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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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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地搖搖頭。柯丹突然改用當地話跟他咕嚕了一陣,意思還是解釋媽這個概念。他怔怔地,顯然聽懂了這些語言。但媽這個概念他怎樣努力理解仍是不明白。這怪不得他,因為在他最初的意識中,這概念就被根除了。

柯丹有點傷心:這樣的談判該早進行,起碼在把他裝進牛皮口袋之前就該跟他談通。現在晚了,他撐破牛皮口袋就獨立自主了。

姑娘們想,他準是在報復她們,為他長達近半年的束縛。柯丹的血還在流,再這麼流下去人也要癟掉了。但沒人敢靠近她。她與槍口恰好是條直線,至多隻有三步。

布布注意力不那麼集中了,開始用那把槍到處瞄,似乎找不著一個可心的東西打。但那顆子彈憋在槍膛裡總是禍種。於是大家便誘他:布布,看那飛著的小雀雀兒,把它打下來;看那邊有個地拱子,打了它吧。布布像沒聽見,自作主張地朝自己看中的目標認真瞄著。直到天黑,那一槍仍引而不發,搞得人心惶惶,一刻也不得安生。有人說:指導員偏這陣不來。有人說:他來也沒用,說不定正趕上挨最後一顆槍子。柯丹說:瞧我的。

她用沾了血發黏的手解開衣釦,露出一對乳房。布布雖然對它們陌生,但還是漸漸扒上去,咂起來。柯丹趁他咂得專心,試著抽他手裡的槍。一模卻不敢動了,因為槍口正抵在她肋巴上。布布狠狠地咂,卻總也咂不出名堂,柯丹在他生下來後就給他吃牛奶馬奶狗奶,雖然那時她被自己兩個脹硬的奶子痛死痛活,卻鑑於布布隱蔽的身份不敢公然喂他。現在她的乳早已乾涸,布布很快厭倦了,憤怒了。他不再咂,而是仔仔細細看了那對乳房一眼,似乎認清了它們。然後便站起身。

大家眼巴巴看著布布提著槍飛快地跑進樹林。等了一會兒,仍沒聽見槍響,卻見布布空著手跑出來了。

柯丹的腿只受了點皮肉傷。人們七手八腳地料理柯丹的傷,而柯丹卻把布布抱在懷裡,用唾液塗抹他被牛角蜂螫腫的臉和整個身體。大家狠狠地想:這小禍害怎麼沒讓毒蜂叮死,按說大人叮成這樣也差不多死了。現在可好,那把槍不曉得被他藏到什麼地方去了,樹林子刨翻了也沒找著。布布似乎猜到人們對他的惱恨,腫得發橫的臉殺氣騰騰。他從一線眼縫裡,窺這個看那個,人人都不敢與他對視。養下這個崽兒等於埋了顆定時炸彈。見柯丹耐心地慈愛地往他臉上身上抹唾液,有人說:「夜裡該把這小子放到外面去。他有槍,讓他去打狼。」

冬宰時,人們都親眼看見這樣一件事。一頭非常高大的牛,大得所有人都暗叫一聲「好傢伙」!這頭牛又緩又呆地被牽到場地中央,對刀和血泊以及同伴的屍首全無反應。它被殺掉,放完血,突然站立起來,人們全驚叫著跑開。它仍舊邁著又緩又呆的步子走向遠處,沒有人去追它,眼巴巴看著它走沒了。

這年冬宰的牲口量比往常大一倍。吃了一冬肉的人們精壯起來,而過了冬的狼卻都更加賊瘦。沒了槍的叔叔仍是最棒的獵手,除了使槍,他還有各種各樣的打狼絕技。比如將一根木棒系在三丈長的皮繩上,能把一頭狼活活打爛。

有天參加場部軍馬應徵會,半夜才回到自己的帳篷。遠遠看見一條黑影竄進帳篷,是條少見的大個頭狼。三丈長的木棒在帳篷裡是舞不開的。此時打狼已收尾,狼像絕了跡一樣,有時人們一連多日的埋伏和掃蕩都是徒勞,人們不甘心是在於沒幹掉那隻灰褐色狼王,它能叼起一頭比它體積大得多的牛犢飛奔。

叔叔一想到將要赤手空拳與這頭大狼肉搏,他就感到一陣狂喜。滿身肌肉活了似的亂竄。他遠遠地下馬,脫下靴子,一點響動也沒有地堵在帳篷口。驀然擰亮的手電中,他看見一雙驚恐得發紅的獸眼。狼在毒猛的光柱中失散了視力,一時不知往何處跑。叔叔熄掉手電,心裡已有數了。他有意將身子挪開條縫,給它一線逃生的希望。就在它迅猛地竄出帳篷的當口,叔叔以更加迅猛的動作轉身,撲住了這條肥壯的野獸。不知害了多少條命,它才養得如此膘肥體壯,力大無比,叔叔想。狼在他懷裡扭動,他從後面撲住它,因此它的姿勢被動,拼命扭過脖頸,張到極限的大嘴就在叔叔的咽喉下。叔叔嗅到一股令人反胃的氣味,那是狼所特有的口臭。它們見什麼吃什麼,有時吃同伴腐爛的屍體,這股臭味實質上是一切腐爛物質的氣息。

叔叔用兩隻膝蓋死鉗住它的腰部,一會兒一股熱乎的液體便從狼襠中溢位來,流到叔叔的赤足上。叔叔知道,他鉗碎了它的腎,血與尿交融稀稀拉拉濡溼一大片泥土。狼疼瘋了,玩命掙扎,叔叔幾乎要捺不住它。扭打一陣,帳篷的支柱被狼撞斷,帳篷塌了下來。

叔叔此時半個身體在帳篷外,他索性再撤出一些,用帳篷捂住了重創的狼。

然後叔叔掏出那把大鎖頭,往狼頭部輕輕一磕。再掀開帳篷看,狼已昏厥過去,滿帳篷騷臭刺鼻。這時叔叔不慌不忙地將它拴好,扔出帳篷,自己便在塌了的帳篷裡一覺睡到天亮。天亮時,那隻狼早已甦醒,他一齣帳篷就與它打了個照面。他突然感到這隻狼眼熟。它吧嗒吧嗒眨眼的可憐相透出幾分憨厚。

叔叔終於認出,這隻人們傳說中的狼王就是曾經當狗豢養的憨巴。憨巴也認出了叔叔,它四腳被牢牢縛住,竟還在叔叔的怒視下蹭出去好大一截。那個軍犬專用的皮項圈還套在它脖子上,叔叔拾起皮項圈,狼成了肥碩沉重的一大串,一直曳地。

叔叔扔下它,它不再往遠處蹭,卻蹭到叔叔腰邊,謙恭地舔著叔叔堅硬的皮靴。它用這個奴性十足的動作來乞求寬恕,叔叔冷眼看著它舔。

草地深部有棵很高的柞樹。旁邊的矮樹全被砍光。柞樹的所有枝葉也都剝淨,只剩一根光禿禿的主幹,斜斜地伸在那裡,像個天然絞刑架。一隻碩大的灰褐色狼被四腳朝天地吊在頂端。它大張著嘴,嘴裡支撐著一根鐵棍。這就使它有了一副永固的仰天大笑的表情。風一刮,它的四肢便脫節地晃動,晃得十分靈活奇妙,仔細一看,原來它肢體全被截開,又用細繩穿上,因此它比生前動得還活潑。

許多牧人跑來看,說:是它!

老狗姆姆與金眼一天路過此時,看見了它。它已風乾縮小;而它大笑的表情依然如生。它似乎在笑在嘲諷金眼,在嘲諷一切違背天性、非自然的忠良。它視這種狗所特有的忠誠為奴顏婢膝。就是死了它也記得金眼被人毒打時的情形;它只有一個發洩方式就是一口咬住木樁,把牙咬出血。金眼的可悲在於它對自己狗的身份信以為真,而在人誤解它冤枉它時,它不能把自己恢復成一頭狼向人們痛痛快快地反撲。金眼死死咬住木樁任人毒打,木樁和它一齊顫動,彷彿一個拼命憋住不哭出聲的孩子。這情形被永遠留在憨巴已風乾縮小的腦子裡。它做了半生狗又做了半世狼,它瞭解狗因此蔑視狗。它體驗過作為狗的屈辱:忍受虐待,遺忘虐待,甚至去舔剛踢過它的腳。狗的自豪不過是依仗人。在它迴歸原野重返自然時,它作為一隻獨立的狼來肯定和證明了自己的存在。它順其自然,為所欲為地活過,因此它大笑著承受了死。金眼見它兄弟終於遭了報應,人用如此酷毒的方式給了它懲罰;它罪有應得,金眼卻不禁地戰慄。

最後是狼。狼被集合在這高高示眾的同類面前,靜默地坐著。已風乾變硬的四肢經風一刮像風鈴那樣晃動作響。狼在它被動搖晃的肢體上看到一種號召與鼓動。一大片狼在太陽昇起之前以完全相同的姿勢坐著,被人一貫認為是狡詐兇殘的狼臉上,呈現出正義與悲壯。它們就這樣坐著,直到太陽昇起。這在狼是罕見的,狼很少公開與太陽照面。

金黃色流星馬駒三個月時,它的父親紅馬光榮應徵了。那時人們顧不上歡送它,整個牧馬班為陸續趕來的一批批參觀者忙碌了半年。這期間只有沈紅霞與小點兒守護馬群。馬群已繁殖到四百九十匹,不斷地有馬駒出世,因此小點兒幾乎一天到晚雙手沾著血。紅馬與其他二十多匹馬應徵幾乎毫無聲勢,不像往日那樣給應徵馬披紅掛綵,再一程又一程地長相送。天不亮時,沈紅霞就趕著它們過了白河。

送紅馬應徵的前一夜,小點兒驀然覺醒,她聽見帳篷外有什麼聲音。探頭一看,見沈紅霞正在沐浴。月亮很大,照著她赤裸的身體。她骨架很大,按說該是個體魄強壯的身材,但她卻很消瘦,辜負了天生優良的體格基礎。她是坐在那裡浴洗的,身下墊了件雨衣。小點兒注意到她兩條修長優美的腿軟軟地搭向一邊,像沒有知覺的身外之物。那兩條腿已開始萎縮,力量和肌腱一同退化了。她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在深夜浴洗,雖是初夏,但此地的夜還是寒重霜濃。小點兒見她洗得十分認真,動作透出某種神聖和神秘的意味。

這些天,小點兒一直覺得沈紅霞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物,此刻她愈發喚起她想探究她的迫切心情。她注意到她洗下的水都仔細用一隻大盆盛接著,然後她開始啞聲呼喚:紅馬,哦嗬,紅馬。她邊喊邊全身裸著慢慢站起。

沒有蹄音,而颼的一陣風,紅馬已立在她面前。她雙手捧著盆,用浴洗了她全身的水飲它,她像盲人那樣高高仰著臉。小點兒想,她曾經多麼艱苦痛楚地兩度征服了這匹紅色駿馬的心,而絕不採用這方式來騙取它的生理直覺。她曾多次表示她蔑視這種簡單易行又百靈百驗的馴化手段,她視這手段為齷齪。她只靠她的意志與堅韌獲得了與紅馬最尊嚴的溝通。現在,她與紅馬的感情比所有騎手與坐騎的感情都來得深沉可靠。與其說紅馬對她服帖不如說對她懷有欽佩。她尊重紅馬桀驁不馴的品格,從不用手餵它食物,從不用哄騙的方式給它打絆。她與它的關係從未間斷過搏鬥與衝突,但他們的感情是真實的,不是靠某種計謀輕取的。紅馬早已不是她的騎馬,在決定送它應徵的半年前已將它放養到馬群中了,但只要沈紅霞一聲召喚,它立刻應召而來,四蹄站得筆直,儼然如戰士。而今夜她卻用這盆水飲它,頭一回使用這個一向被她反感的方式。

沈紅霞離了柺杖的雙腿漸漸支撐不住,她倒了。不是一下跌倒,而是一點點癱塌下去。似乎她體內不再有實質,全部身心都在剛才浴洗時溶解於水。紅馬舔著盆裡僅剩的水,漸漸舔得盆底輕柔地沙沙響。她像盲人那樣根據輕微的響動來判斷物體方位,像盲人那樣用感覺而不是用視覺來聚精會神地看它。

沈紅霞雙手抱住紅馬長鬃披散的脖頸。她喃喃訴說卻低啞無聲。小點兒壓根聽不清,或許連她自己也聽不清,弄不清她究竟與紅馬在傾訴什麼。也許什麼也沒說,只是無知覺無意義地呻吟;而紅馬卻聽懂了,它怔住了,漸漸支起頭,它預感到要發生什麼。女主人反常的舉止使它預感到它一生的轉折就在眼前,但它尚未預知到永遠的別離。

它又慢慢屈下頸子,舔著沈紅霞的臉,舔那滿臉的淚水。整個馬群在安睡或嚓嚓食著帶霜的草,天邊有了一條光亮的紐帶,暗暗的紅馬漸顯出純紅的本色。小點兒沒想到沈紅霞會哭。她過去對她是否有淚腺都懷疑。這個從未愛過任何男性,從未嘗到愛情的姑娘卻將初戀給了一匹馬。

這個女性用誰也沒機會沒福氣領略的柔情愛撫她的紅馬。她此刻的目光會令所有男人動心,她此刻的臉簡直稱得上美麗,可惜這一閃即逝的美與一切男性失之交臂。他們永遠錯過了她最美的一瞬,他們至多隻崇敬她,誤會地認為她過於堅貞,毫無親近可能。

小點兒感到嘴角被螫了一下,原來她為這場景淌下了真實的淚。她感到不便驚動它與她,悄悄鑽回帳篷,抱住頭,感到腦子既混亂又清淨。她聽見沈紅霞吆著所有應徵馬遠去時,趕忙鑽出帳篷。馬與人快要不見了,留下一個空蕩蕩的灰白黎明。

沈紅霞趕著馬群往前走,她知道芳姐子和陳黎明在目送她。她倆已伴了她長長一程。路上,陳黎明突然叫起來:「你的頭髮!你的頭髮裡有一些白了!……」其實沈紅霞也看見她頭髮中摻雜的白髮。當倆人為此驚異時,芳姐子無言地摘下軍帽,她倆看見她已是滿頭花白。

馬已跑遠,她別了她們追去了。遠遠響起歡送軍馬應徵的鑼鼓,過於寂寥的草地上這熱鬧顯得十分零散破碎。

馬聽見鑼鼓一刷齊站住,又一刷齊地轉頭望她。

有個人對沈紅霞說:跟我來。她立刻從這聲音聽出另一個人的指令。她跟他走出軍馬應徵的會場,隨著八九點鐘的太陽照透了霧,她視覺恢復了。她漸漸看清在前面引她的是那個女人:應該是她媽媽又務必不能承認的母親。

沈紅霞納悶極了,她怎麼會一大早出現在這裡。她跟她上了小樓,在樓梯口看見神色緊張的父親。他顯然垂手肅立在這裡久等了;然後三個人豎著排成一列,走進獨一無二的大房間。途中她已知道一切:為了來看她送馬應徵,他受傷了——他們的轎車翻到溝裡,偏偏唯一傷了他。

她看見白髮蒼蒼的老人被人扶起,父親在他被扶起的同時啪地行了個軍禮。沈紅霞這次站在父親背後,清清楚楚看見一個普通軍人的敬禮過程。她認為他所以敬禮敬得漂亮帶響,是因為有種掙扎感。

「你是我的女兒。」老將軍說。她見父親對此話毫無意見。「你要記住你是我的女兒。」他身邊的人正解開他頭上一圈圈的繃帶,他不能動,所以只好他們忙碌地繞著他轉圈。一個人轉過去另一個人接過繃帶再接著轉。漸漸地,她再次看見他兩隻通紅透明的耳朵。

接下去,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臉。他躺下了,太陽正照在他面孔的傷疤上,一塊陳年的但仍很新鮮的疤痕將他嘴扯歪了。從此這小樓再不許人隨便進,這將要變成一位老將軍的紀念館。人們不明白他為什麼執意要將自己埋在草地,從城裡一批批地運來他的遺物——其中有一綹拴著紅線繩的頭髮。

送交了軍馬後,叔叔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擠在一群吵嚷嚷的人群裡。他打問一下,據說那些人在等待招工指標。他們已在此等了半年多。從去年招了一批知青回省城或進自治州後,他們就在這裡生了根似的等。還有人暗中發票,票面上寫有號碼,說下次再來什麼指標都不能讓上面的人無聲無息地分光,得按票上的號數來。這種自發的秩序自然維持不住,每隔一小會兒數目順序就被推翻一次,排在後面的人另找紙筆,按自己的願望重編一次號碼。誰編號誰就把自己和至親好友寫到頭幾名,於是勢必立刻被推翻。光是編號就半年沒編出頭緒。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編排的號數順序合理。那個向叔叔介紹情況的人說:場部機關已經半年不得清靜了。

「那下批指標什麼時候來?」叔叔問道。

「鬼曉得。」

「他們不吃不喝?」

「鬼曉得。」

「咋沒人管這些舅子們?場首長呢?這種現象怎麼了得?地荒了沒人種,牲畜也不去放!怎麼沒人管呢?」

那人斜了叔叔一眼,心想:地荒了橫豎要荒,這地方本來也種不出什麼;放牲畜更荒唐了,一下跑來幾千知青,這些放養的牲畜還不夠他們自己吃的。知青熱火朝天地幹這幹那,原來的老職工只好閒著酗酒賭博,現在牲畜眼看越吃越少,草場越來越瘦。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場首長早就一茬茬換光了,現在留下的幾位正忙著辦移交手續。軍馬場不久就要移交給地方政府,那時連一年發一次的堪用軍裝和糧食都停了,靠自己去掙,自負盈虧,再沒那一筆筆往裡貼的錢了。

那人問叔叔:「你是哪個連的?怎麼啥情況都不摸?」

「鐵姑娘。」叔叔說。

那人忙問:「什麼什麼?」

「我操!老子是鐵姑娘牧馬班的指導員啊!」

「老天爺!」那個人說,「原來你和她們還活著。」他邊走開邊嘟囔:「奇怪,現在還有什麼鐵姑娘牧馬班!」

叔叔忽然又看見那熟悉的身影。他擠進人群,手裡馬上被塞了一張寫著號碼的小紙片。他隨手扔掉它,立刻有人哄上去搶。很快,又一張新紙片塞到他手裡,上面的號碼比剛才多了一位數。他好不容易擠到跟前,一看,這人跟杜蔚蔚長得極相像,看見他擠過來,她就扭過臉。「老杜!杜蔚蔚!」她不搭理他。他終於捉住她的肩膀,推幾下:「老杜,你跑這來幹什麼?你也想當逃兵?!」

她甩開他往更擠的地方擠,一邊嚷:「誰是老杜!」叔叔放心了,原來她不是老杜。他想:老杜畢竟在班裡風裡雨裡幹了幾年,想必也不會對草地對馬群對情同手足的班集體如此寡情。回到班裡一看,老杜果然在。班裡少的不是老杜,而是布布。

布布於一夜之間一聲不吭地消失了。

自從他開了那四槍,人們始終在等待最後一顆子彈被他放掉。所有人,包括柯丹每天都在心裡默默企盼,勞駕你快讓我們聽那最後一響吧。有天一個姑娘狂呼著跑來報告班長,說她在樹林裡看見了布布的手槍!柯丹問:那你為啥不檢它回來?她說:莫法撿。

那槍上被屙了一泡屎,屎上又落滿大蠅子,槍實際上是壓在蒼蠅和屎下面,因此沒法拿。柯丹便隨她鑽進密匝匝的雜樹林,屎和蒼蠅都在,槍卻沒了。一抬頭,看見遠處布布正大搖大擺地往樹林深處走,提著那把槍。她們悄悄跟上去,布布卻在關鍵時刻回了頭。

她們不敢再追,怕挨他那最後一顆槍子。

晚上所有人都在他身上摸,把他脫得精赤條條也未找出槍來。大家一致決定:把這個小歹徒關在門外,凍凍他,什麼時候他告饒了,把槍交出來,再放他進來。柯丹對這決定表示贊同,只是儘量給布布穿厚些,那一身火紅的羊毛捻成線織的毛衣毛褲連同毛帽子全給他穿戴嚴實,才把他推到門外。

柯丹一夜不成眠,坐在地上,耳朵抵著門板,只要布布有聲哼哼,她就開門。天將明時,她忍不住了,開門一看,布布不見了。

整整三天三夜,柯丹騎著馬找遍這塊兩河夾角的草場,沒有得到一點蛛絲馬跡。她近乎瘋狂的意識中突然閃出一個念頭:從布布失蹤那天夜裡,就再也沒見過金眼。

金眼是狼!她悔痛地想,為什麼在憨巴暴露真實身份被宰掉後,至今她才認識金眼,至今才對它做出唯一正確的結論。

這時,夜空霎時一白,顯出盤根錯節的閃電。她在草地上生活這麼多年,頭回看見如此痙攣的上蒼。她疲憊不堪地推開門,見渾身純黑的金眼端端坐在屋當中,馬燈被颶風颳得在屋樑上鐘擺一樣盪來盪去,金眼巨大的陰影投在四壁和天棚上,變幻出狼的各種兇狠動態。她輕輕掩上身後的門,又揹著手閂上門插。這時門外響起姆姆疲沓而急促的腳步。

屋裡很靜。她看著它,心想:這是個多麼漂亮的惡棍啊!

姆姆開始用兩爪撓門,發出噝噝的尖叫。

柯丹環視一眼,這才發現屋裡靜悄悄地沒一個人,所有被窩都空癟著。人呢?……

叔叔一見天上出現經絡般的閃電,就知道草地上有什麼牲靈要送命了。比他預料的還慘,馬死了幾乎過半,瓢潑大雨中,姑娘們如同燒融的蠟燭一樣渾身湧著大股水注。她們被如此巨大的天災震懵了,見叔叔趕到,一齊向他擁來,淒厲地喊:指導員,快救救我們的馬!……他從來是什麼都不信的,這回終於信了牧人中家喻戶曉的一個恐怖神話。他雙臂摟住所有姑娘,感到一大把年輕的心臟在他懷裡破裂,迸出血和淚。

這塊肥茂的草場在五百年前駐紮著一個富有和睦的小村,有農有牧,人畜興旺。某天,小村裡所有的人畜死個精光。

三百年前又有幾戶人家在這裡發達起來,最終仍是全毀了。逃出去的幾個孩子和老人說,人和畜在死時的一瞬通體明亮。

一百年前有一夥流浪漢來此,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在地上掘,結果挖出幾塊又紅又綠,色彩鬼祟的石頭。

那是一種稀有的金屬礦,誰也不知道這三角洲是座富礦。只是不敢輕易走進這裡,這種閉塞的地方,五百年前和三百年前的故事就像昨天剛發生的新聞一樣被人傳播。這一帶地道的、不串種的血族牧人是從不越白河或黑河的。礦藏就在不深的土層下,只要天空有足夠的電流,便會與地下的金屬礦物接通。因此這樣大批的牲畜死亡絕不是一般性質的雷擊。就這麼簡單的道理,但千百年來成為疑團擱在那裡。這一帶的人從不知什麼叫礦。在他們心目中唯一可開採的礦藏就是牧草,牧草冶煉的產品便是畜群。

關於這座豐饒的礦被勘探開採,那是西元二○○○年以後的事了。那時這裡的畜群已近絕滅,什麼羊啊狼啊統統不見了,都被浩浩蕩蕩開進來的成千上萬的人吃光趕盡,那時的草地才真正喪失它古老的貞操。

許多年前,我去過女子牧馬班,那時我多大?大約十來歲。是被兩少一老三個記者帶去的,他們帶我去的目的我已記不清了,也有一種可能是我當時發生了人們後來賦予它概念的早戀——我很愛其中一個年輕的男記者。是我硬纏著他們把我帶到了那個荒涼草地上。我跟過牧,還跟過夜牧。每回跟女牧馬員夜牧,我總是躺在帶臭味的氈衣上很快睡著。有個神色莊重的姑娘卻始終不睡。夜裡,我強撐開眼皮,見她孤獨地坐著,一動不動。白天我問她夜裡觀察到什麼,我相信她肯定比任何人都觀察得多。可惜她不愛說話,有天夜裡,我聽見她輕聲喚:「大青,別跑!灰子,白鼻,都回來!」她的視覺與感覺靈敏得令我吃驚,不用看,也知道哪幾匹馬打算出亂子。還有天夜裡,我聽見她在悄悄飲泣,我正要爬起來,手被與我並排躺著的姑娘拉住,她對我耳語:「莫去看她,她最喜歡的一匹馬明天要參軍。」在我印象裡,她就是始終孤單單地坐在那裡,有個白天,她不知埋頭幹什麼,我突然看見她間雜在黑髮中的白髮。也許她夜以繼日,提前衰老了。後來軍馬場移交給地方了,知青們陸續返城,牧馬班最後僅剩了她一個人。我已長成個大姑娘,決定去找她,一路上看見許多馬和其他大牲口的白骨。找到她時,她也準備返城。她指著那些白骨對我說:一下大雨,草地上縱橫交錯的水流就自然而然把它們集中到低窪處。我想問問堅持到最後的放牧生活是怎麼過的,但我想起她是個異常寡默的女性。我問她:馬是不是全死光了。她狠狠瞅我一眼。

她告訴我:就踏著這些白骨,她把最後一群數量可觀的馬上交了。

我這裡還留有一張她的相片。現在你知道了吧,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現編的。下面我接下去寫我的故事,還沒完啊。

清晨,姑娘們處理了馬屍,回到住處,見柯丹披頭散髮地站在門口,門在她身後嚴嚴地關著,老姆姆心慌意亂地跑跑停停,站起坐下。她對眾人說:「我把它脊樑打斷了,是它吃了布布。」她開啟門,人們看見金眼像旱獺那樣四腳攤開,肚皮貼地地趴著。一雙純金的眼睛彷彿比過去大了許多。老狗姆姆擠撞著人們的腿,跑到它面前,嗅著它舔著它。

它黑色皮毛上沾著血汙。柯丹昨夜在它齒縫裡發現一塊鮮紅的東西,扯出來一看,是布布身上的紅毛線。

姆姆不懂人們在議論什麼。當它見他們用腳把金眼踢出門時,它頓時明白一場冤案開始了。姆姆知道一切,但沒人懂得也沒人相信它的辯訴。那夜孩子的失蹤經過姆姆全瞭解:孩子起初在雜樹林遊蕩了一陣,後來他發出一聲悶悶的叫喊就被擄走了。金眼追上去,撕咬拼搏。它身上沾著的是人血,但絕不是布布的血。姆姆親眼看見它最後的一撲,那已是筋疲力盡,它叼住布布的褲腿,撕下一塊紅色。它忠實地叼著這點鮮紅的物證,跑回來,坐在屋裡不吃不喝地等,金眼望著人們,眼裡沒有一點乞憐。它的目光最後看見哺養它的姆姆。

姆姆發瘋一樣刨著腳下的土,直到幾聲槍響後,它才靜下來。姆姆與金眼面對面望著。一大攤殷紅的血中,姆姆看見一個黑色的高貴魂魄正在離它而去。金眼還沒有最後嚥氣,它鼻翼微微掀動,華貴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條最醜陋的老母狗,它向它永別的同時,頭一次感到它是它唯一的母親。

姆姆僵住了,連上去再吻它一下的力氣也沒有。它從沒吻過它,一旦它有這個企圖,它就擺脫它,顯出狗類所缺乏的孤傲和自尊。現在它作為一種非狼非狗的生命被消滅了,它是狼與狗兩種優秀屬性的集合體,它剔除了這兩種動物本質中的雜質,但它死了。

它金色的眼睛沒有合上,始終望著姆姆,對它的養育和教化,不知是感激還是怨艾。人們把它埋了,並在新土上踩了又踩,從此消除了一切本性改良的可能。

姆姆離開了這裡,不久,人們便傳說有條可怕的瘋狗在草地上流竄,它已老得沒了牙,但不知為什麼,人們還是懼怕它懼怕得要死。它並沒有傷害過誰,但人們遠遠看見它走,它跑,它靜止不動,都覺得不妙。它默默存在竟成了人們的一塊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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