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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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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它講給洪敏聽。她講給他聽,是因為這樣親密的話,除了洪敏,她沒人可講。她還想讓洪敏也開開眼界。

洪敏入神地聽著,沒說什麼。她要他模仿,他亦模仿得不錯。她這樣那樣地點撥一番,說他「還湊合」。幾天裡洪敏一直沒有話。有時晚江在罵九華,或哄著喂仁仁吃飯,偶爾瞥見洪敏的目光,會突然有些害怕。她不知道是他目光怎麼那樣直。她不懂那目光中的木訥便是洪敏在忍痛,得死忍,他才鐵得下心來。他在三天後鐵下心來了。

他抱著她說:晚江,我看你跟那個人去吧。

晚江說少發神經。她沒說:跟誰去?你說什麼呢?她馬上反應到點子上了。證明她一刻也沒停地和他想著同一樁事,同一個人。

這便讓洪敏進一步鐵了心。他說:那個人,不是醜八怪吧?

晚江毒辣辣地瞪著他,手裡喂仁仁吃飯的勺子微微哆嗦。

聽你說起來,他就老點,挺紳士風度的,是吧?我是真心的,晚江。去美國,嫁有錢男人,現在哪個女人不做這夢?這夢掉你頭上來了,擱了別人,早拍拍屁股跟了他走了。

晚江仍瞪著他,像他醉酒時那樣不拿他當人看,覺得他有點好玩,有點討厭。意思說:看你還得出什麼新招兒。但他覺得,她假裝不拿他當真。她其實心給他說活了。本來就偷偷活了的心,此刻朝他的話迎合上來。他認識她那年,他十九歲,她十七歲。他們在相互要好或彼此作對時都會說一句陳詞濫調:你撅撅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幾橛子屎。他們彼此的知根知底如同在一片漆黑裡跳雙人舞,絕對搭檔得天衣無縫,絕對出不了意外。

洪敏說:行啦,收起你那套吧。

如馬上收起那目光,不再像瞪耍猴一樣瞪他。

接下去他和她平心靜氣地談了一夜。他說到自己的無望,連一套把老婆孩子裝進去的單元房都混不上。他說,這些年來,他給晚江往五樓上拎洗澡水並不能說明他有多模範,只能說他有多飯桶:本事些的男人早讓老婆孩子在自家浴室裡洗澡了。他說,晚江我寧可一輩子替你拎洗澡水,甭說從鍋爐房拎著上五樓,就是上五十層樓;我死心踏地給你拎。可你馬路上隨便拉一個男人,他也拎得了洗澡水啊。

這個時分九華和仁仁在一層布簾那一面睡著了,他們聽得見仁仁偶爾出來的一聲奶聲奶氣的囈語,或九華不時發出的鼾聲。

洪敏感覺晚江的眼淚浴洗他一般,淌溼他的面頰、脖子、肩。這便是她在離別他了。他安慰她,就算咱們為孩子犧牲了。賬記到孩子頭上,他就不會怪罪她,也替她找了替罪的。

託了一串熟人,離婚手續竟在一禮拜之內就辦妥了。

整個過程,劉先生全被矇在鼓裡。他以為晚江原本就沒有家累。他很君子的,在晚江對自己隱私緘口時,他絕不主動打聽。他認為晚江同他交往,自然是她能當自己的家,是她身心自由地同他交往。晚江願意嫁給他,也是她自己拿主意。劉先生在這方面相當西方化;他絕不為別人的麻煩操心,絕不對別人的品德負責。退一萬步,晚江嫁他動機不純,那是晚江人格上的疑點,他不認為純化別人的人格是他的事。

出國前一天,晚江在樓道里燒菜。一切似乎照常,洪敏圍著她打下手。他們生活十餘年,一直是這樣,事情是晚江做,收場是洪敏收:一桌菜燒下來,洪敏要挨個蓋上鹽罐、糖罐,塞上所有瓶塞,最後關掉煤氣罐。

這晚上吃了飯,晚江看著捆好的行李,說她變卦了。她不想跟劉先生走了。她不願帶著仁仁跟一個比陌生人還陌生的男人遠走高飛了。她說,他是誰呀?我連他那洋名字都念不上來。憑什麼相信他呢?他把我們孃兒倆弄到美國熬了吃不也讓他白吃了嗎?

洪敏說有他和九華呢。他要不地道,老少兩代爺兒們上美國跟他玩命。

晚江恨不得就一屁股坐下,賴在五樓上那個小屋裡。那屋多好啊,給她和他焐熱了,喜怒哀樂也好,清貧簡陋也好,都是熱的。她說:不走了不走了。她搖著腦袋,淚珠子搖得亂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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