劑後還有一點清醒的間歇,她抓緊時間再看她幾眼。然後她斷然喝住已溜到門口的侄女。就在侄女回首的瞬間,她看清那夜間不寐的黑暈顯著地圍罩了這雙俏麗年輕的眼。她一下明白了。該死的,該死的無視天條的東西。
小點兒倚門而立。在聽到她喝「你別走」的同時,她明白真憑實據已在這個垂死女人的掌握中。十分鐘前,她為她端茶喂藥,那時她已清楚事情不妙。她差不多看見她在骯髒的口罩下怎樣對她咬牙切齒。然後她拉住她的手,那樣子,就像捉出一條蟲。
這一屋子顛顛倒倒的臟器令她頭暈噁心,一年前她初走進這房子時的強烈不適,再度出現了。
「你過一會再走,我有話問你。」病人說。她答應著,然後返身關門。並沒有原先設想的慌亂狼狽,她想,偷情和偷錢這兩件事我都得一賴到底。美麗的女子開始獰笑。
實際上她並沒有獰笑,紅豔豔的嘴唇仍粘著一如既往的溫存。僅這溫存就能殺死一個人,一個對手,何況快不中用的對手。開始吧開始吧。一把刀在三條命上拉來拉去總算要拉出結果來了。我只想聽聽你打哪兒搞到了那對狗男女的罪證。你在你男人身上尋見過一根長頭髮嗎?你去嗅過那女子的內衣嗎?……
女人看著侄女在短短的四五步路中走啊走啊。丈夫是從她來之後開始酗酒的,酒後他那樣嫌惡地看她,然後宣佈她必須戴上口罩。酒醒他驚訝地問:你在家裡戴什麼口罩呢?快給我摘下它。她不肯摘,因為她牢記他醉酒時的真話:我真怕看你粉紅色的牙花子,你這副臉要我受到什麼時候啊?!後來,她習慣了,人前人後只有戴上口罩才感到自信。有次她去照牆上有點失真的鏡子,頓悟了丈夫逼她戴口罩的真實心願。她發現被口罩遮去了醜陋的下半部臉後,便有了與侄女相像的眉眼與典雅的前額。再後來,她自覺自願連夜裡睡覺也戴著口罩。惟一難辦的是吃飯,因此吃飯時夫婦倆賊似的相互躲避。
現在侄女在朝她走。她突然想到:毫無證據啊。沒有證據是她拒絕正視證據,眼看要捉住證據時,她就服下超量的鎮痛劑,把證據放走。於是,這個善良的蠢女人只好在自己寬容的美德中自作自受。她明知道自己正置於倆人的慢性謀殺中,卻無力反抗,反而只求他們下手爽快,別讓她在靈魂的凌遲中痛苦延壽。
「把我的枕頭整一下,孩子。」她突然這樣稱呼侄女,弄得事情變了質。孩子?!她沒想到自己會這樣真誠而動情地叫她。這一叫打亂了她自己的計劃,也打亂了侄女的對策。這一叫把兩個都耽誤在這不明不白的局勢裡。她哭起來,眼淚立刻使灰黑的口罩吸飽水分。
她哭得直噎氣。侄女想,你可別死在我懷裡。「孩子,你說說看,我為什麼不死呢?……」她誠心誠意盼著那天:眼一閉,使三個人都大大鬆口氣。
小點兒一次次刺探草地正是為此。離開這房子,離開這個半死不活的女人。這是小點兒在姑姑痛哭流涕詛咒她自己那天逐漸成形的念頭。
與獸醫同來的還有個女孩,披件寬大的黑色軍雨衣。他對柯丹說:「她是我的助手。」柯丹瞅著她色彩各異的眼睛,心想,長出這種樣子來總有原因,總有什麼不妙的原因。
所有女孩都躲在帳篷裡,在馬的慘叫與沖天的血腥中你看我我看你。早幾天叔叔就用炮車馱來木板,搭了間棚。只要馬走進它,把嘴伸向那些烤得噴香的豆餅,這就離它斷子絕孫的下半輩子不遠了。它的銳氣、它那些瑣瑣屑屑的羅曼史將隨一陣冷嗖嗖的疼痛而永遠截止。已給馬打好絆,馬慢慢眨著一雙天生傷感的大眼。
馬多傻、多缺心眼來提防詭計多端的人。獸醫心狠手辣,而在最後下手前,他總要重溫這重溫了無數次的一丁點同情。因了這同情,他有時感到自己不是個人,而是人與畜之間某種似是而非的生物。人與畜的兩種屬性在他體內並存,他時常在背叛一方的同時又出賣另一方。他是人畜共有的奸細,或是人與畜溝通的媒介。獸醫面無表情地看他嬌小的女助手在做術前準備。她扔掉兩塊蘸碘酒與酒精的棉球,把尖削的下巴指向他。
獸醫掐滅菸蒂。滿是血汙的白大褂使他對自己的職業發生懷疑:他乾的不是什麼治病救命的行當,而是最下賤最慘無人道的屠夫。這種感受也同樣被他無數次重複,重複得毫不新鮮、毫無刺激。看來人要在這種血腥生涯中不瘋不死,全憑一顆麻木不仁的健全心靈。他之所以不顧妻子的反對,把一手高超技術向侄女傳授,就因為他看中這女孩天生一顆合格的心。馬渾身發抖,脖子拼命拉長,看上去十分僵硬。馬叫他是向來聽不見的,不願聽就完全可以聽不見。
「馬叫得太駭人了!」老杜雙手堵耳,滿帳篷打轉。「我要死了!再聽馬這樣叫我肯定要做噩夢!我的媽!……」兩個姑娘在相互搔癢,這裡的蚊子專叮人生毛髮的地方。她們把手都伸在對方頭髮裡猛搔,心想:癢癢這東西讓別人的手一搔就成了幸福。她們斥老杜:「你不能安生點嗎?」
「我要死啦!」
「那就好好去死吧。」
「我會做噩夢你們曉不曉得?」
她做夢的本領很大,夢中她遠比白天能說會道,這點大家深知。這時柯丹進來,她正喊著幹不了這牧馬班了。
柯丹來取烤好的豆餅。她順手抓起一塊滾燙的豆餅砸到老杜腦殼上。「又不騸你,你嚎什麼嚎!」
老杜哭起來。沒有聲音,嘴卻張得很大,由此往裡能看見黑洞洞的食道。還有兩塊扁桃體鮮紅,隨著她喘息一明一暗,柯丹細細看她一會,說:「你們幾個,讀語錄!」然後指著老杜:「杜蔚蔚,我警告你:讀語錄你再哭就是反動!」她聽著她們嘰裡咕嚕地讀起來,心裡很滿意。有人公開提過意見:班長不會領導人只會領導馬。去你們的吧。老杜立刻不敢再哭。
杜蔚蔚想,這夜裡不曉得會有什麼樣的夢來折磨她。當夜,她本人倒比以往睡得安恬,可其他姑娘全被她嚇哭了,因為她在沉睡中突然發出一聲逼真逼真的馬嘶,比真的馬叫得更淒厲更嚇人。
小點兒總算以最近的距離觀察了這頂插旗的帳篷。她看見了帳篷裡整齊而清苦的環境佈置。她看見她們低垂眼瞼端坐,用一種奇怪的語言誦讀。她想聽清她們讀什麼,但她們已嫻熟得字字含混不清,那聲音顯得人多勢眾並十分遙遠。傍晚,她看見一桶類似飼料的飯食放在那裡,她們整齊地排好隊,先是唱歌,再是依次去那桶裡舀飯。她看見她們有些傻呵呵的臉上有種單調的快樂情緒。
騸馬那天,叔叔帶著沈紅霞去了其他幾個放牧連參觀取經。一個放牧連有三個班,其中兩個班牧犛牛或紐西蘭羊,只有一個班牧馬。叔叔吸紙菸吸菸袋也吸鼻菸,只是在打噴嚏時需用手託那隻假眼。他談了許多情況,惟不談他自己,沈紅霞問起他身世時,他露著兩顆銀牙東張西望。沈紅霞想,這問題在當今時代怎麼能含糊呢?杜蔚蔚起初也裝啞,後來還是想通了,某天突然興致勃勃對大家說:告訴你們吧,我爸媽手拉手跳樓了,跳到樓底下兩個成了背靠背坐著,我們還以為他們沒死成呢。沈紅霞決心再問一次,叔叔卻玩起槍來。實在沒東西可打,他就去瞄準一隻馬蠅。
所有人都問不出叔叔的實話——他的父母、家庭,以及叔叔這怪名字的來由。從他一窮二白的檔案上你也查不出什麼。我可以給你看他的檔案,二○○○年以前的人只有沉甸甸的檔案證明他的存在。這上面的記載是:叔叔。男。年齡:空白。民族:空白。籍貫:空白。家庭成員:一大塊空白。入黨志願書上他的履歷證明人是他們的團政委,假如他作為一個壽星活到現在,他會煩躁地告訴你:叔叔就叫叔叔。一個在雪地裡的光腚小子,你指望他有什麼曲折背景。他當時一絲不掛,只告訴我他名叫叔叔。假如他身上有根布條,我們也能研究研究。後來發現他只有一隻眼,不過槍打得神,跟現在帶瞄準器的槍一樣,我也就不在乎他幾隻眼了,收他當了兵。
叔叔的整個歷史背景就是一個光身的、渾身黝黑的少年在雪原上走啊走。
其實我告訴你,對叔叔歷史最清楚的是這一帶的狼們。在惡狼的龐大王國中,它們談到叔叔,就好比從前的人們談到惡狼。狼與叔叔是世仇。一般想掌握某某的材料,你就到他仇人那裡去搜集,仇人對仇人的瞭解勝過友人,這是古老的普遍經驗。
讓我們回到從前年代的這個故事上來。
現在這一男一女下了馬,因為他們與馬都需要吃點喝點了。馬在一條小溪邊飲水。溪上有幾截斷斷續續的彩虹。這草地隨便哪裡都能瞧見彩虹。叔叔比較著自己的灰馬與沈紅霞的紅馬:兩個形狀不同的馬屁股。他說:「你要當心。」
沈紅霞嚇一跳,扭臉看他。「養匹好馬就是養個禍害。這匹紅馬已經名聲在外,早晚是起禍。」叔叔陰沉沉地說,「你沒覺得它紅得不對勁?要是我,現在就把它一槍打死。」說著,他真用手槍在紅馬背後瞄來瞄去。
沈紅霞幾乎以身體撲過去堵槍口。
「你放心。要真打什麼我從來不瞄。」叔叔說。「應該馬上打死它。兩天你就明白了:留這匹千好萬好的馬一點好處也撈不著。就因為它太好了。」
叔叔說著往草地上一躺。他說這片草地很古很古的時候就為好馬殺冤家,能殺到人死絕。因此明智的牧人惟一保全自己的辦法就是把這種馬殺掉。「你當然不肯殺它。要想留住它你得讓它只認你,旁人挨都挨不得。你不能讓別人騎它餵它,讓它只跟你親,讓他只熟悉你一個人身子氣味。你曉得啥辦法才讓它記住你……?」
「拿洗腳水喂。」
原打算把道理講得再複雜再玄妙一點,聽沈紅霞一語道破,叔叔立刻抿緊銀牙。緊接著一揚手臂,「啪」地打了只大馬蠅,打得連點渣渣也沒了。兩匹馬不知發生了什麼,拔腿就跑。沈紅霞哦嗬哦嗬地喚,喚不回。叔叔不慌不忙,掏出個精緻的「拋兜」,拾塊石子拋向紅馬。他知道打灰馬沒用。只要有兩匹馬,劣的那匹本能地臣服優的。馬極有自知之明,也極有等級觀念。果然紅馬煞住,灰馬跟著便調頭了。傍晚歸來,他們不再是倆人倆騎,又多了條狗。
狗來自一個牧村。是條母狗。很老很不怎麼樣的狗類的生育機器。只知道一窩又一窩地下崽,肚皮和奶子在草地上拖。不過它的狗崽卻十分體面,額寬胸闊,識貨的叔叔一看就釘住狗主人討。他用一種沈紅霞聽不懂的民族方言與對方談判。
牧人搖頭說:「除了你拿那個來換。」他用手比畫個小方塊。
叔叔知道他們迷戀一切科學產品,尤其小半導體。「你太貪啦,爺們兒。」
牧人說:「那你把它們的媽媽拿去吧,白拿。」
「就是醜死人的老母狗嗎?」叔叔嫌惡地起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