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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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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人卻追著他說:「你把它帶走吧,不然明天我就要殺它了!」

「殺了它慢慢去啃吧。」叔叔示意沈紅霞上馬。

牧人開始哀求:「它是條好母狗,你要了吧。它下過一百多隻好崽崽呢!」

等他倆跑出五六里路,叔叔抽出手槍對沈紅霞說:有狼!」他並不回頭,只放慢馬。過一會又把槍塞回腰裡說:「不是狼。」

「你咋曉得?」

「狼有狼的步子。」他仍沒回頭,勒住了馬。這時沈紅霞也聽見沙沙的草響,使勁瞅,草叢裡果真有團灰褐色。她咬定是狼。

「不是。」叔叔煩躁地說。

他其實已搞清了,就是那條母狗。「快跑!把這隻晦氣的老貨甩掉。」叔叔說。

跑一段叔叔拔出槍:「日他八輩先人,硬是甩不脫你嗎?!……」

沈紅霞回頭一看,果然見它以原有的距離尾隨著,吐出冒汗的舌頭。一張巴結乞求的老臉。叔叔跳下馬說:「你要不追還能多活半天。」他走過去,朝狗瞪圓真假兩眼珠。這狗無賴似的迫他,讓他又冒火又噁心。狗害臊地垂下頭,為自己又老又醜毫無價值感到很難為情。

狗不知道人手中的短短的鐵傢伙意味什麼。但當叔叔「譁」地上了子彈,從這熟悉的聲音,狗明白了它的意味。原來它無論追隨誰都得不到救赦;沒人肯收留它,走到哪裡它的下場都一樣。

就在叔叔手指勾住扳機時,老狗突然坐下了。仔細瞧,不是坐,而是跪。再仔細瞧,它非坐非跪,以一種奇異的姿勢呆在那裡。它沒有逃。沈紅霞見叔叔愣怔許久,又退了子彈,走回來,真眼像假眼一樣失神。她不知他為什麼忽然改了主意,把狗帶回了牧馬班。姑娘們指它問:那是什麼?叔叔說:廢話,狗哇。大家齊喊:哎喲喲,快別讓它往帳篷裡鑽。她們打量它,所謂狗就是一張狗皮和一堆晃來晃去的奶子。

就在勾動扳機的一剎那,他感到手指僵硬而無力。老母狗那姿態讓他每回憶一次都會戰慄。它就那樣半跪半蹲,抬起兩隻前爪,像個不知羞恥的女人袒露出整爿胸脯。它以這姿勢讓人驗證它的身子;以這姿勢告訴人它不願死,它生兒育女的使命尚未結束。叔叔覺得他槍口下不是一隻狗,而是某種精靈的附著體。老狗渾濁無光的眼定定地看著他,從那裡面可看見它忠實善良無怨無艾的一生。狗袒露著懷孕的胸腹,那上面的毛已褪盡,兩排完全鬆懈的乳頭一律耷拉著,顯出母性的疲憊。叔叔的槍在手裡軟化,他感到子彈在槍膛裡已消融,在這樣的狗的胸膛前,融成一股溫乎乎的液體流出來。他認為自己得到了某種神秘的啟示。老母狗這個姿勢不是奴性的體現,恰恰是莊嚴,是一種無愧於己無愧於世的老者的莊嚴。

老母狗在幾個月後為女子牧馬班生下一窩小狗,一共三隻。其中兩隻十分漂亮,以至人們懷疑他們是否真來自這個醜極的母體。那一切發生在幾個月之後。現在母狗獨自坐在帳篷外。從一來到這裡,它就很自覺地與人劃了界限,即使外面下雨下雪,它也從不進帳篷。它已記不清自己生養過多少兒女,所有兒女都長成了最出色的狗。傑出的狗們一旦從人那裡獲寵,便再也不認識它這個糟透的母親。它只能永遠在自卑與欣慰中暗暗懷念它們,在自慚形穢中偷偷驕傲。

它的皮毛被露水溼透,它仍一動不動。它把自己忘了,人們也忘了它。第一天來到這裡,眾多不友善的嫌惡的目光使它想鑽進帳篷,把自己藏起來,但它立刻明白,帳篷不是它去的地方。讓這隻老狗悄沒聲地活著吧,直到它生出三隻引人矚目的狗崽,那時你再來注意它。先聽我把重要的事接下來講。

其實沒過多少日子,小點兒悄悄撒下的葵花籽全發了芽。頭天晚上土壤還沒任何跡象。天麻麻亮時三個姑娘張紅李紅趙紅,結伴起來解手。三人臉朝三個方向,背對背,這是她們露天野地解手帶有防禦性的陣形。蹲了一會,其中一個姑娘突然覺得有什麼異物從土裡鑽出來,觸得皮膚癢。她沒在意,趕馬蠅那樣揮手撣撣。可另兩個姑娘也發現不對勁了,她們掉頭一看,這才發覺原先空白的地上長出一片密密的綠芽。這片綠東西令人頭皮發麻,簡直像大地突然生出的一塊綠茸茸的皮膚病。在她們仨愣怔的工夫,綠芽又往上冒了一截,整塊地凸突出地面。還是那麼密那麼一刷刷齊。三個姑娘提上褲子,心裡恐怖著蹊蹺著,嘴上卻說這苗苗兒長得怪美,咱們找別處蹲去。

沈紅霞一見這塊綠茸茸的東西就有種生理惡感。「這是什麼東西啊?!」

「不曉得。剛才還沒得,一下子冒出恁大一片!」張紅說。也許是李紅或趙紅說的。我從來不費神把這三個姑娘區分開,尤其她們又愛相互換穿衣服。你也權當她、她、她,不知誰複製了誰,反正三個等於一個,一個等於沒有。在任何集體裡,這種等於沒有的人都大量存在。但關鍵時刻,這些等於沒有的人卻會變成砝碼,隨便加到天平的哪一邊,便會改變天平的傾向。

沈紅霞是被她們的大聲議論驚動的。每天早晨人們醒來時總見她披著大衣捧了書在低聲地讀。她們發現她用一種她們完全不懂的語言在讀,聲音低沉優美,有一次,毛婭竟被這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打動了,流起淚來。有人偷偷看過堆在沈紅霞床上的書,而書上的每個字她們明明都認識。沈紅霞的鋪有一半是層層摞放的各種偉大書籍,這樣她睡覺的面積只有其他人的一半。沈紅霞拿了鍬來,這時它們已長到半尺高了。張紅等也隨著拿來工具,幾下把苗給鏟了。惟有柯丹一早起來對這片苗讚歎。但她臉也顧不上洗,朝嘴裡抹一口牙膏,誰聞起來都誤認為她刷了牙的。她匆匆出牧去了。叔叔到任後,將一個班分三組,分批跟馬群遊動,不必全班都被馬群牽著跑。

柯丹臨上馬前吩咐不許踐踏這些苗,因為她認為如此長勢不幾天就能長成一片林子。她沒想到她剛走,沈紅霞就把它們摘掉了。張紅等人拿不定主意:若班長回來為這事跟沈紅霞衝突,她們該向著誰。

而柯丹出牧碰上了意外,沒能按時回來。她與老杜毛婭究竟出了什麼事,那需要專門時間來講,現在只告訴你,等柯丹千辛萬苦地回來那天,綠苗死而復生,仍在那片土地上戰戰兢兢立著。

柯丹率領的那組人出牧後,其他人在大本營讀語錄、開會和睡覺。這三件事搞得她們不出牧也照樣繁忙。一天沈紅霞在會上發言,檢討自己未及時給馬喂鹽,讓馬去拱硝土,結果好幾匹馬都吐出生鏽的爛銅錢來。想想看,馬把這種東西吞進肚子是多危險的事。大家很感動地看著她瘦下去的臉,因為她一連兩三天都在辛辛苦苦解剖馬糞,最後在那塊含鹽的硝土裡挖出一大串鏽變了形的古銅錢,才算放心。沈紅霞剛剛發言結束,突然聽見紅馬叫,紅馬是不輕易叫的。

跑出去便看見兩個大塊頭牧人圍著他轉。他們勾下腰想看紅馬腋下,又吐口唾沫在它身上抹抹,看皮毛的光澤。倆人不斷地相互遞一個貪婪的眼色。

「別碰它。」沈紅霞低聲道。

倆人吃一驚,然後嘟嘟囔囔說了一串夾生的漢話。大意是說紅馬是樣子貨,其實一錢不值,還有兩個重大缺陷,是沒有影子沒有蹄音。沈紅霞冷傲地一聲不吱。

「它是壞馬。沒有人會要它。」兩人中那個樣子更歹毒的笑道,「不如把它賣給我們。」

沈紅霞說:‘你掏多少錢買?」

那人脫口而出:「三千塊。」

「壞馬是三匹好馬的價錢,硬是你同志瘋了!」另外幾個姑娘插嘴,一面格格笑。沈紅霞打了個嚴厲的手勢使她們一下板了臉。沈紅霞想,叔叔果真預見對了,養匹好馬的惡果開始顯示了。

那倆人自知失口,窘迫地拿腿就上馬。但不大會又轉回,對她們喋喋不休地忠告起來:這匹紅馬教好就好,教不好早晚是挨刀的貨。

「你又給好多錢嘛?」沈紅霞眉毛裡有隻蚊子在叮,但她威嚴地一動不動,看倆人四個巴掌飛快地翻:三千五,四千,四千五。最後一隻汙黑巨大的手痙攣地又開,幾乎推到沈紅霞臉上:五千!

沈紅霞見這隻巨掌在她面前僵住,讓她目光順著每條泥汙的手紋走了一遭。她對著這隻什麼都幹得出來的手,斬釘截鐵地說:「妄想。」那隻手如落日後的黑百合一樣萎縮了。

「它是軍馬,懂嗎?軍馬。」沈紅霞說。倆人咬碎牙似的哼一聲,既痛苦又兇狠。這時叔叔忽然出現了,不知他從哪裡冒了出來。他橫著臉站在兩個牧人面前,銀牙一閃一閃。他用當地話問:「你剛才說句什麼?」

倆人答道:「說她們該挨球。」

叔叔點頭道:「不錯,還老實。二句又說什麼?」

「說她們該挨驢子日。」

叔叔突然出手,將兩個身量不亞於他的漢子一左一右擊下馬。他們爬起來就向叔叔撲,卻見洞穴般的槍口已等在那裡。姑娘們靜靜地看叔叔用槍把一人給了兩下,才問:「指導員,他們剛才講了啥?」

叔叔說:「說你們長得漂亮。」

姑娘們嘻嘻笑起來。那倆人跨上馬,張紅等忽然來了興致,對他們說:「民族同志唉,向你們學習向你們致敬!

……」

倆人堵住冒血的鼻孔問叔叔:「她們對我們說什麼?」

「她們說:祝你們牛馬羊群都發瘟!」叔叔認真嚴肅地翻譯。然後他回過頭,遠遠看著無聲無影在草地上跑著的紅馬。他謎一般的假眼裡映出一團紅色的謎。

叔叔知道紅馬周圍已潛伏下多少敵人。不會有好結果的,他想。姑娘們正想把剛才的事告訴他:那倆人出驚人的價要搞走紅馬。他制止她們說:「我一路跟著他們來的。」他又把槍瞄來瞄去。沈紅霞吃驚地發現,他是在瞄準紅馬。

兩個漢子已走遠,回頭什麼都看不清了:帳篷,人。但還能看見那匹紅馬。他們從百里以外專程為紅馬趕來。說了很難讓你相信,在草地的那一隅,也存在著一匹極優秀的紅色駿馬。一切特徵都與這一匹完全相同。倆人中一個是精詐的馬販子,一個是高超的馴馬手。他們就是那匹紅駿馬的主人。因為他們有一匹高貴的馬,他們就是那一帶的高貴者。再往下說你更不相信:他們傾家蕩產來買這匹紅馬,是為買下它就殺掉它。因為他們古老的原則不允許草地同時活著兩匹同等傑出的駿馬;有了這匹,那匹的價值就貶了一半。

「怎麼辦,哥?」馴馬手問。

沒有回答。馬販子痛苦地猛扭過臉。這是真正的雄性的妒意,比在任何一個絕色女子身上體現的要強烈百倍。

柯丹與毛婭老杜趕著馬群往高地走。隨著夏天到來,低處草地的水窪裡開始滋生一些小生物,它們會寄生到馬身上使馬群掉膘或接二連三地倒下。

因此必須把馬往乾燥寒冷的高地趕。草地妙就妙在這裡,高低層次頗多,形成若干小氣候,每個海拔層面,都有自己的一層天。僅幾里路之隔,柯丹她們這塊草場卻飛著蠓蟲般的小雪,透過雪看另一塊地域的陽光,明亮得晃眼。熬到第二夜(一般說來她們三天三夜換一班),三個姑娘直挺挺坐著睡著了。

半夜柯丹被凍醒,跳起來便喊:「日你先人咋睡著了?!」

老杜和毛婭的臉被愧作與倦意弄得一團糟。老杜兩隻緊攥在槍管上的手凍僵了,像兩隻雞子的爪爪扣死在槍上。她自己用嘴去咬,說一點也不痛。沒及時續柴,火早熄了。馬燈半明半暗微微發出稀髒的紅光。柯丹提馬燈正要出去,突然發現這頂出牧用的三角帳篷被撕了很大個口子,裝料豆的麻袋被拖了出去,不僅空癟了而且被咬得千瘡百孔。柯丹大罵著鑽出帳篷,頓時不罵人。因為偌大一群馬一匹也沒了,連三人的騎馬也不知怎麼夥同馬群溜掉了。馬就用如此狠毒的方式來懲罰她們的失職。

雪停了,雪地上卻未留一個蹄印。

老杜與毛婭相互攙扶,徒步走回放牧班大本營。沈紅霞與張紅李紅趙紅正在縫補帳篷,因為帳篷一夜間出現無數密密麻麻的洞,似用某種原始的或先進的利器捅的。來者不厭其煩地精心割出一個個三角形窟窿,早起一看,帳篷猶如翻起一層鱗片。老狗姆姆(現已給它取了名)嘴上被套了只羊皮襪子。

「是有人想偷看我們抹澡?」一個姑娘問。

沈紅霞說:「可能吧。」

「恐怕是想搞走紅馬……」

「可能吧。」沈紅霞這些天一直把紅馬拴在帳篷裡。

「會不會……有人想整(在當時知青流行的語言中,「整」即姦汙、猥褻。我們?」

沈紅霞用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她們問下去。她朦朧感到,有那麼個東西,自她們走進草地,或許是從大批學生從城裡開來那時,就盯上她們了,無所不在卻又不那麼具體地隨時表示著它的敵意。有時,在好端端的空氣裡,她會突然嗅到一股氣味:一股草原男性濃重的氣味在這時一飄而逝。

她們這時都停了手裡的針線,看著金紅色的早晨走來兩個落荒的人。

她倆合披一件羶臭烘烘的氈衣。因為長途跋涉了大半夜,因為四十二碼的長統膠靴不合腳,倆人踩碎一腳血泡。

「沒到換班時間怎麼就回來了?」張紅李紅趙紅問,「馬呢?人呢?班長呢?」

沈紅霞什麼也沒問就明白出事了。毛婭開始沒頭沒腦地講馬群無緣無故地消失,淚水在她虛腫的臉上慢慢地淌。等她說完,老杜從懷裡掏出一隻皺巴巴的手,凍得又黑又硬:「看,從昨夜裡它就變成這樣了。」她鄭重地說。

在倆人啃冷苞谷粑的時候,沈紅霞跨上紅馬。

寫到這裡我吃了一驚,因為我聽見一個聲音在門外輕喊:「喂,要想看看沈紅霞和紅馬就快出來!」

我迅速開啟門,卻只見一個紅色的影子在視覺裡劃過。我知道,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然後我看見了他,剛才那聲喊顯然是他發出的。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模樣,憑感覺我已明白他是由從前年代走來的人,整個形象帶有歲月剝蝕的痕跡。這時,我看見他嘴裡什麼東西一閃。我立刻想到我描寫過指導員叔叔的銀門齒。

「我早曉得會有這一天。她們在這裡呆不長的。」他的喉音讓我想到草地正午的風聲。「你看,兩百匹馬跑得一匹不剩。」他的話沒有任何情緒傾向,「她們闖了禍就會乖乖地退出草地。」

「要不退呢?」我想他的預見總不見得會改變我小說的梗概。

「不退?那你就看著她們一個個死在這裡吧。」他的話使我渾身一悸。

再想跟他討論點什麼的時候,他已掉頭往從前年代走去。巍巍峨峨地晃。我說:「你是幫她們找馬群去嗎?」

他不答我。走得越遠他就越顯得黑暗,最終成了個黝黑的赤身的小男孩。

小點兒知道她的花會活。

正像她知道自己無論怎樣都能死乞白賴活下去。她已作為女子牧馬班的一名非正式成員來到這裡,第一眼就看到帳篷前的葵花苗。她沒有鋪蓋卷,幾乎一無所有地來了,但沒關係,她知道自己活得下去。柯丹裁下半張狗皮褥子給她,另一個姑娘給了她半塊氈子。她接受施捨時的風度不會使任何人想到她是個真正的窮光蛋。老杜怯生生把一件舊棉襖放在她面前,她當即穿上,作出出洋相的樣子:「這樣的傻大袍一穿真是暖和死了!喂,我穿著肯定像個傻瓜吧?……」她誇張地表現那棉襖對她多不合適,弄得老杜竟害起臊來,似乎自己是拿垃圾打發一位公主。當全體姑娘被她逗樂時,她的眼睛卻在暗暗查點剛得到的這堆東西。她想,行,我呆下來了。她有厚厚一疊蓋有各式大印的白紙,它們可以任意填寫各種內容。在上個世紀,這個紅色的圓圈可以對任何事物權威性地肯定或否定,它可以不容置疑地證明一個人的身份,歷史,操行及一切。看見了吧,就是這樣一疊帶紅色圓圈的紙,使她不名一文地走遍天下。後來她周圍有了一群人,成了個小小社會;有著社會各種權力機構證明的一夥人便是一個完整齊全的社會。有著紅色渾圓的大印就有了社會的根據。後來他們有恃無恐地行騙行竊。後來他們被發覺,有人叛賣了他們,他們合力把這人結果掉了,就在陽光普照的大街上。

以上是我在多年前對我幾個文學朋友談到的小說的隱情節。我扼要地談完後,一個朋友直言說:不好,不真實。一個少女怎麼能去參加殺人?我說: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全中國都在稀裡糊塗地出人命。我想朋友們對那個四處血紅的年代或許淡忘了。我就把那時一件真實的事件講給他們聽:某條街某個熟肉鋪,一天有一幫男女青年在鋪裡熬漿糊,當然是準備刷大標語大字報。這時他們中的一員突然指著街上一個行人說:他是我們的對頭。很快便捉了他進來,很熱鬧地打,狂歡一樣。一個長得極迷人的少女,不聲不響端起剛沸騰的漿糊澆在那人身上。瞧,多省事。朋友說:想起來了,那時鬧什麼派性,還管大規模地打群架叫武鬥。我說不盡然,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片黑暗,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讓它蔓延。它需要某種衝擊力,使法律與理性出現缺口。當時,政治的狂熱便形成了這種衝擊力。另一位朋友說:人在非理性的狀態下,甚至可以虛設一個對立面,然後每個人把自己的罪惡都加到他身上。我說:後來我見到公審這群兇手的相片,貼得滿街都是。我見到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美麗少女,她在相片上顯得哀慼動人,就帶著這樣一張懾你魂魄的臉容服刑了。

朋友們齊聲問:「給斃了?」

我說:記不清了。好像沒斃,也許斃了。那一撥斃了好多人,記不清。但全城人都記得這個漂亮的小姑娘,誰都不相信她會幹出那樣惡毒的事。據說她有隻眼睛是碧藍的。

我關掉錄音機,中止了幾年前與朋友們的那場討論。我得接下去寫小點兒這一節。我捉筆苦思。多年輕美妙的生命,卻容納著老人一般繁雜豐富的歷史——作惡多端,又備嘗痛楚的經驗。

此時小點兒站在一片放蕩的金黃色裡。黑的斗篷銀灰的膚色與葵花組成一幅極棒的畫面。她是聽見一聲響鞭才回過身的,在這之前,她一直把耳朵貼在緊閉的窗縫上。

兩位客人是來邀請姑父去騸馬,其中那位粗聲粗氣的女客人是女子牧馬班的班長。姑姑照例向客人抱怨著她的病痛,抱怨一個獸醫的家庭是世上頂不像樣的家庭。只有她隔著窗縫聽懂了她實質上在抱怨什麼。她一次次偷她錢,偷她惟一的靠山——她的丈夫,她都假裝不知,而她卻把控訴藏在一切與此無關的怨言裡。就像她假裝不知她行過兇,把痛惜和恐怖轉化成對她容貌的一味讚美。

她轉臉便看見那個女班長,忽然想起,曾在河邊見過她,那次她手裡也攥著一把多頭葵花。許多天之後的一個深夜,她起床輕手輕腳地穿衣,梳妝,在夜間的鏡子裡和一個女罪犯告了別。接著她走出這三間溫暖而奇形怪狀的屋子。

這個叫小點兒的女子朝黎明的草地走去。首先與她照面的是一枚潔淨的頭顱白骨。她軍雨衣寬大的下襬把沒脛的草刷拉刷拉地掃,驚動了那種叫「地拱子」的草地老鼠,把它們出賣給一隻跟在她身後飛的鷹。這個場面你是熟悉的——這就回到了本故事的開頭。現在你知道這個投奔草地的女子叫小點兒,你也對她的滿腹心事有所瞭解。你已看見了她美妙的面目,迷人面貌似聖潔的身體,以及沾滿汙漬的靈魂。

她與白骨裡盛裝的靈魂不可比較。

她執拗地往草地深處走。連那位兼任她姑父的情人也未將她挽留住。他騎上馬,快快僵立,看她走下了坡,被草淹沒了。

草地一波接一波。草已不青,也不潤,草尖結出黃色的穗,風吹來吹去,就有了一波接一波泛金色的、微乎其微的浪頭。太陽由紅變紫,漸漸發出淡藍的光。於是凝重的草浪在冷色的太陽裡如同植物的沙漠。

她將怎樣去活,我不知道。草地太大,她隨時可能逃出我的掌握。我只告訴你結局,我已在故事開頭暗示了這個結局,她將死,我給她美貌迷人的日子不多了。

柯丹的雙腳越走越厚。她脫掉膠靴,用皮腰帶拴在腰上。因她從小騎慣各種牲口,一雙腳未得到有效的發育,長得寬大扁平。這樣的腳使她步態很像那種帶足蹼的動物,搖搖擺擺給人的錯覺竟雄赳赳的,誰也想不到她步行比任何人都吃力。起碼在狼眼裡,她是個不易冒犯的龐然大物。

這隻狼已跟了她很久。當柯丹坐到草地上脫膠靴時,已明白有狼在跟她作伴。也許兩隻,但絕不會三隻。三隻狼聚了頭,就不會那麼辛辛苦苦一路跟著。三隻狼就可以將她固定在一個方位上,起碼斷了她三個方向的生路。她坐在那裡定定神,又四下看看想找根木棍。狼滿懷希望地核計著她:多大一堆肉啊,簡直夠吃一生一世。柯丹後悔了,該背上槍。尋馬心太切,竟敢深更半夜空手在荒草地上闖。腰裡一把短刀對付狼是不中用的。它會躲過這把玩具似的小匕首。雖然她力大無窮,夠狼累一陣子,但她不敢肯定自己肯定不吃虧。從古到今,草地上只有狼咬人,而沒有人咬狼。

但她膽怯不得。狼都是精,揣摩得到人的心思。其實人很少有活活被狼咬死的,除非整群的狼。人往往在狼張嘴之前主動放棄了搏鬥權,在狼從容不迫撕下第一塊肉時,人的一切生理功能和力量尚存,只是失了魂,以及被魂帶走的意志。

狼從她一側轉到另一側。

從她坐在那裡脫靴歇氣考慮對策的時候起,就把方向概念給弄錯了。天上無星,夜如一隻巨大吸盤,把她往黑洞洞不可測的腹腔裡吸。她認為自己在朝前走,實際上卻在黑夜彎曲盤桓的腸道內轉了個圈。

狼像狗那樣坐下來,看著她走進帳篷,很快又走出來,站在那裡半天一動不動。

柯丹頹喪得一點力氣也沒了,活到三十歲她還是第一次迷路。她騎過牛、馬、驢、騾,甚至老羊和大狗,現在她明白最難駕馭的是自己的雙腿。她沒有武器,只得去拔那個木樁。狼看見她像只熊似的手足並用,隨著木樁拔起,帳篷撒了氣一樣一點點癟下去。狼被她這股蠻力撼動,隨著被木樁牽動的整張地皮搖晃起來。它這才知道她多麼有勁。她可不是那麼好吃的。

柯丹走了約莫五里地,停下,嗅嗅,那股騷氣沒了。她隱隱有點不甘心:有了武器卻沒東西可打了。就在她嗅狼的氣味時,嗅到一股極親切的氣味。她俯身去找,終於在灰色的薄雪裡找到幾團馬糞。她幾乎要把這些糞團攬進懷裡。

再走一會,仍是沒有馬群的蹤影,而沿途的糞團卻越來越溫熱。她喔喔地喚,一面東倒西歪地跑起來。軍帽、氈衣被她發著脾氣甩掉了。她累極了,狠狠摔倒下去。一向是跟著馬糞就會很快見到馬群,這夜是怎麼了?!

當她抬起頭時,突然看見模糊的毛茸茸的地平線上有群黑影,像一直咬緊牙關的天和地一下啟口吐出它們。

馬靜止不動,望著這個被它們折磨得萎縮掉的女人慢慢近來。

她生怕它們再跑,不斷「哦嗬」著,沒有聽出自己狂喜的嗓音實際上是多麼恐怖。馬祖宗們,我的心肝雜種。她激動得連例行點數也忘了,沒覺察少一組馬。一匹喜歡自作主張的雄馬帶走了它那一組妻妾臣民。現在它們遠離集體,處在另一種危險中。聽出這意思了吧?我之所以強調「另一種」,自然是暗示你:這一種危險正朝馬群與柯丹襲來。

就是狼。

你就沒見過這樣士兵一般協調嚴謹的狼陣。

它們已撒開陣勢將馬群包圍了,開始那隻狼不過是個密探。狼可以將飢餓的身體拉得如蛇一樣細長柔韌,在深處草叢裡不露痕跡地潛行。

柯丹這時看見了自己的騎馬,正待騎上去,發現它耳朵硬著,肚皮快速地一鼓一癟。她騎上馬,才居高臨下地看到了極其嚴重的局勢。

所有的狼端坐著,顯示著它們莊重甚至是正義的勢力。

柯丹感到這不是她所認識的狼,她也從未見過這麼多行動一致的狼。

馬群騷動起來。只要它們一跑就會亂套,一個整體就會四分五裂。狼等的就是這個。柯丹極力甩開韁繩,用帶鋼墜的繩頭提醒每一匹企圖背叛集體的馬。但馬越來越難攏,它們看見狼動作了,站立起來,陰沉沉地踱步。幾隻餓極的狼已開始往馬群裡竄,馬跳著,踢著,長長地呼救。柯丹看到馬群在失去理智,一個緊密的集體正在迅速瓦解。

她奔走於狼與馬群之間,奮力吆喝驅打離群的馬。此時若有一匹馬自私自利,獨個逃生,整群馬就會大亂。馬群一散,母馬腹下的駒子必定暴露給狼。

狼早就餓急了,這種周旋使它們枯瘦如柴的體內又耗去大量熱能。這塊草地上越來越多的人在驅逐或消滅它們。倖存者被趕到最寒冷最荒僻的地方;狼的地盤越縮越小,幾乎連一塊永久些的合法領地都沒有了。因而狼的兇猛殘忍是被逼出來的。狼也有妻兒老小,任何一隻不兇惡不狡猾的狼都沒有繁衍後代的權利。那種心性軟弱的狼是狼中的敗類。

終於有匹小馬駒倒下了,它爬起來尋找母親時已是渾身浴血。小馬一瘸一拐地企圖回到馬群裡去,但兩三頭狼堵了它的路。不久它渾身已殘破得不像樣。最後它倒下了還幾次支起頭顱尋找馬群中它的母親。狼嗅著新鮮的血腥,它們已餓得太久太久。柯丹眼睜睜看著小馬在一群狼散開之後便消失了。她的木棒橫掃豎砍,但記記落空,因為騎在馬上位置太高,擊不著敏捷瘦小的狼。再說馬不能理想地配合她,隨她意圖調整方向。因此她的主動出擊馬上變為被動。倒是狼圍住她,你撲我撲,她的騎馬因受傷而尖利地號叫起來。

她發起瘋來,跳下馬,幾乎砸到狼身上。狼也被她這舉動嚇一跳,嘩地散開來。等它們再擁上時,她舞圓木棒,周身衣服被狼一塊塊撕碎,一會工夫她渾身飄飛起翎毛般的布片。

她用力過猛,動作過大,力氣多半是無效地消耗了。狼倒是心平氣和,漸漸離她遠了些,像觀眾那樣,冷眼看她大砍大殺。它們只需輪番派一兩隻狼與她纏,其他同夥耐心地等,坐在那裡等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把最後的體力耗光。

柯丹不知道自己在狼眼裡顯得多麼呆笨,多麼不明智。

然後連一隻挑逗她的狼也不上了。它們團團圍著她,封死每個缺口。狼有坐有立,有的輕鬆踱步,看起來很想與她這樣永遠和平共處下去。但為了提防背後受敵,柯丹不得不迅速轉動身體。她實際上是被狼調弄得一個勁原地打轉,這就弄得她反而更累更緊張。她不久就轉得頭暈目眩,這才發現上了狼們最陰毒的當。

狼看看差不多了,這女人已漸漸不支。一頭狼閃電般從她背後一撲,她未及迎戰,木棒已在慌亂中失落。她靈機一動,神下別在腰帶上的膠靴向狼砍去,靴子在狼堅硬的頭顱上磕一下,它只覺這帶彈性的武器頗有趣。等她將兩隻靴子都擲出後,全體狼便精神抖擻地一攏向她,正像人群攏向一隻孤狼。

柯丹想,我這輩子啊。馬啊,逃生去吧。

既然你猜到會有人來搭救,我就不弄玄虛了。一個男性身影悄無聲息地下了馬,連狼都沒覺察。他打出第一槍。

這一槍完全是寂靜的。起碼柯丹一點聲響也沒聽見。

她感到的只是黑夜頓時由固體變為液體,嘩的一下流散開,升出黎明的灰白。

一隻狼顱骨迸裂了,它所有的狡詐、所有的罪惡念頭一下子流出來。柯丹胸脯上沾滿它仍在痙攣的思維,它聰明智謀的熱乎乎的殘湯。

柯丹躺在那裡四下望,見狼橫屍遍野。它們都死得很安詳,像已經死了許多年。空氣裡有火藥味和血味,但都掩不住一個男性生命的氣味。

「他是誰?」她疲憊而舒適地想。

柯丹看不清來者的容顏。他抱起她,她攀附在他堅如磐石的胸脯上。她想要的正是這樣的男人,抱起女人來好比抱只羊羔。和他比起來她過去的丈夫是個什麼小東西呢?她一個耳光就扇得他飛起來。當她得知他去勾搭一個首長的女傭人時,就請他吃了這樣一頓耳光。小男人在耳光中說這一手純粹是策略,是為妻子和未來孩子走出草地過上文明生活的策略。聽到這番辯解,她連揍他的激情也沒了。他比她原想的更賤更渺小,一個男人讓一個女人玩,竟沒一點感情純粹是策略。她任這個小男人吊在她脖子上盪來盪去,他雙腳懸空像塊風乾肉一樣吊在她胸前求她饒恕:他死活也得回內地城裡。她直噁心。在妊娠的嘔吐中她把屬於這小男人的那塊心給嘔了出來,又在吐出的汙物中看見那塊心已成了團死肉。她想要一個男人,但謝天謝地別再來個一肚子壞點子的小東西了。

柯丹被這男性抱著向前走,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近乎全身袒露。這沒什麼,沒有他,她這時已零散地呆在狼胃裡了。在生死對峙的峽谷中,一切都不必計較,不足為奇。那人仍一語不發。晝與夜之間有條紐帶,就是霧。

霧使近在咫尺的人不真實起來。像夢。

她的身體絕對不難看,它像草地雪山一樣無拘無束,它帶有曠野的遒勁線條,只有城裡那些無聊的男人才去追求瘦骨磷峋的姑娘,管那叫苗條。她突然抬手去摸他的面孔。她粗糙的手掌觸到他更為粗糙的皮膚。她想,多麼好啊。沒有丈夫並不壞。

丈夫消失好些年了。那時他在她高大的身軀下鑽來鑽去,躡手躡足地收拾行李。像小偷一樣拿走了全部值錢的物件。她只當沒看見。她的確沒看見他怎樣揹著倆人的所有家當從草地滾蛋的。她只知道一個男人因背不動他的諾言、信義與責任逃掉了。他只能背動浮財,本分的和非分的他統統不辭勞苦地揹走了。留給她一間空蕩蕩的泥坯房,那是因為他實在背不動它。簡單極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散開與聚合都簡單得不可思議。

那人攏近她。她想,真太好了,她那個小男人從未給她這種鋪天蓋地的感受。

她似乎用馬刷子把記憶刷過一遍,把那個曾叫丈夫的髒東西刷得一乾二淨。一想到幸虧沒和這個一肚子髒念頭的男人白頭偕老,她就高興得想打滾。後來生了個兒子,卻沒活成。這下她與他的關係就全頭全尾地拔掉了。與這男人相比,多年前的每個夜晚,她身上爬著的只算條蜥蜴。

馬在狼無聲無息逼近的時候,就知道它們錯了。它們親眼看見兩隻馬駒在生命的最後一瞬還那樣懵懂,它們懵懂著已成了一攤血汙,什麼都沒剩下。有隻小馬駒逃回來時,肩上垂著一砣肉,跑起來肉顛來顛去,不久它倒在母親身邊。慌亂中,四處是絕望的嘶嘯,它們看見人在狼與馬群間奔走,企圖用她的身體在兩群勢不兩立的畜牲之間豎一塊界碑。這個頭髮披散、渾身是傷的女人使它們懊悔而疚恨了。它們意識到不能輕易地背叛人。人要利用它們,因此會拼死保護它們,這種聯盟稱不上神聖,卻是牢靠的。而撕毀盟約只能招致災難。在人與狼之間,它們寧可把生殺大權交給前者。馬在這一刻悟到一種類似人類政治的多邊關係。

回到大本營柯丹仍嗅到身上那股帶溫度的氣味。她長得高大,從不敢幻想被哪個男性抱起。而他抱著她一直走,一直走。她想,若真那樣一直走下去多麼好。他愛憐地抱她如抱一個真正的美人兒,那樣走啊走,走過草地與河,走過雪山,然後是幽深而帶些陰森的陌生境地。其實並不陌生,他和她都是由那裡來的,只是從沒有認識過那裡。他抱著她一直走下去,就會顯出他們的原形,那一路可以看見他與她同根的祖先。誰也沒有注視班長的眼睛,不然總有人會發現那兩顆奇大的黑眸子裡仍存留著對無拘束的草地生活的貪戀,是那個在她身上撈掠縱火的人喚起她這種貪戀。在那一瞬間,他抱著她走回了他們古老的草地民族,黎明中微紅的草莖使她看見誰都妄想割斷的血絡之網。此後,當柯丹獨處,就常用雙臂摟抱自己,體味著那場濃霧中散去的歡樂。

沈紅霞領著張紅等三個姑娘於太陽冒頭時出動。她們盲目地在草地上奔到太陽下沉。碰到個男牧工,他說:這算什麼,有次我追馬群追出兩個省界呢。後來有兩個放羊的民族男娃告訴她們:一群馬順河岸向上游去了。

「追。」沈紅霞說。

三個姑娘表示早已餓得不行,是否該回去吃了飯再追。沈紅霞倒奇怪:丟了近兩百匹馬,她們的消化功能還如此良好。

「好吧。」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想猜透沈紅霞的「好吧」實質上是贊同還是反對。

「等我們拿了乾糧,馬上來迫你!」她們先朝沈紅霞笑笑,又覺不安,嚴肅而惶恐地看著她。沈紅霞倒是微微一笑,獨自掉轉馬頭。

三人知道她笑恰是她不滿或鄙夷的時候。她們看著她騎著紅馬跑遠,發覺她騎馬的姿勢絕頂優美。她與紅馬都像一動未動,只是靜止地在原地縮小,消失。

紅馬的疾奔使逆行的河在沈紅霞感覺中增加了數倍流速。它這樣跑,她什麼也無法看清。兩側景緻完全溶進風裡,於是風有了顏色,有了形狀。她緊收韁繩,可它仍不減速。沈紅霞想,它畢竟是匹不隨和的任性的駿馬。這樣想著,它卻忽然慢下來。河灘。

細粉似的淤沙上,有幾隻亂紛紛的淺蹄印,眨眼間,河水便沖掉了它們。天已暗下來。她磕磕馬腹,這下需要它加速,因為方向已確定。

可它像成心鬧彆扭一樣乾脆煞住蹄。她再怎樣催促,它也不肯動一動了。它抖開耷在眼上的長鬃向遠處望著,更像是嗅。河在前方拐了個慢彎,有片柞樹林,樹葉金紅了。紅馬把頭扭向那裡,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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