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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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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信得趕第一次郵班?她媽媽一定很慈愛或很嚴厲。不料她否定地搖搖頭,說她媽媽兩者都說不上。「但除了看我的信,她沒有更好的事可做。」她說這話幾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楊燹頓時想;這點倒和我頗象。

「我來幫你拿點什麼吧?」她說。

「不用,我沒什麼體面東西讓你拿。這把琴也太破了。」

「你是來拉中提琴的?」

「會一點兒。」

「有意思——‘一點兒’。」她那南方姑娘的舌頭生硬地卷著。

「你說什麼?」

「沒什麼。」她顯得漫不經心。楊燹覺得他並沒有引起她重視,不免有點喪氣。

過了一會,是她先開口了。

你在九〇七農場幹什麼呢,那兒需要中提琴?」

「當然不需要。不過我也會一點兒別的,譬如發酵飼料,或者高山蘋果改良嫁接。」

「那也是‘一點兒’?多大一點兒?」

「無可無不可。」

他穿著兩個兜的軍裝,這與他濃黑的胡茬挺不相稱。六九年冬天,他拿著尚未復職的父親的親筆信跑斷了腿,但任何一個「老關係」都相當客氣地拒他於門外。碰巧他「修地球」的大隊鄰近有個解放軍農場,就是他剛才說的「九〇七」,正四處招募業餘文藝骨幹。他混在一幫半大孩子裡,又拉又唱,又是翻跟頭,又是打把式,關鍵是那段「郭建光奔襲」,把全農場鎮得目瞪口呆,他被破格錄取了。穿上軍裝半年,業餘宣傳隊解散,他被分到飼養班。後來他為果園提了兩條建議,很受重視,由此成了「九〇七」大喇叭裡常常提名的人物。第二年回家探親,當參議的父親再婚,結果那位未過門的後母一個電話就把他調到省城來了。他無所謂欣喜,暈乎乎踏上這塊久違的土地。他和這座城市有一段辛酸、甚至是恥辱的歷史……

但願這個聖潔的姑娘永遠不要知道那段可怕的歷史。他回過頭,發現她正在觀察他,一面觀察一面想著心事。她把他看成怎樣一種人呢?一種奇特的,不尋常的,還是粗野的,愚昧的?她會怎樣給他打分?他完全沒有底。他第一次在乎別人對他的評價。

到了那個小院門口,她對他說,「在別人眼裡,你是由我領來的。」她意味深長地笑了。

「沒說的,你走你的。我十分鐘後再進去。」

望著她苗條的背影,他決不承認她漂亮,他只覺得她容貌和神情裡有某種讓人不能一眼看懂的東西。他喜歡她那獨特的敏感,這敏感使她與他產生一種微妙的抗衡。不得了!這就是那倒楣的愛情吧?我會這麼快愛上一個女孩子?他孃的。楊燹獨自做了個鬼臉。

當天下午,他在二樓陽臺上拉琴時,一個胖子打著快板走過來,幾乎把全隊所有人的名字加綽號都向他介紹了。他首先指著自己:姓丁名萬,字胖子,號數來寶。接著數下去,樂隊指揮廖崎叫「了不起」!拉大提琴的季曉舟叫「三毛」!使喚板胡的田巧巧叫「大田」又名「黑田大佐」,那個舞蹈隊的小積極叫桑採,因年齡最小人稱「採娃」。然後他得意地宣稱自己很具有起綽號的天才。

楊燹笑道:「那你也給我來一個吧?」

丁萬遠遠近近看了他一會:「你黑,就叫你尚比亞吧。」他打著快板正要走,被「尚比亞」一把揪住,指著樓下,「那個細挑個的……」

沒等他說完,丁萬就回答道:「她叫喬怡。我可沒敢給她起綽號,說她什麼都不象。」

但楊燹馬上來了「靈感」:她應該叫「蕎子」。蕎子,苦甜摻半。好。絕。

第二天,發生了一件事,使他和「蕎子」的關係陡然飛躍了一步。那天下午,一群姑娘在院裡幫舞美組製作佈景,地上鋪了很大一張網,姑娘們把剪好的布質樹葉粘上去。那是個慢工細活,常藉助姑娘們的耐心。他下樓去開啟水,還沒走近,幾個姑娘就同時咋唬起來:「靠邊走!靠邊走!別踩著了!」

過後聽見姑娘們在問:「這黑皮哪兒來的?」

「他叫什麼名字?」

「叫‘尚比亞’。嘻嘻……」

他並無怨意地回過頭,幾個姑娘一齊埋下臉吐舌竊笑。唯有「蕎子」抱歉地看著他。關於他,她沒有表示比她們知道得更多。

等他從鍋爐房回來,走過冬青樹長長的甬道時,一輛腳踏車擦著他身體馳過去,若不是他閃了一下,定會被撞倒。他倒也欽佩那騎車小夥子的敏捷,並把這敏捷隨時向人賣弄,從那輛車的車速,以及車輪與地面磨擦的「噝噝」聲,他很內行地斷定這是一輛極好的車。騎車的小夥子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皮鞋與車身一樣鋥亮,不染一塵。襯衫在他騎車時被風鼓了起來,下襬束在淺色毛料的西裝褲裡。這年頭冒出這麼個「高檔貨」,實在令人耳目一新。「騎士」不順著現成的路走,有意從那幾棵尚未成年的枇杷樹下穿行,悠悠哉吹著口哨。老遠就聽見那嫩葉被驚動,撲簌簌顫落下來。這個輕狂的傢伙,優越得要死,闊得難受,不放過每一個機會滿足自己的炫示欲。他驀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曾經不也這樣洋洋得意過?他在這個自命不凡的背影上看見了自己脫胎換骨前的形象。他才不會對這個公子哥有半點羨慕、妒忌,甚至義憤呢。他只是可憐他,幾乎想趕上去,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教教他如何做人!告誡他:象菟絲那樣靠大樹盤桓上升是不成的,大樹也有遭電擊雷劈或枯朽老死的一天。

那英俊騎士此刻已驅著他的「坐騎」進了院子。幾個姑娘毫不例外地提醒:「喂!請繞道,走邊上。」這口氣較之剛才對付他大有改善。騎士壓根兒不搭理,他這身份也需走邊上嗎?他毫不遲疑地從姑娘們連續多時的勞動成果上碾壓過去,並撞翻了顏料瓶和膠水罐。巨大的憤怒使一群姑娘霍然立起,其中兩個大膽的竟上去拉他的車貨架。他險些人仰馬翻。

「你為什麼故意破壞?!」

「讓你繞道,你耳朵聾啦?」

「真無恥!真不要臉!」

公子哥看著周圍一張張滿漂亮的臉蛋氣得變了形,似乎倒頗感快意。他傲然笑道:「這要怪你們自己,哪有在大路上弄這些玩藝兒的?」

「你睜眼看著!這是路嗎?這是我們自己的院子!」姑娘們嚷嚷。

此刻的楊燹不發一語地將暖壺擱到安全地帶,沉住氣看事態如何發展。那公子哥一腳跨在車上,一腳蹬地打算瀟灑到底。

另外幾個脆弱的姑娘看看被破壞的軟景已一塌糊塗,想想一整天勞而無功,竟氣得落下眼淚來。只有蕎子默默站在—邊。雙手插在軍裝兜裡,倒挺悠閒。

「你是哪兒的?」姑娘們氣勢洶洶地盤問。

「你管著嗎?」公子哥回答。

「不行!領他到隊部去找領導!」

「我正好要找你們領導,你們徐教導員跟我老熟人。」他涎臉笑道。打算溜了。

「喂,你別走!你把這裡糟蹋成這樣就算完事啦?!」楊燹亮相了,擋在他前面。

公子哥根本不把這個黑不溜湫的粗莽大兵放在眼裡,臉上帶著嘲笑。

見有人壯膽,姑娘們又躍躍欲試。

「對!不能放他走!讓他賠!」

「對!對!賠!賠!」

公子哥呵呵直樂。「就這破爛兒也值得賠?」他用腳點點地上的軟景。

「破爛?你才是破爛兒!」

「對!你自己才是破爛兒!」

「得了吧,」公子哥用胳膊整個院子一比劃,「瞧瞧你們這破地方,跟垃圾箱似的!甭看你們一個二個美滋滋在臺上扭,哼,業餘的!一張不要錢的票就看了,不愛看一掀椅子就走,有什麼值錢?!」

被這話侮辱的姑娘們因為憤怒過度,一時喪失了反應能力。蕎子看了楊燹一眼,嘴唇也變得象臉一樣缺血。

他突然上前一把揪住那公子哥的衣襟,不假思索地在最得心應手的部位給了他幾拳。那輛紅色的「坐騎」倒下了。姑娘們尖叫著,跳躍著,眼裡閃著狂喜和亢奮的光。公子哥雖知不能與其匹敵,但在一群姑娘眼下逃跑是他虛榮心不允許的,況且他剛才已為自己的驕傲做了那麼多鋪墊。他只得用他白晳的拳頭迎戰。幾個膽大姑娘衝上來,佔便宜似的將他東推西搡,讓他在顏料上滾得五彩斑斕。另幾個不敢主攻,便把一腔憤恨發洩在那輛車上,她們用腳去踢去跺,一邊發出快意的尖叫。這場戰鬥至多不超過三分鐘,但參戰者覺得它賽過我軍歷史上任何一次輝煌戰役。公子哥從地上爬起來,惡狠狠地盯著面前這張冷峻的黑臉。

「你別後悔!」

「我?你說我嗎?」

「對。就是你!我可是記住你了!」

「記住就好。」

「我告訴你,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誰吧?」

「一個很差勁的混蛋!」

「哼,我父親是軍區張副司令!」

「不出所料。」

聽到副司令幾個字,姑娘們都往後退了退,接著便嘰嘰噥噥地議論開了。起初是很小聲,象怕別人偷聽的悄悄話!但很快聲音高起來,變得尖銳了!她們開始埋怨別人動手過重,說自己是見了某某怎樣才怎樣。

公子哥五內俱焚地看著方才還光彩照人的車:「哼,你們要負責!」

楊燹雙手抱肩:「我賠你,你把修車發票拿到本人這裡來報銷。」

這時姑娘們一齊盯著楊燹。其中一個輕聲道:「噢!他!全是他乾的好事!」

姑娘們的目光全冷下來,同時顯出上了當似的無辜與清白。公子哥此刻已扶起車,正想走,忽然又站住了。「他是誰?」他指著楊燹問。

「我們不認識……」

「是他先動手的!要不不會鬧成這樣!」

楊燹拎起暖壺,打算離開這群忘恩負義的女孩子。他的牙齒在流血。他冷冷啐了一口。

「你別想跑!」公子哥叫道,「你們誰也別想跑!我這輛車是新的!二百多塊……」

女孩們面面相覷。她們懊悔透了。

「是他先動手的……」一個姑娘囁嚅道。

「就是——誰都看見了,是他挑頭……」

「他惹了禍,就想拉倒,走,把他拉到隊部去!」

姑娘們漸漸包圍了他。

公子哥在一邊稱心如意地看著。他那件白襯衫煞是精彩,象副「野獸派」畫。

突然,傳來一聲不大的喝斥:「你們臉不紅嗎?這樣對待一個保護過你們的人!」

楊燹看見了人圈外的喬怡。她神經質地扭絞著雙手,臉上升起兩片令人不安的潮紅。

姑娘們不做聲了。

「可這個人我們根本不認識……」有個姑娘辯道。

「這跟認不認識沒關係。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站出來保護我們,更難得。要沒有他,我們就聽任那個人侮辱,他那些話還能入耳嗎?」

她聲音不高,但圓潤悅耳。她那表情是對人類屈從權貴的本能所發的悲憤。難道真如休謨所說,「財富、家庭、犬馬、服飾……可以成為驕傲的原因;反之就是謙卑的理由」?

「你們敢說這裡面有誰沒動手嗎?想把責任全推到一個人頭上嗎?我真沒想到你們會這樣——不公正!」

楊燹站在那裡。連公子哥也驚訝地打量著這個女孩子。

「是他先動手的嘛……」

公子哥忙接道:「我可以跟你們領導說去,這事和你們無關,主要是他……」

「蕎子」幾乎全身發抖。

「不!他是為我們才動手的,這是明擺著的!」

有幾個姑娘小聲贊同:「對,他是為了我們。」

「我們一塊去隊部,一塊受處罰好了!我們和他,應該站在一塊才對……」

這時,幾位領導聞訊趕到肇事現場。姑娘們終於挺住了,沒有一個人背叛這場集體行動,似乎是被喬怡啟發出一種道德力量,使她們獲得了正直和堅強。

事情平息後,她領楊燹到衛生所上藥。他對她說:「謝謝你了。」

「但願你的性格變得幸運些。」

他不解其意地瞪著她。

「你看,今天這一場,還不夠麻煩嗎?」

……

一個冰涼的東西觸到他。噢,是黃小嫚的手。與他並肩而行的是黃小嫚而永遠不可能是「蕎子」了。他把深深的遺憾強壓下去,緊緊攥住身邊這個姑娘的手。不要再去想她,不要再去想。楊燹,我命令你立足現實。

完滿是美,缺憾也是美。有著一顆堅硬心靈的人理應選擇後者,因為只有那樣的心才受得住缺憾。他替小嫚系起領釦,又關切地看了她半晌:「怎麼樣,今天一切順心?」

他每次散歩後都這樣問她。但願她從今後—切都好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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