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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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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進了一扇門,杜蔚蔚已搞不清這算進還算出。裡面空蕩蕩只有一個喇叭在宣佈各項守則。守則很多很多,但每個人只能領受到一兩項,因為隊伍是在無休止地移動中。

出了最後的門就是曠野,烈日和颶風兜頭撲面。隊伍在曠野上前不見首後不見尾地移動。所有人已穿上了草綠色棉衣棉褲。遠遠地,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哭他們。

杜蔚蔚就那樣來到了這塊草地上。

「老杜,日你先人,又睡著了?」柯丹問。

「沒有沒有。」老杜挪開面前的紅寶書,讓大家看看她的臉多麼清醒。然後大家又嘰裡哈嚕地讀下去。人們總想弄明白:這個杜蔚蔚睡著與沒睡著究竟區別在哪裡。有天夜裡她忽然叫:「下雪嘍!有人在外頭走。」第二天早上果然見地上有兩指厚的雪,一長串奇大的足跡整整齊齊繞帳篷一圈。

天暗下來時,毛婭尖聲尖氣起頭唱歌,表示這一天莊嚴地結束。小點兒見每個人都仰著臉唱得十分認真,心裡竟有些奇怪的感動。她遲疑一會,便有點難為情地和進去唱了。剎時間這頂帳篷變得極大,發出回聲,並燈火通明。頭一個發現沈紅霞歸來的是老母狗。它突然叫起來。在這之前,它只會哼唧。連帳篷被人戳出密密麻麻的洞眼,它也沒像正常的狗那樣,在敵人未靠攏就吠,結果被皮襪子套了嘴。從此人們不對它抱任何希望,都說它又廢物又礙眼,只會吃了睡睡了吃,一心一意孕育它那個日趨見大的粉紅色肚子。現在它卻朝一片寧靜虛無的夜色有聲有色地吠起來。

「宰掉它!吵死人!」老杜在夢裡說。

被命名為「姆姆」的老狗終於看見一騎紅馬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它不再叫,拖著笨重的身體迎上去。

沈紅霞並不知道自己已在馬背上奔波了七天七夜。她已不知道叔叔為尋找她幾乎累垮。全班在焦灼中等她,等到第七天晚上,誰都不敢提起沈紅霞這名字,一提就引起一片驚慌,驚慌之後便是默哀般的沉悶。老杜臨睡前憋不住冒一句:「沈紅霞會不會……」所有人立刻慌張而憤怒地瞪著她,她便伸手在自己嘴上打一巴掌。表示什麼也沒說,說了也不算數。而沈紅霞卻覺得時間僅過了一瞬;她離開集體僅是一瞬。她認為大家見了她大可不必哭,也不必像看見死人復活那樣怪叫,更不必用對待遠客的那種既熱忱又客套的喧鬧簇擁她。她不知她們怎麼會在分別的一瞬之後變得如此愛大驚小怪。她們問她七天七夜她吃什麼喝什麼怎樣奇蹟一般活下來。她認為準是她們搞錯了時間。

直到第二天早晨,她才有所困惑,因為她看見了那些苗已長得齊人高,並開出一片耀眼的金黃花朵。花叢裡閃出一個她眼生的女孩,指著遠處說:「你看七天前咱們接下的那紅駒子,跑得溜溜的!」她這才想起她是那個偶然碰上的女獸醫。她看看紅馬駒再看看花。

人們把一瞬硬說成七天七夜,她不知這是怎麼了。實際上她由於某種精神因素,在時間與空間概念上已經與正常人發生了分歧。她去看面前這個新來的姑娘時,突然注意到她兩隻眼睛顏色不同。

人們在煩躁的沉默中等待沈紅霞,沒有她,柯丹覺得沒主見,沈紅霞在,毛婭準不敢鬧著到場部新成立的宣傳隊去考李鐵梅。她對小點兒說:「叔叔不同意留你,莫來頭即不要緊。等沈紅霞回來再說。」草穗穗已結了籽。草籽籽裡一點微量的油性只有馬嚼得出來。馬細細地嚼。馬群滯住不移。

小點兒頭一次跟柯丹出牧。馬群不動,她們便想出了個極妙的法子洗起熱水澡來。她問柯丹:「早曉得你跟指導員為我吵,我就走了。良心話:我根本不想留在這裡。」

柯丹說:「他人不惡,就是性子惡。怕他球!平時他不是悶聲悶氣,就是惡聲惡氣。」她們在高處挖了個長形坑,類似內地的浴盆。坑裡墊上雨衣,黑膠皮一面朝上,然後到半尺深的溝裡舀水。水用只大鐵桶拎來倒進坑裡,因墊了膠皮雨衣便漏不掉。兩小時後,坑裡的水就熱起來。草地八月的太陽毒極了,黑雨衣有效地吸收了太陽的熱能,女子牧馬班的姑娘在無風的晴天,常用這法子洗澡。

於是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兩個赤裸的女性身體亮給了草原。小點兒問:「來人咋辦?」

「來人先把臉捂上,其它地方反正哪個女人都長得一樣。」柯丹說。

她粗糙的、帶毛刺般的手掌在小點兒奶脂樣的皮膚上滑過。從背後看,這姑娘完全是個孩子,窄窄的肩,一串清晰的脊椎骨。而看她前胸,卻已是個圓熟的小婦人,胸脯飽滿得連哺過乳的柯丹也為之驚歎。

柯丹剎那間意識到她如此完美的發育不會毫無緣故。她陡然問起她有沒有男女方面的經歷。小點兒尖叫一聲:「我才十六啊!」班長笑起來,在她臀部輕輕擰了一把。這個狎暱的動作使小點兒明白,她與班長的關係已升了級,雙方開始往隱秘的領域探首探足。交換秘密是人與人溝通的捷徑,這點小點兒懂。當柯丹擺出一副要長談深談的架勢,陽光一下變了色。「要糟!」柯丹一把將小點兒抱出水坑,神色嚴峻地朝遠處天空望。

倆人溼著身子就套衣服,顧不得眉毛頭髮裡叮了無數草地蚊蚋。變天前這些小東西特別活躍歹毒。紫紅髮黑的雲一嘟嚕一嘟嚕湧上來,又往下垂著。

看過各種標本的小點兒覺得,這雲活像葡萄胎。

來換班的老杜和毛婭看著五光十色的天興奮極了。毛婭嚷道:「啊呀,這個天好像春熙路成都最繁華的一條街。!」她們幫柯丹及小點兒攏馬群,將馬的走勢掉向上坡。這樣即使下雨或下冰雹,向著上坡的馬群是跑不快的。

柯丹沉默地打量那些包藏禍心的雲塊。

天完全黑掉了,馬群和人在黑色雲瘴裡忍氣吞聲地等待。只見一顆鬼藍鬼藍的光球,圓溜溜在馬脊背上嗖嗖地滾。眼看它迎著人滾來,根本不知往哪裡躲閃。老杜悶聲悶氣「嗷」了一下:那火球鑽進她的雨衣,又從領口出來,之後,在不遠處「啪」地一聲炸響。

老杜直僵僵地栽下去。柯丹跑過來在她身上又打又拍,雨衣發出一股膠皮燒融的臭味。藍色光球消失後,大雨落下了。老杜睜開眼,對自己沒死感到喜出望外。她伸伸胳膊腿,面帶死色卻嘎嘎地笑起來。笑得其他三個人毛骨悚然。

沈紅霞所不解的正在於此。她離去的一瞬似乎發生了許多事情:又添了幾匹馬駒;老杜險些讓雷打死;還有那些金色晃眼的花,它們開了。它們會在一夜裡理直氣壯地長高並開出那麼擁擠的花來嗎?新來的女孩,她叫小點兒,站在花前對她說:「你走了七天七夜,後來大家一講起你就流淚。」她看看她那雙不同顏色的眼睛,突然感到這張俏麗的臉很眼熟。

沈紅霞與集體失去聯絡的第五天,柯丹帶上小點兒去場部彙報這事。場部新蓋了辦公室,走廊長長的。柯丹熟門熟路去找保衛科了。小點兒在長長的走廊盡頭看見一個軍人的身影朝她走來。走廊昏暗,那高個軍人模糊地擦她肩膀走過去。她不由自主掉轉身,聽那馬靴有板有眼地響,直響到太陽下。她不知怎麼就跟了出去,見那軍人在解馬。他風度翩翩軍帽壓得挺低,屬於那種極會用軍服修飾自己的男人。他一下看見了她,她的目光不躲,然後是他躲了。她知道,如此冷峻的男效能凝視她那麼久,已是十分破例了。他上馬時長長的腿顯得那樣年輕。她無從知道這個一閃而逝的軍人是誰。然後她去了那裡。

那個有人沉睡有人偷情的屋。她和他無聲無息地發生著爭執,然後他抱她吻她。每回他們都要爭執與和解,這是必然的,懸殊的一切使他們只有這一種方式來維持情感猛然之間,她想起那個年輕軍人。她無望地閉上眼。

她對著牆上的鏡子理頭髮時說:「我不得再來了。」她對自己這種銀灰的臉色感到費解和害怕。

幾年前,這樣一個少女的形象就出現了。她的模樣在那時就定了形。一些怵目驚心的徵候已在這副容顏上生根。與那些身心純潔的少女相比,有人倒寧可愛她不乾不淨的美。

我翻開我早年的人物筆記,上面有如上記述。

我的意思不是說她過早地顯了老相,反之,她少女氣息咄咄逼人。我說的是閱歷。閱歷先於歲月在她容貌內部刻下道道老人般的皺紋。一個與人合夥欠下條人命的少女總有些不凡之處。經過逃亡,叛賣,流浪,她剛在街頭露面,就被人盯上了。

其實滿街的人都在盯她。她穿一件很窄小的淺花小褂,緊繃繃的足以使她原形畢露。下面是條不知從哪兒搞來的寬大褲腿的長褲。這身胡亂搭配的衣著顯得別出心裁。齊腰長髮沉甸甸垂在腦後,這使她看去像個熱帶叢林的女郎。她在處處刷滿紅油漆掛著紅布標的街道上走,整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挑不出第二個與她相同裝束的女子。她既落伍又超群。

盯她的男人很快反過來被她盯了。她就這樣恬不知恥,誰盯她她便盯誰。她盯著那個已不能稱作小夥子的男人走來。他臉黑瘦但清秀。她就這樣走入他的視野;走進他索然無味的清白人生。似乎是在個長途汽車站,滿地是殘廢的乞丐。

不知誰先開口,反正她和他已談起來。男人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笑著說:你管呢。又問她家住哪兒,她仍說:你管呢。男人眼看沒什麼道理再與她糾葛下去,少女卻忽然問他:你身上帶的有糧票沒有?男人心裡已出現預感:快離開她,她不是個好東西。但他卻領她下了館子。在黑窟窿似的飯館裡,問她:「你多大了?」

「十六啊。你呢?」少女眨巴著兩隻不同顏色的美麗的眼睛。「你沒有三十歲吧?」他不置可否地笑笑。於是她明白他比她恭維的猜測還大、還老。一個小老頭子。落滿蒼蠅的桌上擺滿黑乎乎的碟子。少女吃得儘量矜持,儘量不緊不慢,但雜七雜八的東西很快沒了。走出飯館時,她身上那件小花褂更繃得迷人。街燈照著她驟然圓潤的臉蛋,他從來沒見過哪種補品比這頓骯髒的飯更滋補人。而就在同時,他看出她眼裡那種無歸宿的迷亂。這是隻野雀,誰逮著誰拔毛。他痛苦地想。但他已愛上了這個迷人的少女,不管她多麼不明不白

地出現,不管她來自怎樣曖昧不清的背景。這就註定他要被她榨乾。

他早就知道她有時睡汽車站、火車站。他甚至還遠坐在那裡,整夜守護過她,把她千姿百態的睡相都欣賞個遍。直到這時他還沒碰過她,就是說,他心地單純絕不需她拿出惟一的本錢從他這裡換飯吃。有天少女逗他說:「人家別以為我倆談戀愛喲。」

「我太老了。」他答道。

少女對男人是在這一剎那愛了起來。但她的愛毫無純真可言,只是突然感到自己有了個可靠的去處。她遠不如他來得痴,一無所圖。無所圖要個男人幹什麼。她甚至根據他花錢的魄力暗算過他的工資。她指望他養活,指望借他的手斬斷她亂糟糟的小半生。她會對他坦白一切真情,但要等他想變卦也來不及的時候。在這時,她還得像處女一樣羞答答,盡力藏起情場老手的鋒芒。

男人感到她的牴觸。他險些被哄住,相信她從未被人染指。幸虧那些難以察覺的細小徵候顯露她的老練,眉宇間耽於享樂的訊號不斷警告了他。他心裡越來越清楚:她不僅貧賤而且卑劣。她的魔力也正在於此,就是你越發覺她的瑕疵,便越舍她不下。正是她不清不白的歷史,她自作自受的苦難,使她與同齡的純潔少女相比,反顯出了奇異的價值。透過她,再去看那些一汪清水似的女孩,全都寡淡無味。

一個上了點歲數的男性,便不再需要那類淺顯的情感課本。對於這個少女,他彷彿偶得一本內容晦澀的書,越是難懂,越是讀著吃力,便越能引他入勝。他愛她,將她的傷痕她的糟粕一同拿來,加以保護。他卻不忍佔有她,因為他認為少女亂七八糟的履歷不能再加進自己的罪惡了……

有天男人對少女說:你不能再盪來盪去了。我給你找到一處房子,先住了,再正經謀條生路。少女馬上答應,既然他已大致摸清她的底細,還有什麼好窘的。男人寫下地址給她。

她按約定時間,揣了地址去了。她發現自己在這條陌生的小巷裡如老馬識途,根本不用拿出那地址核對。小巷盤根錯節,猶如迷宮,而她沒有拐錯一個彎,對此她奇怪極了。她鬼使神差彷彿被某種神秘因素暗中操縱,在一個院門前停下,一看,正是要找的那個號碼。

少女驚疑地半天不敢動一動。尤其那老朽的木門發出板胡般的悽婉音色,她人生的最初意識頓然復甦。男人引她往院裡走,屋子陳舊得接近頹塌。它老得早變了形,但也別想逃過她的眼睛。

男人禮貌周到,介紹這房子的老主人已去世,後代們都已搬遷。現在房子漏雨,但他已將滿屋子潮蟲都清理出去了。住是將就能住的。少女一雙眼枉然大睜,卻像聽不懂他的話。這時他發現她根本不需要他帶路。熟門熟路地穿過院子,繞過早已夷平的花壇舊基,又繞過多年前就沒了影的女兒牆,徑自進了客堂。

她站在發著黴臭的堂屋裡,他試著推推她,少女突然嚎叫:你滾開。然後她跑出屋子,又在那些已不存在的舊物間繞行一遍,跑了。她沿著彎彎曲曲的小巷瘋跑。他追上她,問她究竟。

少女說:你就當我死了。

男人說:我是真心誠意愛你。

少女說:一把年紀了,少講這種臊皮話。

男人說:你就這樣翻臉無情?

少女說:老子翻晚了。

男人說:我看錯了你。

少女說:沒看錯。你早就看出我是個狐狸精!

男人說:不管你是什麼,我都愛你。

少女說:愛你媽去吧。

男人說:我們再好生談談。

少女說:我不會跟你睡覺。

男人說:我本來也不想那樣。

少女說:那你想跟我幹什麼?你趁早回你那個沓沓(四川方言,「沓沓」即地方,角落之意。),跟你老婆白頭偕老去。就當我死了,這麼大個社會,死個把爛貨當什麼緊。趁早吧,趁你這外地佬還不曉得我名聲多大多臭。趁你還不曉得我真名字,我告訴你的名字是胡謅的。

少女口若懸河的一番話使男人對她備加珍視。一個人能將自己批判得如此體無完膚,別人反倒感到無以復加。徹底的批判使她無懈可擊了。她的坦誠像她的謊言一樣使他吃驚,甚至欽佩。當少女跑上大街時,他仍是追。

少女脫口便喊:「擋住他!流氓追我……」

等她回頭時,他已被一群人擒住。她親眼看著許多無冤無仇的老拳擂鼓一樣在他身上捶得咚咚響。經過文鬥武鬥,人們揍人都揍得十分得法。

少女叫來兩名荷槍實彈的兵,城市處於軍管,到處都有兵走動。他們把七竅流血的他從地上抬起來,弄走了。

五天後,少女等到了他。他提前解除拘留,在彎曲的巷子裡遇見她。她涎著臉對他說:我要伺候你養傷。他說:你就為了伺候我才打傷我?少女跟著他往院裡進,他回身推住門:你還想吃館子?你等我這些天,想再榨我的油?少女腿一軟,跪在門檻上。

男人拔了門閂,報仇一樣將她拖進門來。許久許久,等他復仇之後,少女抱住自己赤裸的身體心想:這下它徹底成了破爛。她問他:以後我倆什麼關係。他說:什麼關係都一筆勾銷。她冷笑了:只怕勾銷不掉。

男人狐疑地看著她,不知她又在設什麼圈套。這些天她讓他領教了人世間的一切花招。

少女說:你是我的親姑父啊。我就是在這屋裡出生的。

沈紅霞見新來的姑娘手拿一枝多頭葵花。她對她說:「你走了七天七夜,指導員恐怕把整塊草地都找遍了。」這時,沈紅霞見帳篷裡插了一大蓬花。她微笑著說:「唔,咱們有花哩。」於是人們立刻明白,她反感插花這做法。她想,一瞬間發生的變化太多了,已有人不安心呆在這裡:毛婭到場部宣傳隊去演李鐵梅,結果想演的人太多,排長隊,她本來很有希望,跑去上了趟廁所回來就錯過了機會。

去察看馬情時,沈紅霞在馬群裡一聲不響地走,小點兒在她身後一聲不響地跟著。許多母馬腹下都有了馬駒,她對馬駒如此高的成活率感到滿意。這是個不錯的獸醫,她想對這位新來的姑娘表示一下感激,迴轉身,現在她倆很近地面對面站著了。沈紅霞大吃一驚:她真的很面熟啊。

你想搞清沈紅霞在脫離集體的七天七夜究竟幹了些什麼。是的,你記性好,她去尋馬。

我前面已講過那七天七夜在她意識中僅是一瞬,就不妨依了她,算它是一瞬。紅馬馱著她和她沉重的責任心沿河岸一直向上游去。她聽見越來越荒涼的草地上有人唱歌。歌聲細細沙沙,宛若蟲鳴。再聽,這古老的曲調她是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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