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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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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宰的肉吃到最後一成時,據說要來人參觀採訪「鐵姑娘牧馬班」。場部很重視這事,為此專門在白河上架了座簡易木橋。趁河剛開凍,水枯著,橋三兩天就竣了工。橋一個墩也沒有,就在兩岸扯上鋼纜,再將木板鋪排到纜索上,用鐵抓鉤一塊銜一塊地固定。

其實此時未到畜群遠牧的季節。沈紅霞暗示柯丹:咱們班提前出發吧。柯丹立刻說:這麼多畜群擠在場部附近怎麼行,把草根根都啃光了。上年夏天旱,過冬的飼草連往年一半都沒打到。全班連忙收拾家當,不幾天就遷過了白河。其實柯丹心裡很不情願這樣早就遷徙:因為牧人的冬季是懶散而舒適的,再則離場部近能燒上煤,柯丹從小就對燒煤的日子充滿嚮往。但她對沈紅霞的主意無半點反駁。柯丹漸漸變成了沉默寡言、溫良恭讓的人。再也聽不見她開懷大笑、破口大罵了。除了揍布布,她任何人也不揍。開始姑娘們還不習慣,覺得日子驟然冷清許多。有次幾人合夥招惹柯丹,想挑起她的性子,結結實實幹一架。但她們很快失望了,柯丹明顯讓著她們,故意讓她們佔上風,討便宜,三下兩下就輸給她們。她們贏得一點也不快活,甚至窩囊。柯丹往日的英雄氣概沒了,似乎只為敷衍她們,或是讓她們打來打去出出氣,解個悶。這樣的架打起來沒趣也沒勁,從此這個班裡少了一種最能盡興的情感形式——過去極度的憤恨與極度的快樂都通過它發洩、疏通。沒了這種疏通,日子就有了淤塞感。看著終日緘默、甚至和氣中露出奴性的柯丹,人們感到隱隱的一點擔憂。這擔憂往往出現在她任勞任怨供人差使的時候,人們感到本質的柯丹或許正在休眠,一旦覺醒就會恢復原狀,並且比過去更兇猛更力大無窮。因此不管這個沉默的虎背熊腰的柯丹怎樣恭順,怎樣服服帖帖地聽從每個人調遣,人們仍是莫名其妙地不安。

新架的索橋只能走一個人。柯丹和另一個姑娘面對面上了橋。那姑娘說:「你怎麼了,柯丹,快點回去。讓我過去你再過。」柯丹扛著兩大片凍得如石板樣的牛腔子骨,不便轉身,只好一步步退著,退下了橋。那姑娘見柯丹被壓得縮頭縮腦,嘻嘻笑著說:「班長,這是給參觀的人吃的吧?你要有勁再從場部馱些肉來,不能光他們吃啊。」

柯丹連連點頭稱是,膝蓋也跟著屈一屈。用板斧劈了牛肉,柯丹已脫得只剩一件單褂。另一個姑娘從門口探身說:「班長,先別忙穿棉襖,先幫我爬到鋪底下去。」

柯丹二話沒說就爬。自從要來人參觀採訪,場部特別關照她們把生活環境儘量改善一下。於是就用架橋的剩餘木料搭了個長條統鋪,這樣雖然夜裡睡著會你踢我踹,但白天看著整齊排場多了。要是誰掉了東西到鋪下,只好派柯丹肚皮貼地爬進去找。鋪太低,柯丹每回若想順當地爬進爬出幾乎得扒光衣服。

「那盒大頭針掉下去了,找著了沒?」

柯丹在鋪下調整瞳孔,一時還看不見什麼。

「哎呀,我等著別這些字呢,不是說明天早上就得掛出去嘛!」

過一會兒,柯丹嘴裡叼著一隻小盒爬出來,額角有塊擦傷。

一切準備妥當。「熱烈歡迎」之類的紅布條幅也掛好了。有人想起一個重要問題:布布怎麼處理?記者若問起這小傢伙哪來的,誰能講清?柯丹一把將熟睡的布布抱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雖是哀求的神色,眼睛卻有了鋒芒。「你們別管,我有辦法。」

大家讓她把辦法拿出來在會上討論。

「你們別管我反正有辦法。」柯丹還是那句話,「我明天早上就有辦法。」大家一看她的臉又有些發橫,知道逼不得她。她沉默這麼久,能量一定儲備得相當可觀。她絕不是一座死去的火山。

第二天一早,布布就不見了。大家看著鋪下那隻牛皮口袋,驚問柯丹:「哎呀行嗎?」

「悶不死。我曉得悶不死的。」口袋上留了個比鼻孔大的窟窿,其他地方都拿牛毛線一針針縫死了。仍是老法子,在牛皮口袋裡灌上沙土,布布等於躺在鬆軟的細沙上,可任意排洩。

「那他搞出聲音來怎麼辦?」

「你們忘啦?布布不會講話。」柯丹寬寬地鬆了口氣。

布布是否先天啞巴,對此抱有懷疑的只有小點兒一個。幾個月前,她拿了叔叔的手槍趕夜路,回來把槍藏在刺巴垛裡。她不願讓任何人看見它,生怕它招致集體性妒意。她已發現一個規律:班裡所有姑娘都必須保持與叔叔絕對相等的距離,誰企圖縮短這距離誰就得罪了集體。第二天早起槍沒了。一會兒見布布躲在沒人的地方拿它東瞄西瞄,她剛跑過去,他立刻就瞄準她。不到三歲的布布拿槍的姿勢跟叔叔一模一樣;再過一會兒,見布布大模大樣地從她面前走過,手卻空了。她將他從頭摸到尾,仍是沒有槍。她摳了塊紅糖,塞到他嘴裡,誘他道:「你把那個(她用手比劃手槍)給我,我給你這個(她指指磚頭般的紅糖塊)。」

布布看著那塊糖磚,一點表情也沒有。「還想不想吃啊,把那個給我,我把這個都給你。」她進一步啟發。布布突然「嗤」的一口,吐血一樣把赭紅的糖液吐到她身上,然後猛朝她伸一下舌頭,像蛇吐信子那樣迅速。這是個天生酷愛兇器的強盜種。小點兒把這事告訴了叔叔。

叔叔兩手擰住他鐵疙瘩般的腮幫,急問:「槍呢槍呢?」他仍是沒有一點表情。被擰走形的嘴掛下一根明晃晃的唾液。叔叔邊擰邊嘟囔道:「好種。好樣的。」

小點兒說:「他藏的東西誰也找不到,什麼東西他一整到手就藏沒了。一定要叫他交出來。」

叔叔擰著布布的腮幫扭過頭,說道:「我倒不是要那把槍。」

小點兒說:「那你要什麼?」

叔叔說:「我要看看他到底經多大勁。」

小點兒說:「可你沒槍怎麼行?」

叔叔又加把勁擰:「從此以後我再也不要槍了。靠槍讓人服你算錘子好漢。」

最後擰得叔叔手也抖起來,他才發出一聲含糊的低吼。沒有絲毫奶聲奶氣,完全是副爺們腔。這聲吼叔叔沒注意,小點兒卻聽懂了,他似乎說:疼——

參觀採訪的人始終沒來。但每天場部都派人騎快馬來傳信,讓她們務必做好歡迎準備。這準備包括掛出紅布條幅,不動用那些肉食,以及禁錮布布。結果條幅上的字一點點爛掉,肉食漸漸變質,布布在牛皮口袋裡飛快成長。柯丹每天晚上把他放出來時,都發現他冒了一截,用根繩量量,她對他如此驚人的長速又歡喜又發愁。因為在過去的三年裡,他除了長一身硬邦邦的肉以外,個頭幾乎原封不動。現在他必須屈著身體才能被裝到口袋裡去。似乎正是這種強行束縛刺激了他身心的擴張力,他已習慣呆在一團漆黑中,無非重歸一回胎膜。他一聲不響,本質卻在暗中反抗,在不動聲色地違拗人意。

有天清晨,一陣清脆的蹄音噠噠地敲在木橋上。人們跑出去,說是參觀團終於來了;但來者卻是孤零零的一匹紅馬。誰也不認識它,它瘦極了,肚子卻圓得像只鼓。身上毛色深一塊淺一塊,一隻蹄子微微抬起,全身靠三條腿支撐。它叫了一聲,似乎在傾聽回應,微側過頭。

「是不是絳杈?」有人說。

「扯什麼筋?從省城到這裡少說千把公里,它被大卡車拉去的,又蒙了篷布,能跑回來恐怕出了鬼!」有人說。喚它幾聲,它一點反應也沒有。過去的絳杈多乖,一喚就來,打絆數它最省力。

人們只要想接近它,它就作出要玩命或要逃命的樣子。它一動,就暴露了它的殘疾:這是匹報廢了的跛馬,四條腿三長一短。殘腿在腱鞘處突出一塊,想來是斷骨聳在那裡。它又叫一聲,此後每隔一會兒便叫。漸漸地,人們聽出它並非空枉地叫,有匹馬正與它呼應,應聲越來越近。人們終於看見了挺身馳來的紅馬。

紅馬一下衝到它面前,它迎了一步,卻撞在紅馬寬闊的胸脯上,摔倒了。任紅馬怎樣拱它推它,它除了刨動四蹄,沒有一點站起來的希望。紅馬深深低下頭。

這時,人們險些失聲叫起來:紅馬突然四蹄一軟,似臥似跪地也倒下去,倒在那匹來路不明的馬身邊。兩匹馬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臥著,如同死去。

人們從早一直折騰到夜裡,才把兩匹馬分開。小點兒抬起頭對大夥緩緩地說:絳杈永遠是匹跛馬了,斷了的腿骨已畸形地固定。紅馬被牽到一邊。默默看著人們輕柔地為絳杈忙這忙那,用刷子蘸了水替它漸漸刷出本色來,又棒了加熱過的料豆餵它。

只有紅馬知道絳杈歷經的苦難。它居然掙脫絆索從飛奔的車廂內跳出來;然後在劇烈的傷痛中奔走了許多天,一路舔著結痂的雪,從冬天直走到春天。

紅馬目不轉睛地看著一匹小馬從絳杈體內娩出,像絳杈當年一樣,渾身黏嗒嗒的血和熱騰騰的氣。絳杈像它的母親一樣不厭其煩地給小馬舔著。它親睹著誕生的妻子如今又在它親睹下為它生下孩子。紅馬感動至極。

小馬一點點矗立。月亮當頭,紅馬看見自己的孩子通體金色,額上有顆閃亮的流星。人們喜悅:這匹純種伊犁馬駒眉心有條白色。通常管這樣的馬叫流星馬。流星馬是很值錢的,這匹金黃的小馬駒替她們日後的榮譽與盈利又添了幾分希望。

一個馬的美滿家庭建立了。儘管人並不以為然。

一些無血色的朝霞和晚霞。禿了草的草地猛地瘦削,直到下雪,才又肥得臃腫起來。從秋天到第二年開春,小點兒始終和沈紅霞呆在一塊,其間班裡發生了許多事:沈紅霞以燒燬那封信來寬恕誣告她的人們;一個回省城的指標被大家推讓著白白浪費了;叔叔丟了槍以及人們漸漸發現沈紅霞在失去了原有的雙腿和嗓音之後,又失去一樣珍貴的東西:原有的視覺。但任何人都不忍也不敢提醒她:她事實上已開始像盲人那樣摸摸索索地仰著臉——手與眼總是不一致。天色稍暗,盲人的一切動作都會在她身上出現。

她總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準確無誤地輕喚每一匹不安分的馬。「灰子,又咬架了!好好吃你的草吧。」「四十五號,你別帶母馬跑,它懷孕了!」……有天小點兒端給她一缸棕紅的草藥汁,她仰著臉問:「是奶還是包穀糊糊。」小點兒告訴她,兩樣都不是,是藥,能治最嚴重的夜盲症。她立刻關注地四面八方扭轉著臉:「咱們班裡有人得夜盲了?!」這是傍晚,目光和太陽一樣的暗紅。小點兒心裡一陣酸澀,忙說:「誰也沒有得夜盲。」然後她悄悄把藥汁潑掉了。

「小點兒!」她忽然低啞地叫一聲。

她以為她要對她說什麼,忙走近去,卻發現她不過是喃喃自語。像所有盲人那樣,帶著一種苦思冥想的神色越來越輕地重複叫她:「小點兒,小點兒……」

沈紅霞越來越感覺「小點兒」這名字絕不是在牧馬班才聽到的。在她越來越看不清什麼的時候,卻突然看清了這個叫「小點兒」的女子。矇矓的視覺中,一個小巧秀麗的女孩身影立在那兒,然後舉起手裡的什麼器皿,從容不迫地傾倒著裡面的東西。

同是滾燙的液體。沈紅霞終於在什麼也看不見的夜色裡看透了她。

「我絕不會認錯的,」她對女紅軍芳姐子說:「從她剛到我們這個集體裡,我就感覺一種異常氣味,現在我知道了;一個罪犯混到集體裡來了。」陳黎明嘴裡銜著個帶土的新鮮牛屎菌,緊張得忘了嚼它。

「可是,你剛才講過,她在這裡除了辛勤的工作,什麼壞事也沒做過呀——」陳黎明看看芳姐子,然後倆人眼裡都有類似求情的神色。「她已經悄悄地改過,贖罪了,你剛才是這樣講的吧?」

「悄悄地贖罪?!」沈紅霞的臉立刻嚴峻而陰沉起來。她納悶這兩位年輕的先烈怎麼會這樣簡單幼稚,「假如她真是那個幾年前被到處通緝的女罪犯——這點還沒有最後證實——那她就理應得到應有的處罰!」

兩個經歷過磨難與犧牲的女性被沈紅霞威嚴的模樣所震懾,她們感到沈紅霞比她們時代的人更令她們信服。她在她們中間越來越有威信的主要原因是,她們身上那一丁點動搖和人情味,在她那裡已完全不存在。

芳姐子問:「要真是那樣,她會被槍斃嗎?」對一個被槍斃過的人來說,沒有什麼字眼比它更讓她敏感戰慄了。

「也許。」沈紅霞冷靜地看看這個三十多年前曾被槍斃凌辱過的女性。

「那……那你別那麼狠心!」芳姐子乾涸了三十多年的眼睛頓時充滿淚水。「好歹都是女人啊……」

陳黎明也說:「是啊,她還那麼年輕!她在這個草地上吃苦辛勞,等於是自行服苦役了,你應該善良些……」

沈紅霞想,犧牲了的女性也同樣善動感情,不講原則,這時刻她倆簡直就跟班裡那群姑娘毫無區別。「不,」她平靜地對她倆說,「我現在向你們說清楚,將來我也會向她說清楚,並不是我要槍斃她,是真理和正義容不了她。」

她倆不再說什麼。一則不便對另一個時代的事多發言;二則,沈紅霞在她們倆中間的威信已越來越牢固地確立了。

這時,小點兒好不容易把那一大缸治夜盲的草藥汁潑完。

草綠的時候,白河水開始作響的時候,參觀採訪的人一幫一夥地來了。草地被踏出一條路,這條路永遠不再生草。他們看見橋那邊站著一排似男似女的人。

過了橋他們才確信這些人是姑娘。

遠看感覺她們人多勢眾,個個強壯;走近才發現她們歷歷可數,人人瘦弱。

外來者帶著頗難受的心情,看著姑娘們近乎返祖的艱苦生活。她們衣衫破舊,雙頰上兩塊此生再也無法消退的紫疤。她們整齊地列著隊伍,每人斜挎一個紅布小包,手裡將一本破舊的紅寶書按節拍上下舉動。來的人們想告訴她們,這個小紅布包在社會上早已不流行,這套動作也已落伍。但她們虔誠真摯的眼神使他們誰也不忍開口。等了解了她們的整個生活後,使他們欽佩中帶有一點恐懼,這種接近原始的生活方式中或許正誕生著最純粹的精神,她們備受摧殘的形容,使某種既抽象又朦朧的信條得以圖解。或許任何偉大的求索都應經過這條艱苦卓絕的路,類似朝聖的漫漫長途。

一批又一批的來者被深深打動了。如此的生活方式、生存形式使他們似懂非懂地受了感化。一個啟示隱秘地撼動著他們。

採訪者裡有許多端相機的。他們的難題是任何角度對她們都不合適,都會歪曲她們,使那些眾多的人、整個社會都對她們的形象產生誤解,認為這是一群又醜又呆的姑娘。他們頻頻按著快門,但心裡明白每一張都照砸了。這時他們發現一個奇蹟。

連日來一直與沈紅霞共守馬群的小點兒剛一露面,幾盞鎂光燈一齊對她閃起來。她正走到索橋之間,想勒轉馬頭逃掉是沒有可能的。不久,這個身披黑色軍雨衣的絕美的牧馬姑娘就登在一家很有影響的畫報封面上。當小點兒在橋當中進退維谷,所有相機撲上來時,她脫口喊出:「別開槍!」幸虧沒人聽見,或許只是她心在喊。她懵了很長時間才發現那些黑洞洞的不是槍口是鏡頭。既是這樣,她也預感到自己再無藏身之地。她大瞪的眼、緊抿的嘴,使她縮在黑雨帽裡的臉顯得俏麗而嚴峻。記者認為她這神色配上這姿容簡直美妙得不可言喻,他們用這形象餵飽了所有照相機。

此後,小點兒再也不肯露面。她甚至也想弄個牛皮口袋把自己裝起來,像布布那樣,多安全多保險。可誰也沒料到布布會脹破牛皮口袋。他默默地茁壯成長,不消他掙扎動彈,憑他本身的體積硬是把挺結實的牛皮口袋撐開了線。他聽著線在嗶嗶剝剝地綻著斷著,更是一動不敢動。

參觀者們聽到屋裡有什麼奇怪的動靜。再過一會兒,聽見一個口齒不清的聲音說:搞壞了。大家頓時靜下來。又聽見一聲「搞壞了」。一屋子人相互看看,想知道誰在說話。

正在向人們介紹情況的老杜也停下來,繪聲繪色的表情一時散不去。她忽然忘了講到哪了。她不記得是否已講過沈紅霞的兩條腿:它們怎樣奇美怎樣可怕,像兩條灌滿純淨透明的漿液的長長的口袋,當她騎上馬,它們便軟軟地搭在鞍上一飄一飄。她也不記得是否講過那匹不明不白死掉的馬:她們在騷動的馬群裡找到它時,它已被踏成了一張薄薄的餅。她們把它吃了,因為斷糧。那鍋馬肉是黑紫的,還有點發藍。吃飽後所有人才感到後悔,都用手去捅嗓子眼,希望再把它嘔出來,反正它已完成了緊急充飢的使命。結果誰也沒能將馬屍如數吐出,在噁心難耐中大家恐怖地哭了。她最想講講馬群突然大片倒下的奧秘。馬幾乎全部半死半活地倒得滿山遍野。她們幾乎採集了所有的草,像神農嘗百草一樣一種一種地嘗,慢慢也都倒下了。她們用最冒險又最可靠的方式終於辨識了傳說中的「醉馬草」。但這回沒人哭,爬起來摟在一塊笑了,齜著被草染綠的牙笑著證明自己的勇敢。老杜被一聲「搞壞了」打斷後,愣怔一會兒才繼續講下去。

人們發現她把講過的話一句不改地重複了一遍。

「搞壞了。」她又被打斷,於是再將那些話重複一遍。

連柯丹也在到處巡視,這詛咒般的含糊其辭的低語是從哪裡發出的。她對布布不講話的功能深信不疑。

這時參觀者們發出一聲歡呼:一個黑色的微型男子漢突然在他們面前崛起。他赤身裸體,身材雖矮小但已像成年男性那樣結構完善。他一剎那間便溜出門,誰都沒見過這麼小個人會如此健步如飛。老杜為避免這些什麼都感興趣、什麼都想打聽的人就這孩子發問,趁他們還在詫異發呆,她立刻急急促促接著講,其實仍在不斷重複那套話。反正她一口氣講到傍晚,反正她成功地沒讓一個人插上嘴。她越講越快,講得人們做筆記的手都抽了筋。她自己也害怕,如此一直講、一直講,她和他們恐怕都脫不了身。

是兩聲槍響使老杜住了嘴。大家都驚得往外跑。牧馬班的姑娘拽這個捺那個,她們已預感要發生什麼禍事了。沒關係、沒問題,草壩子上放放槍是常有的事……但她們感到要穩住這些人比穩住炸了的馬群還難。穩住馬群只需大嗓子加鞭頭子,而對付他們卻費盡口舌,還要賠小心般地堆笑。總之,很長很長時間他們總算平靜了,儘管眼睛還在狐疑地東瞅西望。這時,他們看見遠處雜樹叢裡走出一個黑色的小身影。

布布感到視線越來越模糊,頭和臉漸漸在變大變沉,倒不覺得十分難受了。他自然而然地撐破牛皮口袋後,一再提醒人們,可沒得到理會。他只好自作主張由鋪下鑽出,跑進樹林。他伸胳膊伸腿,再次體驗著出世的快樂和自由。這個三歲的男孩還沒有認識世界卻認識了武器。不知憑著什麼隱秘的啟示,他一見它就認識了它。他準確無誤地把持它,並沒有將它顛倒或反轉。他無師自通地懂得槍口務必朝外,朝自己所有的對立面。他用這把正牌的「五四式」瞄準一棵樹,那棵樹不知怎麼讓他感到不順眼。於是他輕輕鬆鬆一摳。「砰!」他全身震得一麻,後坐力使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他感到這一震一麻一個屁股墩都給了他莫大快意,他的本性在那「砰」的一聲中終於得到伸張。緊接著他又看見那樹杈上有個精緻東西,佈滿了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孔。那是個大蜂窩,一些嗡嗡作響的牛角蜂進進出出。布布朝它開了一槍。

他奇怪槍響過後怎麼會出現更震耳的聲響。一團黃褐色的由無數蜂子結成的球體轟轟響著從空中向他滾來。他剛意識到不妙,整個頭臉都變成了黃褐色。他欲叫無聲,蜂子把他整個封閉了。又猛又毒的痛感穿透了他小小的身體中所有神經。蜂子已飛得無影無蹤,卻留了無數鋼針在他皮肉裡。他動不了,被那些鋼針釘在地上了。

布布不知躺了多久,思考著究竟為什麼自己要遭此酷刑。他全身的皮漸漸變厚變硬,站起來時,他感到自己體積增大一倍。他木頭木腦地走出樹林,心裡轉著報仇的念頭。他不知道那嗡嗡嚶嚶的東西是什麼,見到一蓬馬蠅子,他舉手就是一槍。

這一槍險些打中一個記者。他感到子彈滾燙地擦過他的髮梢,在身後的泥坯牆上鑽了個眼。人群頓時寂然無聲,束手待斃地一個挨一個貼牆站著。「他是誰?」有人用誰也聽不清的聲音問。

牧馬班的姑娘根本認不出這個持槍的小兇犯是誰。他臉上沒了五官,卻淨是橫肉。頭大如鬥,渾身嫣紅奼紫、粗壯得驚人。他面孔上大約是眼睛的兩條細縫透著一線惡狠狠的光。

只有柯丹認識他,也認識他手裡那把槍。她一步步繞到他側面,正要撲上去,小歹徒卻突然扭過頭。他見柯丹撲來撒腿就跑。柯丹追了幾步,眼看有希望擒住他了,他照著她便來了一槍。

眾人見柯丹猛地矮了一下,然後越來越矮終於趴下。血從她手縫冒出來。柯丹倒下去同時心想:好小子,才四歲就不放空槍。她捂著受傷的大腿,他槍口若再抬高一點,就把他母親消滅了。眾人想,這大概是世界歷史上年紀最小的殺人犯。

布布不動了。人們見柯丹躺著流血卻不敢上去救她。牧馬班的姑娘開始悄悄掩護參觀者撤退,因為她們剛才數了,槍一共響了四下,證明現在槍裡還有一顆子彈,不知他會把它栽種到誰命裡。參觀者躡手躡腳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從此再也沒人來參觀採訪。熱鬧了好大一陣的「鐵姑娘牧馬班」猛地寂靜了,似乎靜悄悄地在等待那最後一顆子彈炸響。

「布布,我是你阿媽,曉得嗎?」柯丹捂著傷口,側臥在地上跟他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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