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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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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宰使草地人沉浸在浴血的狂歡中。血一蓬蓬濺開,猶如禮花。雪地被熱氣騰騰的血衝出一條條縱橫交錯的溝槽。雪白的大地猶如龜裂出無數道血口。血的來源似乎不是那些屠刀下的牲口,而是大地本身。血的溝槽加寬變深,漸漸相連,融匯成一片。一整塊紫紅色的雪地凍成堅冰,直到入春,它才又融成血,只是比原先稀薄,骯髒得多了。屠宰場的那塊地,天長日久已變得紫紅,有的野狗或狼餓瘋了,就去啃那紫紅色膏脂樣的泥。屠宰場生不出草來,一塊紫紅色油潤的土壤,像張無節制的血盆大口。牲口們遠遠看見它就會瑟瑟發抖。被人騎來的紅馬立在那兒,看著一頭肥胖的犛牛被人牽往那裡。

牛傻呵呵地咧開嘴,躺在血泊裡,似乎死得十分稱心如意。羊呢?睜著黃黃的眼睛,眼睛在死後變大了,裡面有一張獰笑著的人臉。

冬宰的肉夠吃到春天。女子牧馬班的姑娘馱著最後一批鮮肉往回走,天近黑了。忽然,所有人都不說不笑了,大草垛後面,走出她們熟悉的那頭驢。

老杜撒開馬就跑。柯丹粗聲罵著她罵著驢,只得緊跟去追。

姑娘們恐懼中又有些不解,互相問:驢有什麼可怕的?驢一點也沒有侵犯誰的意思,相反,長極的臉帶著點苦悶,還有些慘相。它一次次從草叢裡慢慢抬頭,每抬一次,她們都感到它走近了許多,實際上它原地未動,身體始終在草垛後面。她們不知不覺繞了個彎子,儘量避免從它身邊走過。仍是相互問:驢有什麼可怕呢?她們見柯丹追老杜已追得不見了。

柯丹只當是老杜的馬炸了——一張突然出現的驢臉有可能把馬弄詫。後來她發現馬好好的,炸的是老杜自己。等到老杜的馬再也不肯跑了,實在跑不動了,馬汗在冷風裡迅速凝成鹽霜。柯丹總算追上她:「你挨球了你?馬沒炸你死跑什麼你?!」

柯丹喘著罵罵著喘。老杜卻沒表情地伸手往褲子裡摸,摸出滿把鮮血自己看看,又伸到柯丹面前。

柯丹嚇一大跳:「咋整的?」說著上來,三兩把扯脫她裡外多層褲子,發現馬鞍將她臀部及大腿內側的皮,整張磨去了。

「你個笨豬!馬鞍這麼不合適,你騎它一年?!」柯丹看著她的鞍子,又看她兩條又細又白染著血的腿,她那又小又尖的屁股天生不該來騎馬。馬鞍中間不平整,簡直是個毛病百出、怪里怪氣的鞍子。「修修去!你先騎我的馬!」老杜一下提上褲子,同時推開柯丹。

柯丹發現她難看的臉上出現一種看不懂的表情。「我就騎我的馬!」她說著就跨了上去。後來,柯丹才想起她這會兒的表情是鬼祟加幾分羞惱,那是在老杜這秘密被全班暗地裡傳開之後。老杜怕柯丹再審問什麼,夾一下馬管自跑了。這回柯丹沒追,老杜回頭看,遠遠地,柯丹彎彎曲曲倒在草地上。

等了一會兒,柯丹爬上馬,黑色的大臉蛋變白了,只簡單對老杜說她肚子痛了一陣。第二天天麻麻亮,老杜聽見柯丹跌跌撞撞起床,忙說:「等我一道去解手!」

柯丹不答,急急忙忙又寸步難移地出了帳篷。她回頭看看老杜:「跟著我幹啥,我又不是去屙屎!」說著她去解馬,有隻手始終按在腹上,十分小心的樣子,彷彿肚子是什麼易碎的器皿。老杜也解自己的馬,生著悶氣似的跟上柯丹。有天晚上,雪把帳篷壓癟了,老杜就悄悄摸進柯丹被窩裡,全身緊貼著她男人般寬闊的背。此後就是不下大雪,她也常去鑽柯丹的被窩,去貼那寬闊的背。漸漸地她開始對柯丹撒嬌賭氣,倆人一打架,她就會情不自禁地發出一種呻吟,彷彿越被打越舒服。有人說:老杜那嬌滴滴的聲音真像馬叫。柯丹見老杜一路黏黏糊糊地跟著,怎麼也罵不回去,只好在看不見牧馬班帳篷的一塊窪地停了馬。但柯丹感到她已沒有力量從馬鞍上跨下來。

柯丹的臉讓老杜不敢認。她按柯丹的指示上來搬她下馬。柯丹的臉一會兒皺縮,一會兒繃緊,汗水順她又大又方、男人般雋永的前額淌下來。一冬天都覺得班長臃腫龐大,這會兒卻一下垮在老杜身上。「你咋了,班長?!」

柯丹說不出一句話,只擺擺手。她好歹把龐然大物的柯丹扶到窪地中央。柯丹一個勁擺手,示意她先走,先滾蛋,別管她。

老杜不知道世上有一種極度的痛苦存在。她更不知道這痛苦來源於同等程度的歡樂。她在馬鞍上搞的把戲,正因為她不知道,不懂得那一大奧秘的存在。那個男鄰居把她從頭到尾摸了一遍,她只奇怪自己當時怎麼一聲不吱,連起碼的一個大嘴巴都沒給他。

老杜眼見龐大的柯丹一點點矮下去。她對她說:「你解完了手還不去拾些幹牛糞,我還早呢……」她說話時一副怪樣子,嘴扯成一條縫,露出兩排牙。她仍是磨磨蹭蹭不走,柯丹咕嚕著:「快走,滾你媽的蛋,我解手怕哪個守在跟前。」等老杜騎馬走到窪地邊緣,回頭見柯丹似乎整個脫掉了褲子,赤著下身。

這裡很合適,就這個草窪子吧。雪一直在飄,是春雪了,白的雪落地反而使一切都變得汙糟糟。帳篷裡都是泥濘。冬天的厚雪化完了,嘩嘩響著化掉了。

柯丹沒想到會懷孕。

感謝冬天,它厚實的偽裝把一切都掩護了。掩護著所有胚胎的成形步驟。它封死的世界裡,來歷不明的種子多的是,它嚴守每個生命由來的秘密。它不動聲色地趴伏在這塊草地,猶如一隻孵卵的巨大白色禽類。

居然沒人注意她越來越笨重,行動不便。柯丹整個孕育過程竟安然而過。

但她證實這是懷孕而不是無緣無故地大腹便便時,她並不驚慌,並不怨恨肚裡的小黑戶。她也沒有特地想什麼法子,把日漸顯著的腹部藏到哪裡去,或者乾脆搞掉它。既然你來了,你就來吧。你來到我肚裡,或來到這世上,都由你自己做主。儘管她抱著這種放任的態度,實際上她卻不自覺地始終在暗算他。她揮霍體力,從早到晚騎馬奔波。她幹這幹那都儘量猛烈,似乎不懂省力的竅門。馬的每一次顛動,她都懷著希望體察一下身體的反應。但那條小命揪住她不放。他在她腹中一次次驚險地站住腳;他一失足便是墜毀,因此他格外用力地攀牢她的生命。他在肉體成形之前,先就形成了完整的精神,就是頑劣,就是不屈不撓。

在一切胎兒難以立足的惡劣環境中他完成了初期的生命形象。他比所有胎兒都來得結實、莽撞,一旦他決定要出世,要亮相,便急不可待地往外闖。他還在一團黑暗中摸索出路,他暫時還不知門戶所在,因此他焦灼。他在她腹中造反。

柯丹大喘一口氣,想放聲大喊。一股熱流湧出來,她知道主力快到了。她把大衣拿開,直接躺在地上,怕大衣浸上血。

還是初春時,也就是冬宰的第二個月,姆姆生下三隻狗崽。算了算,它這一胎懷了六七個月不止。第一隻狗崽剛娩出就大睜雙眼,並會站會叫;第二隻站不太穩,也叫不出名堂,並且到第二天才睜眼,個頭比第一隻小一半;第三隻問世時,所有人都嚇壞了,因為它基本上沒了狗的模樣,連毛也沒長,五官模糊不清,耳朵像兩片肉芽。姆姆看著第三個孩子,知道自己氣數盡了。它違背常規,加倍拖延孕育時間,本想在腹內將它們一再充實、完善、讓它們像第一隻狗崽那樣,一落地就是隻半大狗,不多久就能捕兔捕鼠。但姆姆一見到第三隻崽就完全灰心了。它生育的模子已老化朽蝕,再也制不出成形的生命。這隻狗崽實際上只塑成一半,它體內製造生命的機器就停止了操作:第三隻似是而非的狗崽是它不負責任推出的半成品。這小肉團是姆姆神聖使命的一個結束訊號;它顯示出生命從無到有的一箇中間過程。姆姆感到痛心:這團血肉,這個不倫不類的小東西竟是它偉大繁殖史的末業,它倉促地收尾了。

它知道人們嫌惡這個小東西。剛生下它時,她們就驚惑地尖叫,一致要把它搞死除掉。她們拿來鏟子,沒人願意用手碰它。每個人臉上的憎惡表情,姆姆清清楚楚看在眼裡。這次她們卻沒能得逞。正值產後的衰弱老狗突然一躍而起,用空癟的身子護住小東西。所有人都為它從未表現過的敏捷驚呆;在以身相護的同時,它張口銜住鐵鏟尖端。她們用鏟子撬它的嘴,雙方相持一會兒,將它幾顆牙扳了下來。她們望著鐵鏟帶出的鮮血,血泊中的殘牙,慢慢地,一個接一個,輕手輕腳從它面前撤退了,又敬畏又恐怖地向這隻快成精的老母狗表示了妥協。

但她們並沒有死心,老在那裡竊竊私語。姆姆豎直的耳朵微微發顫,它雖不懂人語,但它懂得那話裡暗藏的殺機。她們橫豎不會放過這可憐的小怪胎。

她們觀察了幾天,發現姆姆空掉的肚皮耷拉著,把幾隻狗崽蓋得嚴嚴實實,根本下不了手。她們還發現小怪胎特別經活,每當姆姆哺乳時,兩隻健全的狗崽便在它身上亂踩,踩得它格外不成形狀,可就是踩不死。有時它已被踩成扁扁一攤,可它被姆姆叼起來,抖落抖落,又還了原。姆姆對它很偏愛,常把奶水最足的乳頭塞到它嘴邊。它沒睜過眼,也許根本有眼無珠。頭一個出世的狗崽已敢跑到帳篷外,東張西望,神氣十足。與它相比,小怪胎實在是渣滓。

姆姆始終嚴陣以待,只要她們一走近,它便齜開缺牙豁齒的嘴。人們感到這殘破的牙口比任何利齒都具有威脅力。

「找塊鮮肉來,把它引到外面去,引得遠一點!」

「姆姆最愛吃羊肝了!」

終於千辛萬苦找來羊肝,還正經八本煨了鍋湯。它不可能不上鉤,因為自從分娩,姆姆至今未進過食。它不知憑什麼活下來,憑什麼還乳汁淋漓。它體積漸漸在縮小,似乎以全身血肉,以它的五臟六腑溶解成了奶水,來供養它的孩子。它絕不離開它們一步,它知道人們存了什麼心。因此前幾次用食物誘它都未成功。

然而這次它撐不住了。它意識到自己本身在消融消逝。它倒不看自己這條老命,它必須為最後一撥後代活著,直到它們徹底獨立。或者莫如說,它是為那個遭人嫌惡的小傢伙活著。它也許不能算只狗,但卻是條性命。這正是母性最偉大又最愚蠢之處。它可以不加取捨地愛所有性命,將乳汁平均給予每個孩子,不論它們優秀還是低劣。它無私地偏袒,博大地護短,毫無理性地死守住一個低能的生命。它不懂得人們要結果掉這個悲慘的小生命實質上是明智的。姆姆看看周圍,帳篷裡沒有人,便喚著香味四溢的羊肝去了。

它上了鉤。大家看著姆姆消瘦的身體想,這老東西已餓得不像只狗,沒有立體的狗形,而是它過去的體積投下的一片薄薄的影子。

姆姆邊吃邊回頭,警惕地盯住帳篷門口。它不知人的心眼有多活,有意讓它守在門口。其實只消掀開帳篷的另一角,就將小怪胎打掃出去了。她們用棍子撥拉著它,它來不及掙扎,因為它既無視覺也無聽覺,只是團肉,任人宰割。這個令人反胃的肉團被棍子撥得骨碌碌滾動,一聲不吭地徑直被拔到它的墓穴裡。她們乾得很漂亮,步驟嚴謹,事先已在堅實的雪地上刨了個冰窟窿。

姆姆發現上當了,它來不及與人理論,顧不上報復人的奸詐殘忍。它首先嗅著遺蹟而去,它瘋了一樣撕扯帳篷,扯得整座帳篷彷彿要連根拔起。它從撕破的裂口鑽出去。所有人不敢阻撓它,誰知它會衝你怎樣。它這時等於一頭狼,甚至比狼還難惹。

姆姆用兩隻後爪刨挖,小怪胎終於被搶救出來。姆姆叼著它,喉嚨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它將自己盤成環狀,暖了它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晨,它用嘴從左邊觸觸它,又從右邊觸觸它,最後將它叼起使勁抖擻。

柯丹驚醒,見姆姆完全像個老嫗,搖撼著她沉睡的孩子.那是個多麼不像樣的小軀骸!四肢蜷縮,很像人或所有畜生小產下來的胎兒。所有生命在母腹中都有一個酷肖的階段,無論是人是畜,在這個階段的模樣是千篇一律的。而這個似狗非狗的肉體只是把這個發育階段固定、放大,似乎要證實人與畜、千般百種的生命都有個短暫的絕對平等。它蜷縮四肢,正是所有胎兒囿於母體的姿勢。

姆姆很想將它放回自己體內重新孕育,但它的孕育機能永遠停閉了,它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它一動不動,像禽類孵卵,在第五天使小怪胎還了陽。它會爬了,有次甚至爬到連姆姆也找不到的地方。

從初春便開始打狼。平整的雪原從初春開始被踏得稀爛。有個牧畜班一夜間死掉一群羊。死羊被狼糟蹋得不成話,簡直像一大攤敗絮。於是人向狼的普遍復仇開始了,年復一年。打狼的喧鬧持續了兩個月,直到雪化。

雪溶化了。東一攤西一攤,把一色的草地弄得花斑斑的。柯丹感到滾熱的液體愈來愈洶湧地從她體內流出去。老杜已跑進雪霧裡。

老杜不明白柯丹為什麼赤著下身。她回去的路上忽然感到那個赤著下身的僵化的人形不是柯丹。

回去的路上,她看見一些人拖著死羊,往草裡深處走。然後在每隻死羊上澆上劇毒的敵百蟲。她問那些人為什麼把好端端的羊毒死,再往它們身上灑毒藥。人們默默地,不回答她。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她明白了人們的意圖。

太陽嫣紅的光焰下,數不清的死狼!

那些帶毒藥的羊屍不見了。

又在某天黃昏,仍是在那裡,她看見一個遮天蔽日的烏鴉陣。烏鴉像一整塊帶噪聲的黑雲,立刻將滿山遍野的死狼覆蓋了。不久,全都安靜下來。

所有的烏鴉都張開翅膀,死在狼的屍首上。灰色的、褐色的狼屍彷彿一片混沌的汪洋,烏鴉則是墨黑的萬頃波浪。

她默默地看著這善惡同歸於盡的世界末日。它不使她感到陌生,一開眼界,她甚至感到早晚要看到這波瀾壯闊的一幕。這時,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正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一望無際的屍骨很快又被人群覆蓋,這屍骨成山的豐收使人們手舞足蹈。然後,他們往各種死屍上澆煤油,火起來了。濃煙帶著葷腥在整個草地瀰漫。燒成灰燼的鴉翎向高空飛去,復活了似的翱翔。被烏鴉掏出的狼腸子燒得嗖嗖蜷縮。到處能聽見眼珠在火焰裡連續爆炸。人群「歐歐」地歡呼,其中包括女子牧馬班的姑娘。

而老杜卻在人潮逼近時騎馬逃開了。

而她卻知道她是逃不了的,人人都逃不了。她逃得再遠,也有一根長鏈把她與那一切相系。每種生命都逃不脫這長鏈,都在上面環環緊扣。又過些天,老杜趕馬群路過此地時,一切已灰飛煙滅,天然焚屍場銷燬的一大堆糟粕被溶化的最後一點雪滌淨。這片土地已發出比哪裡都旺的草。草綠得魅人,花豔得猥褻,羊群瞅準這個地帶慢慢走來。

羊在這裡滯住不動了。羊群在這裡悄無聲息地膨脹。

在初春人們開始打狼之前,一頭雌狼和一頭雄狼在雪地裡盲目地奔跑。突然它們看見遠處有頂帳篷,門前兩隻肥壯的狗崽在玩耍。雄狼監視那隻乾瘦的老母狗。出擊的是雌狼。

老狗姆姆正焦急地尋找它最偏愛的低能孩子。這可憐醜陋的小東西彷彿怕人們再次加害於它,自從被母親救活就到處爬,到處躲,姆姆每天要費許多神尋找它。它又聾又瞎,渾身沒毛,隨時可能喪生,姆姆為它操了碎心。它幾乎無暇顧及那兩個健全的孩子。

姆姆聽見動靜回身時已晚了。兩個狗崽已在狼嘴裡掙扎。它追了很長一截,狼根本不用認真跑,跑一會兒便停下,將嘴裡的狗崽拋起,狠摔在地上。如此幾番,狗崽就不掙扎了。

姆姆心力交瘁,目送兩隻惡狼滿載而去。當它回到原處繼續找尋那小怪胎時,發現它已凍僵,與雪地凍得分不開了。多好的一個初春的早晨,姆姆卻失去了所有孩子。

它卻不甘心,仍把身體盤成環狀整天整宿地偎著小怪胎,想用老法子再次救活它。五天後,柯丹再次被驚醒。她見姆姆重複上次的一套動作:將它叼起使勁抖擻。

這回它蜷縮的身體再也抖不開了。

柯丹注視著姆姆。覺得它又可憐又可怖。它垂下腦袋,盯著小屍首,似默哀又似策劃復仇。姆姆足足呆到半個太陽昇起。

柯丹披上大衣,跟著姆姆。它叼著小小屍骨,似乎已跑進大大的半隻太陽裡了。遠遠地,在淺紅色的雪原上,它親自安葬了它的孩子。它繞著那座墳墓轉來轉去,似乎想認準點什麼記號,最終它卻將一切記號都抹去,在墓地上左踩右踩。柯丹想,也許它怕野獸再次加害它已死去的低能孩子。

姆姆抬起頭。這一個披頭散髮站在它對面。它看清她身體里正成熟著什麼;她因負載著另一個生命而顯得龐大且豐滿。

老杜仔細回憶著柯丹在草窪裡的情形。隔著霧樣的春雪。雖然只看見她不清晰的側影,老杜卻感到一種巨大的痛苦折磨著班長。她半跪半蹲手撐著地,像在與一股無形的力量較勁。再有,就是那赤裸的下身。她回到帳篷時,大家正在吃早飯。於是便把班長的怪樣講給每個人聽。在她看來班長那樣子不僅可怕,而且極慘。但她一貫講不清什麼,人們也認為她一貫神經兮兮。吃完飯,柯丹還未回來。有人提議去看看,別是班長真害了暴病。

小點兒攔住其他人,說她去。

但她出帳篷沒多遠,就見柯丹好端端地騎著馬回來了。這裡那裡不見一點血汙,不仔細看,她神情及形體上那一點疲沓是難以覺察的。她甚至連下馬的姿勢都沒變。一剎那間,小點兒對自己的神機妙算產生了懷疑,或許是她那盼望一切人犯錯誤的叵測之心使她產生了錯覺。柯丹還是完完整整的柯丹,沒多什麼,也不少什麼。毫無破綻,讓她撲了個空。

就在這時,由遠漸近傳來一聲嬰兒啼聲。並愈來愈近,似乎一個嬰兒在邊哭邊往這裡走。柯丹的目光、神志一下就被這銳器般的哭聲攪散了,小點兒從此窺破那洩露殆盡的天機。你幹得妙哇班長,把那個會哭的東西搬到附近,好讓誰都聽見。倆人同時怔住,同時感到這哭聲來得正是時候。

「聽見沒得……」柯丹裝著辨別它的方向。她想,這下好了,終於有個見證人能證明這孩子確實來路不明。

「是娃兒哭!」小點兒一針見血地指出。

「不會吧,大荒草地的,哪整娃兒來。」

「那恐怕是啥子野物。」

「啊?!……」

倆人又聽一會兒。小點兒果斷地說:「莫去管它,是小野物。」

「你剛才說是娃兒嘛……」

小點兒用與她一模一樣的話回她道:「不會吧,大荒草地的,哪整娃兒來。」

一聽這話,柯丹頓時塌了架子。她去看小點兒的臉,果然在這張美貌的顏面上看到一絲陰險。再去品味她的話,那經過重新處理、經過特別強調的一句平常話顯出它無可辯駁的邏輯。柯丹這才覺得,她早已等在這裡。她在暗中伺候已久,早就把握了她的底細。柯丹這時才感到自己羸弱擊。

「我去看看,是不是當真是個娃兒!」小點兒興奮得兩眼亂閃,「你好生休息去吧。」她在她寬闊的肩上推了一把。表示親暱,也表示要挾。走不遠,她回過頭,柯丹在原地未動。兩個心照不宣地匆匆一瞥。一會兒,小點兒抱回一個拳打腳踢的男嬰,在全班又驚又喜的叫嚷聲中,她倆又以同樣的目光匆匆一瞥。這種目光從此長久地留在她與她的交情中,說不清是理解是安慰還是威脅,總之她和她的關係密切了,也複雜了,多少有點勾結的意味。只要看到小點兒那瞥目光,柯丹便感到生活不再安全,不再是理直氣壯的,同時又感到畢竟有人為她分擔了一點什麼。

她渾身戰慄,看著這個躺在草地上的嬰兒。他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完整得多。他重複著一個動作,給人的錯覺好似他會倏然站起。他有烏黑的頭髮,還有眉毛,腮幫茸乎乎的,似乎是最早期的絡腮鬍。總之他應有盡有,是個很到火候的小老爺們兒。她赤裸著創傷的下身,跪在他對面。她感到腹部涼颼颼的,有種貫通感,還有種失重感。最後一瞬並不太受罪,只覺身子猛一熱,貫通了、失重了。

她望望四周,沒有一個人。誰會來抱走他?她捧著這個發黏的小身體,看見來自母體的血替他文了身。嬰兒在她懷裡很快寧靜了。她忘了在這盆狀的草窪裡跪了多久,這個隱約長著絡腮鬍的小老爺們兒頭扭來扭去,開始在她敞開的棉襖裡亂拱,觸著了她熟過一秋的乳房。

那一個死了。

這一個絕不能再死。這樣,她跪著,便對嬰兒發了無言的誓言。

在春雪紛紛的早晨,你看看,這個偷著做母親的女性身上積滿一層雪。她頭髮散亂,整個肩背被濃密的黑髮覆蓋。你跟我一起來看看我筆下這個要緊人物吧!我不會指責你寡廉鮮恥,因為她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正是那對乳房。它們似非肉體的,猶如銅鑄。銅又黯淡、氧化,發生著否定之否定的質感變異。一條條藍紫色的血管在它們上面結網,乳暈猶如罌粟的花蕊般烏黑。因她偷偷哺乳,常避開人群在酷日與厲風中敞懷,高原粗糙的氣候使它們粗糙無比,細看便看見上面佈滿無數細碎的裂口,那皺紋條條都綻出血絲。你說:一點也不美。我說:的確不美。你說:有點嚇人。我說:不假,簡直像快風化的遺蹟。假如它們不蘊含大量的鮮乳,我都要懷疑我親手創造的這個女性形象搞錯了年代。我被如此莊重、絲毫激不起人邪念的胸部塑像震驚,我覺得它們非常古老,那對風雨剝蝕的乳峰是古老年代延續至今唯一的貫穿物。

回到故事裡去。姑娘們此刻正為這個白撿來的孩子喧囂,爭先恐後地抱他,剛抱到手又趕緊遞出去,傳來傳去彷彿他是個棘手的刺蝟。柯丹想喝住她們,但感到有兩條冷暖不一的目光始終在對她察言觀色。她知道那是小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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