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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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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點兒最後接過孩子,用酒精替他消毒,然後以熱水將他渾身血汙擦去。她感到兩束目光始終在留心她手腳的輕重。她知道那是柯丹。柯丹木訥地接過他來抱。小點兒覺得這種面無表情才是最真實的表情。與這淡漠相比,剛才那些雀躍的歡喜、喧鬧的愛撫顯得多膚淺。晚上,許久守在牧點的沈紅霞拖著老寒腿趕回來,自然有人向她報告了這事。她紅紅的臉出現在帳篷門口時,帳篷頓時安靜下來。

只有嬰兒在油燈的光暈裡吹喇叭一樣嚎哭。姑娘們給沈紅霞閃開道,並在此時突然發現他哭得多響。他不是個玩具,是個活東西。他會吵鬧,會把人煩死。她們從沈紅霞平靜的微笑中看清問題有多嚴重。

「就這樣撿到個娃兒。」沈紅霞現在個頭比所有人都高。她沒有問號的話實質上是說:你們不認為這事很糟嗎?她俯身摸嬰兒的臉蛋,說:「小傢伙長得怪不錯。」人們聽出她是在說:今後拿什麼喂他養活他。靜了好大一會兒,連孩子都莫名其妙地靜下來。

然後沈紅霞不再談孩子。她輕輕說著初春時軍馬應徵的事。她說雖然那回女子牧馬班沒一匹馬合格,但大家一年的辛苦是不應忽略的。當然,她的意思是說還應該再勤勉些。她娓娓而談,在帳篷裡踱步,讓重創的腿發出人們不易覺察的痛苦之聲。她談到許多事,有關拿到的第一面錦旗,有關馬群的產駒量不斷上升。但人們意識到實際上她每句話都在針對這個孩子。柯丹抱緊不哭不動的嬰兒,眼睛在濃密粗硬的睫毛裡烏亮烏亮。

「告訴你,沈紅霞!」柯丹不知什麼時候一躥而起,「我曉得有人吃你那一套,老子可不吃!」

沈紅霞看著她仍不停地踱步,忽然一個踉蹌,人們眼睜著見她的傷腿像某種極柔軟的東西那樣飄了一下,彷彿在那一瞬飄離了地面。她的微笑表示它們多麼疼痛。這一來,柯丹垂頭喪氣了。謎一樣的溫和氣氛又回來了。

「我可以走。」柯丹說,「你們格外選個班長,找個班長。」她抱著嬰兒縮回鋪上。

這時沈紅霞站在帳篷中央,人們在她操勞過度的年輕老臉上看到一絲輕蔑的寬容。再細看,她分明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可親。她說:「同志們,我們應該體諒班長,她和我們不一樣,她做過母親。十年前,一次草場大火,她的孩子讓火奪去了。現在班長貼身掛的那個小荷包,實際上是她孩子當年的小紅鞋兒。」

所有人都熟悉柯丹這段陳年的故事。但它此時此刻被沈紅霞複述,那麼平淡的複述,卻有著全新的感染力。「這個拾來的孩子,班長你就留下吧,他對你多少是個安慰。」大家費力地想聽懂這番話的真實含義,卻偏偏被打動了。連深知內情的小點兒,心裡也莫名其妙地一陣酸澀。沈紅霞還要連夜趕回放牧點。她剛出去,嬰兒再次號哭。

整個帳篷各種聲音都恢復了,打飽嗝,談笑抱怨。嬰兒的哭聲十分痙攣,油燈上一朵火苗被他哭得扭來扭去。他一哭還會拼命蹬腿伸臂,直到把羊皮襁褓整散。他常常赤身裸體,從春到夏卻沒凍死。夏天叔叔一跨進帳篷,就發現了他。

一個渾身赤裸的棕黑色黑孩沉默地凝視著他。他有一百四十一天了;柯丹跟他跨進帳篷在他身後說。你咋曉得他多少天?叔叔看著孩子問身後的女人。柯丹有板有眼地說:「我就是曉得。」

男娃始終瞅著叔叔,又似乎穿過叔叔瞅著一片虛無,瞅著極遠的某個地方。他在瞅什麼?瞅見了若干年前跟他一模一樣的一個男娃?叔叔被他瞅得心裡發毛。

其實叔叔也以同樣的目光瞅他。他終於看見了自己最早期的形態。最後還是叔叔服了,先避開他的目光。但他發現無論走到帳篷的哪個角落,男娃都盯住他不放。被一個一百四十一天的孩子盯著實在要命。好在他不會講話,否則他會將形成他生命的奧秘披露出來。叔叔覺得,這樣盯下去,小東西就會脫口講出實情,因為他正在一點一點認出他,並看透他。

「咋會撿個娃兒?」叔叔煩躁地問,偷眼看那娃兒,見他嘴一張一張彷彿在學舌。大家七嘴八舌地講起孩子的來歷。叔叔親眼看見那娃兒對他做了個鬼臉。

「送走送走,搞什麼名堂,女子牧馬班養的馬不夠格應徵,倒又養起個小人來了!你們整這些婆婆媽媽的事,不曉得你們是知青還得了先進獎旗?」叔叔發起脾氣來,姑娘們全擁進帳篷看看他怎麼了。大家立刻附和他說:就是嘛,養個娃娃成什麼話。孩子對叔叔詭秘地笑了一下,他連忙轉過身,再也不敢看他。

柯丹雙手叉腰,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行啊,就送走他吧。娃兒又不是我一個人的。

叔叔不聲響了,真眼也像假眼那樣定住不動。

娃兒不是我一個人的,柯丹強調,是兩個人整到的,要兩個人說了才算數。

班長從來不這樣陰陽怪氣。叔叔從來不這樣窩里窩囊。「指導員!」老杜走上來說,「撿到這娃兒的是班長跟小點兒。恐怕要等小點兒從場部買鹽買豆瓣回來再說。」

「指導員,聽見了吧,娃兒反正不是我一個人的。」

叔叔拿草地語言嘰裡咕嚕著。他走出帳篷時,見棕黑的孩子朝他使了個老謀深算的眼色。他便什麼也不說了。

就在新年過後不久,軍馬應徵那天,姆姆下的兩隻狗崽被狼叼走了。五天後,姆姆埋葬了它最後一個孩子,消失在初春一個明媚的黎明裡。

那時正開始打狼。舞槍弄棒的知青和牧工狂喊暴叫地圍住一隻狼。是隻奇怪的狼,見人擾近並不逃,高高仰起臉。它瘦弱至極,孤苦伶仃,似乎僵在雪原上。人們很快發現它是條瘦得像餓狼樣的老母狗。人們惡意地嘲笑著:世上竟有這樣醜這樣痴呆的狗。瞧它那肚囊皮,層層疊疊;那些鬆垮的奶子,像快脫線的紐扣。人們掃興地走開了。這種狗是被主人遺棄的;也許是它意識到自己老朽無用,主動離開了主人,到僻靜地方來默默等死。你看它那樣子,不是誠心誠意只求一死嗎?

這就是萬念俱灰的姆姆。

當我看見這個拄著木杖的姑娘向我走來,直立到我面前,我還是認不出她是誰。按說凡是我筆下的人物我都是稍加辨認就看出來了。可我卻反過來向她請教:「請問你是誰?」我只看出她從上個世紀走來,臉上身上落了些塵土。當她向我說出她的名字時,我大吃一驚。這個沈紅霞怎麼成了這副樣子?我開始明明把她塑造得很有青春魅力,英姿颯爽。

但她的目光依舊,仍是平靜溫和。她笑了笑,我明白她在責怪我對外貌過分在意。從她那個年代到我現在,美醜的概念早變了幾次了。我請她坐她拒絕了,她說有這樣一雙腿坐下站起是麻煩事。我翻動那摞寫訖的稿紙。這時,我屋裡出現了另一位姑娘。

那是個小姑娘,約摸十歲,穿著樸素,膝上補兩塊整齊的補丁,像兩隻靶子。一眼便看出這補丁是種追求而不是必須。小姑娘走路目不斜視,腳步輕輕的,是那種不太習慣踩地毯的人特有的仔細。

我對沈紅霞說:「你看,」我指著小姑娘,「你從十歲就不再穿花衣裳,從那時你就學會往衣褲上打補丁。」

小姑娘看著自己十年後的模樣,她對沈紅霞滿意地笑笑。沈紅霞也很滿意她十年前的形象,因為她一看就是個好孩子,樸素、誠實、高尚,受著良好的教育。最後沈紅霞看到她短短的頭髮,問:「頭髮怎麼剪成這樣,我忘了誰剪的了。」

小姑娘說是她剪的,她用秘密的口氣說起那個鋪著紅地毯的房子。沈紅霞笑了,心想十年前的自己對紅地毯還處在新奇和困惑中。她看著還是小姑娘的自己,說:「十年過來了,這十年我早就熟悉了紅地毯。早就知道母親和父親的關係。」

小姑娘說她這是第一次踏上紅地毯,總覺得那幢大房子裡有個她看不見的人。提到這個人,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從她到她的十年間,那個看不見面目的人始終威懾著她們的生活,父親、還有眾多人的生活。眾多的人按照他的意願生活,雖然他們並不認識他。沈紅霞見小姑娘手裡拿了本書,她立刻回憶起來:十年前她正是這樣在那幢房子裡得到許多嶄新的書,比方《白求恩的故事》、《劉胡蘭的故事》、《董存瑞的故事》,然後是《雷鋒的故事》。全是那個人通過女人(她從不冒昧地公然叫她媽媽)轉交的。小姑娘說:「我真想看看他的樣子,我知道他肯定在身邊。」沈紅霞想,後來她再也不想看清他了,因為十年來她越來越發覺這不可能。他的形象就是他無所不在的關懷與教誨。

小姑娘這時走到沈紅霞身邊,對著十年後又高又瘦的自己踮起腳尖耳語道:「我應該算將軍的女兒嗎?」沈紅霞帶著嘲意笑了,這才看清自己童年時的小小心靈中,確實存在過虛榮。小姑娘走了,沈紅霞目送著自己的童年。童年的她穩重而靈巧的步履與她現在的老寒腿形成鮮明對照。我暗暗觀察她:雖然她沒有全部獻身,至少是半捐軀了。我知道我再也留不住她。她的女伴們和一大群馬,在與我相隔半個世紀的遠處等她。我送她出門,隱約聽見昔日草原的馬蹄。

沈紅霞蹣跚著向前走。剛才她告訴我:她們的馬第一次參加應徵競選。遠處是往昔的原野,我不可能與她同行了。

送馬應徵是牧工最興奮也最緊張的時刻。太陽很大,馬蹄踩在封了一冬已脆硬的厚雪上,在漫無邊際的白色中靜止的光陰頓時活動起來。女孩們在所有破舊的軍裝裡挑出稍微新點的穿戴起來,凍傷的臉發硬,頭髮一冬未洗了,但也儘量梳得整齊。從鏡子碎了之後,所有人對自己的形象都自信起來,再說,她們早已蔑視少女的本來面目。沈紅霞抬起頭,忽然看見兩個也在奔跑的身影。她想喊,但隔著整群馬。那是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這時馬群跑亂了,她扯開喉嚨吆喝馬。她邊吆喝邊對她們笑笑,有點難為情,表示我們乾的就是這個,跟你們那時不能比,談不上流血和獻身。

她倆仍是隨馬群跑。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鑼鼓聲。沈紅霞想,原來這兩個先烈也像普通少女那樣愛熱鬧,她們早已色敗的容顏在這一刻顯得那樣活潑。

馬匹應徵的尺度很嚴格,身高從肩胛骨算起不得低於一點二八米。馬與人靜悄悄地各立一邊,幾個穿馬褲、著長統皮靴的軍人不苟言笑地走進來,拿著標尺,在被推薦出來的馬身上橫量豎量。馬似乎懂得這是它們一生中最關鍵的時刻,全都昂首挺胸,精神抖擻。儘管合乎規格的不多,但每匹馬的氣質都體現著它們自身以及養馬人的尊嚴。

女子牧馬班薦出的所有馬都落選了。她們一年含辛茹苦,過著男人都難以忍受的生活,結果都灰溜溜的。自然她們能得到諒解:由於她們畢竟缺乏放牧經驗;由於近處草場的貧瘠。領導們挨個拍著她們的肩:不容易啊,很不容易。然後一輛車開到人群裡,人與馬很沒必要地為它讓出個極大的圈子。

車門開了。出現了那個老軍人老首長。立刻,他面前就有了個麥克風。老首長挨個辨認,終於認出沈紅霞。「是這個好女子。」他自語道,麥克風轟的一聲讓整個草地響起這句評語。沈紅霞現在站在了他面前。首長髮現她長高了個頭,臉粗糙得驚人,使他不敢相信這是一張少女的臉。首長沒再說什麼,而麥克風忽然發出一聲又長又淒厲的嗡鳴。

應徵大會在首長的汽車開走後結束了。

場領導對沈紅霞以一種特別的神色注視著,然後說:為了保住你們這個女子牧馬班,我們準備長期虧損下去。你們的事蹟都上了省報,你們是全場的驕傲。沈紅霞的臉變得比平時更紅。不遠處,就站著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她們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在女子牧馬班準備趕馬回營時,騎兵團幾個軍人擋住了她們,張口就問紅馬。柯丹一下從鞍鐙上立起來,大吼大叫地說:「什麼紅馬綠馬,不曉得!」她不容分說地朝姑娘們一揮手,用當地土語喊道:「姆勒子1(即「娘兒們」。)們,上馬!」

沈紅霞這才悟過來,班長柯丹為什麼千方百計阻撓她騎紅馬來參加軍馬應徵會。兩個隔世女伴始終不遠不近地陪伴著她,她們的交頭接耳令她有些不安與不快。她們心裡怎樣評價她今天的作為,她不得而知。

歸途上,柯丹反覆感嘆:一匹好馬硬是保不住密,硬是藏不住。從此,身上常發出馬汗味的柯丹認真愛起衛生來,每天洗臉洗腳,然後悄悄地把洗下來的汙水拿去喂紅馬。不久,沈紅霞就從紅馬眼裡看到排斥與生分的神色。紅馬再不像過去那樣任全班所有人騎,除了柯丹,任何人休想摸它。大家奇怪極了:這馬早讓沈紅霞出生入死馴出來了,怎麼又突然作怪?!

只有柯丹因得計而暗自快活。有天紅馬終於踢了沈紅霞一下。她坐在地上,捂著痛處。望著這位曾彼此磨難又彼此懂得的無言的友人突然反目,她酸楚地怔住了。她不知道什麼東西離間了她與它。

她終於知道什麼東西離間了她與它。那是在紅馬失蹤之後。

軍馬應徵那天,一位高個子騎兵連長問牧馬班的姑娘們:「你們班幾個人?」

「七個。」她們說:「你看,不都在這裡嗎?」

連長貌似爽朗地笑道,「真是七個巾幗英雄哩。」她們也笑道:「場裡男同志叫我們七葉一枝花。」姑娘們做著鬼臉,都覺察到這離題八丈的比喻無疑是打趣,甚至不無惡意。但她們不在乎,她們早就不照鏡子了。大個子小連長騎著黑駿馬走了。

小點兒趕來遺憾道:這麼快就散會啦。看見他正和場里人握手、道別,那個他。他似乎尋覓著往她這邊投了一眼,但人馬太亂,沒認出她來。小點兒帶著兩匹病馬去場部申請處決,聽說騎兵團來人驗收馬,緊趕慢趕,還是遲了。

騎黑駿馬的年輕連長似乎根本已認不出她,掉轉身走了。

你走了。騎著你黑色頓河馬隨應徵的馬群走了。你對自己說:其實我已將那個漂亮的女孩子忘卻;我根本不記得她那色彩不一的美妙雙眼;我也想不起她奇特的帶病態的銀灰膚色;我更記不清她汲水時苗條嬌小的背影。你看你看,你果真忘了她所有特徵呢。

從小點兒的角度不可能理解這樣的男性,這種軍人生養的軍人。她納悶的是,他居然忘卻了她,那樣大而化之地看了人群一眼,就走了。

而我瞭解他。瞭解他這類軍人。他們永遠置身於上下級關係裡,即使在家庭裡。父親就是他的上級,他為父親寄來的左一張右一張姑娘的相片而煩惱,卻不去牴觸。最終他拿不出搪塞的理由,就閉著眼在一堆姑娘的檔案裡順手拾一份,萬念俱灰地定了終身。行吧,只要不瘸不瞎。

他騎著黑駿馬威武地走著。某天,他上司對他說:該解決個人問題啦。他便像聽到一項命令一樣稱是。他絕不會吞吞吐吐地說心裡有個姑娘了。若這樣,上司便連珠炮地問:姓什麼?叫什麼?家庭怎樣?本人如何?他會在這樣的發問面前理屈。於是父母和上司按他們的準繩給他提供選擇範圍,然後他將在自由戀愛的前提下執行命令。不管怎麼樣,他將與一位可靠的姑娘成家。就是他揣在衣兜裡那張相片上的姑娘。

他尚未見過這個姑娘,就已定了終身。正如他尚未出世,就已是個軍人。他騎著黑色頓河馬,一帶而過地看見人群中含有的那張俏臉時並不激動,甚至覺得根本沒看見她。他甚至有點僥倖:這下真的可以把最令我動心的一個姑娘忘掉了。

「都走了,你還在望什麼?」柯丹問小點兒。

她輕輕搖搖頭,其實是在活動舉酸的脖頸。

一個明媚的黎明,柯丹在體察胎內生命騷動的同時,看著老狗姆姆用雪埋葬了醜陋低能的崽兒。她與它對視了很久。突然有種不同種類的生命殘途同歸的覺悟。

此後,姆姆跑向原野。

姆姆見人們圍上來,又見人們退下去。它不是人們想打的狼,它使他們敗興。

根絕了生存念頭的老狗姆姆長久地坐在雪地上,不吃不喝,全靠復仇的渴望支撐著活下來。它永遠忘不了那一雌一雄的惡狼。它們沒有任何明顯特徵,但姆姆能在一萬隻一模一樣的狼中,一眼認出它們來。

姆姆看出那是一頭懷孕的母狼。它痛心地想,它孩子的血肉將化為母狼的乳汁,去使這種最兇殘的東西傳宗接代。多日以來的尋覓跟蹤,孜孜不倦的姆姆終於發現了它們的穴。狼兩口子輪流進出,劫道越貨。巢穴裡傳出狼的啼笑嬉笑。這是個美滿的強盜家庭。姆姆決定先跟蹤公狼。

公狼比母狼個頭略小,有條變化多端的尾巴。那尾巴竟會變得很粗很大,似乎超出它體積的負載。它用變得粗大的尾巴將兩隻羔羊輕輕抽打,羊便隨它而去。它用這種下流的手段眼看要切斷羔羊與羊群的聯絡。羊群擠作一團,昏昏欲睡。姆姆狂吠起來,用它年輕時的歌喉。人們很快用子彈追上了欲逃的公狼。

公狼死後,瞳仁裡留著一條老狗的影像。這影像竟不隨擴散的瞳孔淡去。老狗姆姆鑽進狂喜的人群,在公狼死不瞑目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伸張正義後的獰笑。

哺乳的母狼知道事情不妙了。它不得不拋下孩子去覓食。它也有母性,一點也不亞於姆姆。雪上丟著一隻死兔。母性使它失去辨識真偽的本能。姆姆在隱蔽處看著,心想,這樣拙劣的誘餌絕不會成功。母狼圍著死兔繞了個圈,跑開了,卻又跑回來。如此易得的食物使它動心。它惦記著穴裡的孩子,不可能花更多時間和精力去遠處獵食。於是它遲遲疑疑走近死兔,與此同時它已發覺自己上了當。

因為死兔身邊連一個足跡也沒有,顯然不是它跑到這裡突然倒斃的。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人們將它放在這裡,獵鉗就張著嘴等在一層薄雪下面。

姆姆見母狼正欲跳開,一聲金屬之聲,夾子的彈簧猛地收攏了。母狼的後腿被鉗住。姆姆稱心如意地在這張兇殘的臉上看到絕望。它太清楚這絕望是什麼滋味了。母狼遍地打滾,做著徒勞的掙扎。姆姆想,當時自己也有著與它同樣的瘋狂勁頭,那種瘋狂與絕望雖然體現在不共戴天的兩個仇敵身上,卻是來自一種共性的慈愛。母狼漸漸不動了,後腿已變了形,血汙染了一片白雪。

姆姆欣賞著母狼的每一個舉止。

母狼耷拉下眼簾,臉與形體卻透出深沉的悲哀。姆姆險些不相信這是一頭行兇作惡的狼。母狼在反省與懷恨。人利用狼的飢餓,到處佈下誘餌,一些餓昏了頭的狼就這樣被他們生擒。狼惹了人什麼了?他們竟斷掉它們條條生路。偶爾一隻孤狼被人發現,儘管它沒欠人一點血債,也要被成群結隊的人圍剿。那些人在包圍一隻孤狼時多麼歡快呀,大聲喊著,獰笑、跳躍。他們明明可以一槍結果它,卻不,要一點一點逼近它、嚇唬它,甚至給它一點逃生的妄想。直到它屁滾尿流,在極度的恐懼與無望的逃奔中完全喪失神志,他們才一擁而上,亂棍齊下,毫無必要地使完全身力氣,其實一隻餓得皮包骨的瘦狼絕不需花費那麼大力氣。任何一隻狼,不管它再清白無辜,它都必須承擔人們祖祖輩輩積攢的仇恨。

姆姆把母狼留在那裡沉思默想,它以罕見的跑速,來到狼穴。

它要用一式一樣的手段來報復這個仇敵。

當它叼著一隻小狼出現在母狼面前時,母狼立刻認出了這條老母狗。母狼弓起背,渾身毛乍立,立刻使本身的體積擴張一倍。它知道自己遭報應的時候到了。一個圓滿的惡棍家庭,一天一夜就要死絕。它的孩子是無辜的,它們尚未染上噬血的惡習,它們還沒來得及作惡。而姆姆不理會母狼的申訴,將小狼高高舉起,摔在地上。它要當著它母親的面,像玩把戲那樣把它玩死。

母狼哀嚎著,把長長的臉拱進雪裡。小狼聽出了母狼的嗓音,每次被姆姆拋到地上,它都急急忙忙地四面顧盼。它尚未睜眼,還未看一眼這世界。這世界已跟它結下仇。這種世仇代代相傳,已無法弄清最原始的仇結打在何處,是誰先惹了誰。報復使仇恨紮下根來,在暗中根連根,形成網,尋不見哪是頭哪是尾。這沒完沒了、往來複去的仇殺使世界危機四伏,充滿兇險。無論是人是言是獸,都一環扣一環地提防著,時刻準備被仇殺,又時刻準備復仇。小狼終於得以脫身,它爬到母親懷裡,撒著嬌、撒著歡,在溫暖和安全的感覺中死去了。

姆姆感到震驚。兇殘的動物也如此依戀母親。它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見一滴銀白的乳汁從母狼乳頭上滲出。

母狼也看著姆姆。這下我們的債都了結了。

姆姆與母狼對視很久很久。在種族仇恨的深淵之間它們的目光搭了座橋,這極不牢固的橋上過往著它們短暫的和解。

姆姆心事重重地掉頭走了。把母狼留給傍晚歸獵的人們去收拾。

燒掉成堆的狼屍和死烏鴉。雪又落下來,是春雪了。雪覆蓋後溶化,將一切功績罪責統統抹平。還是個平和單調的草原啊,有著寬闊的黎明和逼窄的黃昏。

羊群會從草中嚼出油腥。羊喂肥自己,為的是喂人,也喂狼。狼繞了個圈子,實際上吃的是自己。狼被焚燒漚爛,這一帶開出第一批花。放蜂人準備采頭一茬蜜,他們也像牧人一樣傾軋草地。

不知哪裡發出一個男嬰驚天動地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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