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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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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萬胸有成竹地笑著:「你只管住進去,操那麼多心幹嗎。」

到了招待所樓前,丁萬架著拐,那半條假腿發出吱嘎之聲。喬怡一聽這聲響恨不得把耳朵捂上。這聲音實在折磨神經。

「我在這裡主辦全軍區的連隊文藝骨幹訓練班。」他一邊艱難地上樓一邊對喬怡說,「哎,你甭扶我。我走路就這副醜樣,其實不象看上去那麼費勁兒。」

喬怡咬咬嘴唇,她的思緒回溯到十年之前……

新兵訓練到了中期,也就是說兩個月後,有一個新兵剛才報到。那天三十幾個新兵列隊走正步,負責新兵訓練的徐教導員突然朝隊伍裡喊道:「丁萬!」

「啊?」

大家發現這個陌生的嗓音發自隊尾。

「記住,以後點名,要答‘到’」

「好嘞。」

「什麼‘好嘞’?亂彈琴!要答‘是’!」

「是!」

「丁萬出列。」

「什麼叫出列?」

「季曉舟,做一遍給他看——明白了嗎?」

「是。」他從隊伍裡跨出來,顯得煞有介事。軍褲大約是四號,而裡面的絨褲至少是二號,嘟嘟囊囊露出一大截。

大家被這個兵的滑稽樣兒逗樂了,樂他那滿身的不合適:不合適的年齡,不合適的軍褲,不合適的神態及姿勢。這麼大年齡的新兵,所有人都感到新鮮。後來聽說他在參軍前是某省曲藝團的臺柱,為挖這根臺柱,宣傳隊管招兵的黎隊長與該省打了長達半年的官司,最後架不住本人堅決從戎,那個曲藝團才撤回「原告」。他很快跟所有人混得爛熟,並在洗衣臺上笑嘻嘻糾正女兵們的錯覺:彆著看面老,其實也不過二十九歲。

那晚緊急集合,這個「臺柱」出盡洋相。全體新兵列好隊伍五分鐘後,才見丁萬跌跌撞撞跑出來,「對……對不起,我的背包帶晾衣服了……」

徐教導員毫不容情地掐著秒錶:「丁萬遲到五分二十四秒。現在入列,回頭再說。」

「這不賴我呀……」

「不許說話!」

「……是。」

「全體注意,現在給你們三十秒鐘整理行裝!」

又是丁萬嚷起來,「不得了!我的腿穿在絨褲和罩褲中間……這咋弄?」

徐教導員不理會,發出口令:「全體,跑步——走!」

隊伍在月光下跑上城郊公路。「報——告!」

沒說的,還是丁萬。

大家回頭望去,只見丁萬已被隊伍拉下一大截,背包不在背上,而是抱在懷裡,顯然早就散架了。

「我……不行啦!報告……」

「肅靜。」指揮員吼道。

「再跑,我就把背包扔啦!」

「丁萬,肅靜!」

隊伍跑上田埂。徐教導員用手電在空中劃了三個圈。這是預先規定的「空襲」訊號。「散開——臥倒!」

丁萬又出故障了。他左右端詳著,似乎打不定主意朝哪邊臥倒更好。

「丁萬,怎麼回事?!」

「這田裡有水呀……那邊也有水。」

「你聽著,這裡就是戰場,咱們是野戰軍,敵機開始轟炸,你應該怎麼辦?」

「應該臥倒……」

「那就快一點!」

他硬了硬頭皮,剛想往水田裡扎,一轉念,更堅定地站住了:「我不幹。」

徐教導員氣惱之極,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哦,原來是心疼這雙皮鞋啊?為什麼不穿膠鞋?」

「我有腳氣!」他對自己的理由蠻有把握。「那帽子呢?也因為有腳氣?」

「跑丟了!我喊了報告的。」他推推眼鏡。

「背包也跑丟了?」

「背包是我扔掉的,散了。我喊報告你不搭理!」

「……不許笑!」領隊回頭衝大夥喝道,「你們看看,他象個兵嗎?」

……丁萬那條假腿邁上最後一個臺階,扶著樓梯欄杆稍事休息。他發現喬怡擔優的眼睛,忙嘿嘿一笑:「告訴你吧,假腿比真腿好,不長腳氣!」

喬怡也笑了:「你呀,還像過去那麼快活!」

快活?丁萬自己明白,他的快活統統獻給別人了,自己留下的不過是快活沉澱的渣滓,那是苦的。四十歲的人了,仍然孑然一身。他曾因為其貌不揚而對女性產生一種畏懼,拒絕了許多好心的媒人。如今,年紀一天天大起來,他常常後悔,常常感到孤獨。從邊境戰場回來,他那幾枚金燦燦的勳章吸引過幾位對英雄懷有崇敬的女性,但她們逐個又都被那假腿的吱嘎聲嚇退了。

丁萬開啟門,拉開燈,對喬怡誇耀道:「怎麼樣?師首長待遇……」他掏出鑰匙遞給她。

喬怡滿意地環顧著淺綠色調的房間。她忽然省悟:「我住的是你的房間呀?」

「所以,你只管住,一個大崩子兒也不讓你掏!他們優待我,我優待你,皆大歡喜!哈哈!」

「可是……你住哪去呢?」

「咳!死心眼,我回文工團嘛。不就跑點路嗎?反正我現在安了倆軲轆!」他給人的印象永遠是一團高興。

丁萬走了。喬怡聽著那「篤篤篤篤」的柺杖聲漸漸遠去……

數來寶仍然沒回來。怪誰呢?只怪他自己太遲鈍。大家都悶悶的,尚比亞知道他們心裡都在做各種猜測。預支悲傷在他看來是划不來,所以他儘量不去想數來寶的吉凶,他得著眼現存的這幾個人。他開始環顧這間小屋。

小屋的建築材料是堅固的。屋前是片河灘地,光禿禿的,有四五十米寬,敵人不敢貿然竄到這塊毫無遮掩的地帶。他們始終縮在甘蔗地裡,正是為此。屋後有條河,河邊倒著一架散架的水車。這小屋曾是座磨坊,那間半塌的房裡堆著成麻袋的糠皮和麩子。

他們把麻袋壘成了工亊。每個視窗都是一個火力點。尚比亞計算這一切措施能讓他們抵擋多久,萬一頂不住,他會掩護所有的人從小屋後門撤走。過了屋後那座獨木橋,就可以鑽進濃密的叢林。南方的叢林是綠色的海,無論多少生靈投入她的懷抱,頃刻會被淹沒得無影無蹤……

子彈實在不多,這是他唯一沒把握的。大田伏在他身邊的麻袋上,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到時侯……還是我來掩護吧。我行,下連鍛鍊時我還操過六〇炮呢。」

尚比亞看著這個健壯的姑娘,眼神是信得過的。「到時再說吧。」

「還是現在安排妥當。誰知道情況怎麼變……」

「你們不是同意一切聽我的嗎?」

「我這是在和你商量……」

「我從來不和人商量。」

大田不做聲了。這時三毛從他把守的那個視窗回過頭:「他們來了!……」大家明白這個「他們」指什麼。

幾個姑娘下意識地往一塊擠了擠。小屋裡頓時靜得可怕。尚比亞從準星環裡看到這樣的圖景:三個越南公安兵試試探探地在甘蔗地邊沿迂迴,一會兒,他們貼著地皮趴下,拉開距離象大蜥蜴那樣蠕動著爬過來。

「別慌,瞄準了再打!」尚比亞低聲囑咐。採娃的嗓眼裡不知怎麼發出「呃」的一聲。蕎子緊緊摟住她:「咱們好歹也是女兵,他們越南的女人比男人還野,怕什麼!」其實她在說服自己。

「不許出聲!」尚比亞厲聲道,「不許暴露這裡有女的!」

「打吧?」了不起從他的掩體、一盤大磨石後面轉過臉,「再不打就完蛋啦!」

尚比亞不吭氣,勾在扳機上的手指慢慢向後摳——「砰!」

爬在最前面的「蜥蜴」不動了,他的夥伴扔下這具不再有用的軀殼跑回去,同時飛過來兩顆手榴彈,炸起的碎石冰雹一樣砸在屋頂上,噼啪亂響。小磨房顫慄了一剎那,居然立在原地。

小耗子悄悄溜著牆根跑到尚比亞身後,拿了一枚手榴彈,眼睛骨碌碌朝尚比亞看了一眼,又溜回原地。

「你這是幹什麼?!」尚比亞回頭厲聲問道。她縮著肩蹲在那裡,不回答。「還給我!別鬧笑話了,你也想試巴試巴臂力?!」

小耗子翻眼看看他,依然不做聲。這顆手榴彈她是為自己和另外幾個姑娘準備的,她們要爭取最終的清白。她的眼神顯出慣有的、神經質的迷亂,把手榴彈雙手攥住,象是怕有人來搶奪似的。

尚比亞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堅持要回手榴彈:「好吧,我可是給你一尊大炮,得好生使喚它。」他笑了,重新將半個臉貼到牆縫上了望。

突然,了不起驚叫起來:「壞了!他們偷偷繞到我這邊來了!」

尚比亞猛地躥起,從神童把守的那個視窗往外一看,果然,五個傢伙正象跳棋子一樣向前躍進,時起時伏,不斷變換著前進路線,巳接近小屋坍塌的那部分。了不起為彌補剛才的失職,不顧一切地用衝鋒槍掃射起來。

「不管用了,笨蛋!現在他們已在你子彈射擊的死角里!……該死,我怎麼會讓你守在這兒!」

這一側是開闊地最窄的一面,並長著東一叢西—叢的葦子。尚比亞推開了不起,默默倚在牆角,盯著越逼越近的那幾張黑黃臉。

所有的人都默然地望著尚比亞,指望在他身上出現奇蹟。只見他象只金錢豹那樣把身子繃成弓形,突然一腳踹倒那隻大磨盤,隨後箭一般射出去,敵人從滾動的磨石上回過神來巳經晚了:尚比亞直矗到他們中間,子彈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結束了它們的旅程,七橫八豎的屍體被拋在那片殘垣下,粘稠的、絳紫色的液體從那些還在抽搐的肉體中汨汩流出,漬黑了一片土地……

……尚比亞咧開方方的嘴笑了,閃著潔白的牙。他象變戲法似的又出現在驚魂未定的人群裡。人群裡卻沒有人笑。他捏捏三毛,又捶捶了不起:「瞧,我們會完蛋嗎——扯談!」他接過蕎子遞來的甘蔗狠狠咬下一大截,咕咚咕咚地吞嚥著汁水。

「可是……可是我們沒有子彈了。」蕎子囁嚅道。

她話音未落,從正面甘蔗田裡又擲來幾顆手榴彈,有一顆落得最近,使本來就塌下半邊的庫房乾脆全塌下來。他們的容身之地陡然縮小了。不管怎麼說,最嚴重的時刻已經到來。沒有了子彈,生命便如失去了甲殼的海螺,把任人殺戮的肉體袒露在沙灘上。偏偏還有四個姑娘……尚比亞的臉僵住了。他再不能把自信分給別人,因為此時他的自信也即將消耗殆盡。

一群被爆炸驚起的鳥,從屋頂上撲撲飛過,叫聲竟象小女孩在笑……

外面的天略有些發黃,不知是夕照還是硝煙的關係。甘蔗地暫時靜默著,但那裡掩藏著十幾雙狼一樣的眼睛。尚比亞想起當年在老林裡伐木,有一次從營部回去,走了五十里山路,時至深夜還未返回連裡。他聽見身邊的草叢裡始終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跟著他,他知道這是一隻伺機襲擊的狼。那地方狼的個頭都不大,伹極其殘忍,並一貫成群活動,這隻緊跟他的狼不過是個探子,「大部隊」還在更深的叢林裡……他站住了,那狼在草叢裡盯了他一會:兩隻綠瑩瑩的眼睛是兩盞吃人的訊號燈。他後悔沒帶武器。他踹斷一棵胳膊粗的樹,將那樹棒狠狠砸去。狼逃了,然而他不久便發現自己也被包圍了,遠遠近近皆是綠色的眼晴。草叢倒伏了,狼開始繞著他轉,包圍圏迅速縮小。他估摸不需十分鐘,他這六尺之軀就將成一堆東零西散的白骨。……甘蔗田靜得可怖,這靜比剛才激烈的交戰更令人發怵。……那一夜,影影綽綽,他數也數不清有多少頭狼。狼在感到獵物唾手可得時倒並不著急,靜悄悄的,儘量延長美餐前的快感……

晚霞在寂靜中變幻,他們已在這小屋裡呆了整整一天。沿著遠山的輪廓,天顯出多層次的色彩:那紅的一抹象罌粟的花瓣,豔麗而充滿險惡的誘惑;紅色和黑色漸漸相交的地方成了深紫,似乎是一攤淤住的血。黃色象金子,象希望,但在迅速淡化,迅速晦暗下去。尚比亞只希望這一切儘快被夜色代替。他不時看看錶,盤算他們還需要堅持多久。甘蔗梢在輕輕搖動著,小屋裡的人知道,那決不是風引起的。一切似乎要永遠這樣靜下去。最後的餘暉從雲縫中透出,為山的黛色勾了一層金邊。大自然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在仇恨的對峙之間,一如既往地向世界,向將要浴血的人們袒露著美。它的一切都不說明這裡將毀滅些什麼,它天長地久地庇護著所有生靈!美的,醜的,善的或惡的,包括狼。它絕對公乎,無所愛憎,簡直令人憤慨,令人遺憾了。

尚比亞換上最後一個彈匣。

見這邊沒動靜,「狼」們開始分三面包抄。他們已斷定這屋裡沒埋伏什麼精兵良將。子彈和手榴彈在這座小磨房的四周飛濺,一時間煙騰騰,霧騰騰……狼是要欺負沒有武器的人的:它們開始撲上來。他劈頭蓋臉地掄著樹棒,嗅到了那大張著的狼嘴裡的腥哄哄的氣味。他突然靈機一動,掏出火柴,把脫下的軍衣點燃了。他哇啦哇啦地狂叫著,象普羅米修斯那樣擎著火,向狼的重圍衝去……

「喂!不得了,有人鑽進來了!」大田推推尚比亞。

眾人緊張地愣怔著。從那間倒塌的庫房裡果然傳出響動。聽聲音象是兩個人在扭打。

三毛和了不起各拾一塊磚頭守在那牆邊。

「哎喲!……哎……我日你奶奶!」

「乖乖!是數來寶!」三毛驚呼。

「我日你奶奶!我叫你不鬆口!」數來寶甕聲甕氣的嗓音,夾著另一個人可怕的「嗚嗚」聲,那聲音聽上去象垂死的公貓。

眾人更加驚異起來。三毛正要往裡爬,被尚比亞一把推開——一根粗大的木椽「咣啷」一聲塌下,那個唯一的通道被堵死了。搏鬥聲越來越近,但一會兒又乒乒乓乓地遠去,顯然雙方正難解難分。眾人幫不上忙,急得頓足。尚比亞憋粗了脖子,嗨的一聲將木椽扛起。數來寶的腦袋終於從縫隙中伸過來:「快!拉兄弟一把!」他滿臉油汗,鼻尖額角都蹭出血來。

三毛上去拉他,但無論怎樣也拽不動。

「快呀!我要疼死啦!……」數來寶叫道。

幾個人合力,漸漸地,數來寶上半身被拖出來。再用力一拖,眾人都驚得張大了嘴:一個越軍士兵正死死咬住數來寶的手指,數來寶順勢抓著他的衣領,把他也拖了出來;仔細一看,那傢伙已嚥氣了。

女兵們看見這張猙獰可怖的臉,一下子退到了牆根。

「我總算摸回來啦。剛才見你們正打得好熱鬧……」數來寶說著。尚比亞按摩著那具屍體的頜骨,使其牙關鬆開。數來寶拔出已經變成烏紫色的手指,頓時疼得直罵:「這雜種屬王八,死不鬆口!」他指指那間塌屋,「我給你們弄彈藥來了!我一直在那土凹凹裡貓著,見那幾個雜種讓尚比亞全斃倒,我就一點一點往這兒爬,把那些雜種的子彈手榴彈全扒了個精光……

蕎子為他包紮手指上的傷口。

「不料摸到最後一個,他活了!跟鬼似的一口咬住我,我連打好幾拳也沒打死他,只好揪住他的衣領,就這麼生拖活拽,拖進來了!」

說話間,三毛和了不起已把一大堆彈藥從塌屋裡扒出來。尚比亞把數來寶一把撂翻在地上,「你可立了特等功啦!」

敵人的槍聲更加密集,並夾著走腔走調的中國話,「喂!出來!你們被包圍啦!……」

數來寶由兜裡摸出一個金光閃閃的打火機,「這是我個人的戰利品——‘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他躺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蹬著腿。大夥這才發現,他的眼鏡有一邊只剩框架了。

「同志們,」尚比亞嚴肅得可怕,「天一黑,咱們就突出去!」

他們也要象他當年一樣,掄著火環,衝出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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