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花兒與少年》小說信息

第04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晚江眼睛瞄到一排一排的空酒瓶上。誰會想到站著的全是軀殼,靈魂早已被抽走?何止靈魂?精髓、氣息,五臟六腑。空殼站得多好,不去掂量,它們都有模有樣,所有的瓶子全是暗色或磨砂玻璃的,誰都看不透它們。幾次聖誕,瀚夫瑞心血來潮,要喝櫃子裡某一瓶珍藏。晚江就把心提到舌根上。她在這時候不敢去看蘇,她知道蘇的臉白得發灰,也成了一個酒瓶,空空的沒一點魂魄了。

路易還在講他對股票的見解,深棕的頭髮激動地在他額上一顫一顫,他在生活中也是個拉拉隊長,助威地揮著手,助興地蹬著足,笑容也是要把他過剩的勁頭強行給你。不要可不行,他不相信世上有不要「勁頭」的。往往在這個時刻,晚江會恍恍地想起蘇。她感到路易笑得太有勁,笑容也太旺,她招架不住;她倒寧可同蘇歸為一類。這宅子里人分幾等。路易和仁仁是一等,瀚夫瑞為另一等,剩下的就又次一等。九華原想在最低一等混一混,卻沒混下去,成了等外。

奇怪的是瀚夫瑞每次去開酒櫃門時,總是變卦。他自我解嘲地笑笑說:「大概喝起來也沒那麼精彩。」他意識到消耗自己一生珍藏是個不吉利的徵兆,是人生末路的起始。

電話鈴響了。瀚夫瑞順手按下機座上的對講鍵,連著幾聲「哈羅」。那頭沒人吭氣,晚江儘量不露出望眼欲穿的急切,以原有的速度咀嚼水果。瀚夫瑞朝路易無聲地「噓」了一下,制止他嘩嘩地翻報紙。三人都聽著那邊的沉默。之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瀚夫瑞看晚江一眼。

過了兩分鐘,電話鈴又響。瀚夫瑞抱著兩個膀子往椅背上一靠,表示他不想礙晚江的事。晚江心一橫,只能來明的。她捺下鍵子。「請問劉太太在嗎?」機座出聲了,聲音水靈靈的。路易起身走了出去,想起什麼急事需要他去張羅似的。

晚江用劉太太的音調說:「是我呀,怎麼好久不來電話呀?」她眼睛餘光看見瀚夫瑞把電視的字幕調了出來。女人問劉太太方便說話吧?晚江知道下面該發生什麼了,手抓起話筒,說:「方便的方便的,不方便也得行方便給你呀。」晚江拿過記事簿,一面問對方是訂家宴還是雞尾酒會的小食。笑嘻嘻的晚江說自己不做兩千塊以下的生意,圖就圖演出一場「美食秀」,又不真靠它活口。對方馬上變了個人似的,用特務語調叫晚江在十分鐘之後接電話。

晚江撤下早餐,端了托盤向廚房去,事變是瀚夫瑞作息時間更改引起的。九點到九點半,該是他淋浴的時間,這禮拜他卻改為先早餐了。她悄悄將電話線的插座拔出一點。然後她到廚房和客廳,以同樣辦法破壞了電話線接緣。再有電話打進來,瀚夫瑞不會被驚動了。二線給路易的電腦網路佔著;至少到午飯前,他會一直霸著這條線路。

十分鐘之後,晚江等的那個電話進來了。她正躺在浴盆裡泡澡,馬上關掉按摩器。她聽一個男中音熱烘烘地過來了:「喂?」她還是安全起見,說:「是訂餐還是講座?「她聽了聽,感覺線路是完好的,沒有走露任何風聲,便說:「喂?」

※※※

洪敏又「喂」一聲,他知道晚江已經安全了。「你在幹嗎?」他問。還像二十多年前一樣詞彙貧乏。她說:「沒幹嗎。」他們倆的對話總是十分初級,二十多年前就那樣。百十來個詞彙夠少男少女把一場壯大的感受談得很好。他們也如此,一對話就是少男少女。洪敏問她吃了早飯沒有。她說吃過了。他又問早飯吃的什麼。她便一一地報告。洪敏聲音的持重成熟與他的狹隘詞彙量很不搭調,但對晚江,這就足夠。她從「吃過早飯沒有」中聽出牽念、疼愛、寵慣,還有那種異常夫妻的溫暖。那種從未離散過的尋常小兩口,昨夜說了一枕頭的話,一早聞到彼此呼吸的小兩口。洪敏聽她說完早餐,嘆口氣,笑道:「呵,吃得夠全的。」

那聲笑的氣流大起來,帶些衝撞力量,進入了晚江。它飛快走在她的血管裡,漸漸擴散到肌膚表層,在她這具肉體上張開溫熱的網。浴室是黑色大理石的,頂上有口闊大的天窗。陽光從那兒進來,照在晚江身上。這是具還算青春的肉體,給太陽一照,全身汗毛細碎地癢癢,活了的水藻似的。她說你費九牛二虎之力打電話給我,就問我這些呀?他說,我還能問什麼呀。兩人都給這話中的苦楚弄得啞然了。過了一會兒,洪敏問:「老人家沒給你氣受吧?」晚江說現在誰也別想氣她,因為她早想開了,誰的氣都不受。

洪敏總是把瀚夫瑞淡化成「老人家」。她知道其實是他口笨。他跟九華一樣,是那種語言上低能的人。就是把著嘴教,洪敏也不見得能念準那三個音節的洋名字。正如九華從來唸不準一樣。洪敏對兩個音節以上的英文詞彙都儘量躲著。為此晚江心疼他,也嫌棄他。因為嫌棄,晚江便越加心疼。

末了,就只剩了心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