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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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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燹的估計半點不差:喬怡在招待所安頓好住處就來看望季曉舟和寧萍萍了。她在文工團單身漢大樓的樓梯上碰上大腹便便的萍萍。萍萍還那樣,親熱起來伸手就在你胳膊上臉蛋上又掐又擰,彷彿高興到了頂點非用暴力表現不可。

穿過長而擁擠的走廊——各個單身漢成了家,都儘量多地佔用走廊——萍萍開啟門,象儀仗隊員似的立在門旁,等候喬怡對這個新生小家庭的檢閱。屋裡一派暖色,並無什麼上乘的傢俱和擺設,但給人親切和隨意的感覺。喬怡慶幸這新房裡沒有永不凋謝的塑膠花;她還慶幸這裡的一切不如想象中那樣嶄新整潔。門玻璃上的大紅喜字尚未褪色,就被一張宣傳畫覆蓋了,那畫上畫著一個年輕的母親和一個漂亮的女孩,下面有一行字:「媽媽只生我一個」。計劃生育工作者們可謂無孔不入。

懷著八個月身孕的寧萍萍一邊忙著招待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一邊咬牙切齒地抱怨,說喬怡把她忘了,信也不寫。「忙?我不比你更忙?!」她壓根不許喬怡解釋。

她從書包裡掏出幾個雞蛋和一把豌豆苗,讓喬怡先坐,她去洗菜。喬怡翻著她那幾本沉甸甸的書:《高中物理》、《臨床護理導論》、《中級英語》、《化學》、《醫用拉丁語》。萍萍端著洗好的菜進來說:「我在軍醫學校上護訓班,科裡又不讓脫產。幹我這一行,過去我想混混算了,現在看也不行。那些從學校出來的小丫頭就是比我們強,所以我下決心學習它兩年。不過又上班,又上課,肚裡還揣著個小傢伙,累得我真想兩腳一伸——死掉算啦!」

她邊說話邊摘菜,三下五除二,說不上是麻利還是馬虎。「我真不該這麼早要孩子!可生孩子也不能誤了節氣:今年我二十九,再不生就生不動啦!」喬怡轉來轉去也幫不上忙。萍萍往鍋裡倒油,又說:「下個月就要考試,那時候我也正好臨產,你說要不要命?我真怕到時吃鴨蛋。不行了!怎麼拼也拼不過那些二十來歲的小傢伙了!……」

「哎,油冒煙了!」喬怡提醒她。她不僅插不上手,連嘴也很難插上。

「哧啦」一聲,蔥花下了鍋,碧綠,漸漸變黃了。喬怡奪過鏟子:「看你累得那樣!你休息去,我來。」

萍萍疲憊不堪,對她抱歉地一笑,拖著腳走進屋。喬怡煮上面進來時,見她還在吃力地傴腰脫鞋,便趕緊上去幫她。脫下鞋的腳,腫得一捺一個坑。

「你這樣怎麼行,萍萍?你要垮掉的……」

她嘻嘻一笑,躺下去:「反正不是叫我們垮掉的一代嗎?」她把腳併攏,自己端詳一會兒說,「沒事,睡一覺就好了。你信上講你失眠?我真羨慕死了,失眠一天能賺多少時間呀。」

喬怡往煮好的面裡打了兩個雞蛋。她羨慕萍萍,不管中途怎樣千曲百折,但最終還是得到自己所愛的人了。她多想象現在這樣站在煤油爐前為楊燹準備晚餐……

萍萍在屋裡叫她:「喬怡!……」她趿著鞋跑出來,「你聾啦?多下點面,你也一塊吃!」

「我吃過了。」

「扯謊!」

「現在快八點了,誰象你那麼耐餓!這面你和曉舟吃夠嗎?」

「別管他,他恐怕早湊合吃過了。現在我和他誰也顧不上誰……」

「可他應該照顧你,你正懷孕,應該以你為主……」

「可誰以他為主?他沒準這次就被淘汰了!這會兒,他不知又縮在哪個角角落落練琴呢。這個不走運的人,從生下來就不走運。」萍萍眼圈下出現兩條淺淺的褶紋,她忽然想起什麼,問喬怡:「你今天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剛下火車。」

萍萍趕緊推開她,「真差勁!你剛下火車我就讓你幹活。好了,我緩過勁來了,讓我來吧。」

「我不累,你去躺著!」

萍萍不容分說地把喬怡推進屋。一會工夫,她端著兩碗色彩鮮亮的湯麵進來了。她那張似乎永遠也不會變老的娃娃臉此刻顯得有些浮腫,喬怡心疼地看著她。

「萍萍,你何苦在這個時候去上什麼軍醫學校……」

「再過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你知道,二十九歲的人碰到一次學習機會多不容易……」

門一響,季曉舟回來了。看見喬怡,咧嘴笑笑,在屋裡兜了兩圈,似乎苦於尋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舉動來表示歡迎。

「你吃過飯了嗎?」萍萍問他。

「吃了。我還給你留了米飯和菜。」他從紗罩裡端出兩隻扣在一塊的碗。

「食堂的?我不吃。我沒那麼多工夫往外挑砂子。」萍萍轉臉對喬怡笑道,「你看這傻夥計象要當爹的嗎?」

喬怡笑著搖搖頭:「頂多象個高中生。」

「但願生出男孩別長他這麼個溜肩膀,稀黃毛,一輩子也成不了男子漢。」

季曉舟手足無措地看看客人!「要是女孩呢?」戰爭留在他唇上的疤痕使本來不俊的曉舟又添了點缺陷。

「女孩一定象我!」萍萍霸道地嚷著,「象你就醜瘋啦!你說呀,對不對?」

季曉舟在抽屜裡翻找什麼,應付地:「對對。」

「對什麼?」

「象我呀……」

「狗屁!」萍萍笑癱了。

喬怡叫道「萍萍,你吃不吃飯了?」

萍萍仰面躺著!「我累得什麼也不想吃了,待會再說吧!」

「我……那幾根琴絃放哪兒了?」

「我給你收到五斗櫥裡……你還要拉你那短命琴?」

「還早……才八點半嘛。」

「我吃了飯還得上別人家對今天的課堂筆記,你得留下陪陪喬怡,人家從幾千里外跑來!」

這下喬怡難堪了:「不,不用……」

「那這麼著:我八點五十準回來,再練二十分鐘……」曉舟說。

「不行不行!」

看著季曉舟的為難樣兒,喬怡笑道:「萍萍,你也講點道理……」

季曉舟趕緊往門口溜:「她厲害起來,嗓門是降8調的!」

「你敢跑!……」萍萍跪在床上威脅道。

「咱們來個君子協定吧……」丈夫拉著門把手說。

「我喊一二三,你回來!就不信你一晚上不拉琴會死!」

「萍萍!……」丈夫哀求了,但並不示弱。

萍萍毫不容情地拾起床邊一隻拖鞋,嘴裡喊道,「一——二——」

季曉舟迅速往門外一閃,拖鞋撲空,掉下來,萍萍伏在床欄上咯咯笑起來。

「我都準備要拉架了,你們這兩個傢伙!」喬怡惱恨地在萍萍頭上拍了一下。

然而萍萍笑著笑著,目光漸漸暗下來:「我還是吃飯吧……」她端起碗,無聲地嘆了口長氣,「總這麼練呀,練呀,一點指望也沒有……」。

樓下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琴聲。又是那首《無窮動》。帕格尼尼在天之靈一定為他的曲子有這樣一位勤奮的演奏者感到欣慰。只是這曲子被他拉了十幾年,似乎總也沒有拉順暢過。

萍萍毫無食慾地吞嚥著荷包蛋:「你說呢?」

「什麼?」

「一點指望也沒有。就這麼練呀,練呀!在樂隊裡出差錯最多的還是他——從來就是他。幾乎每次排練他都被弄得狼狽不堪,誰都可以指責他,誰都可以埋怨他。當初軍宣隊解散,幹什麼不好,偏偏又到這裡來拉那短命琴!這是專業文工團,要求更高。去年從音樂學院附中收來兩個十四五歲的孩子,現在都沒鼻子沒眼地指責他,說他笨。他永遠坐末席。可誰有他吃的苦多?誰象他這樣傻賣力氣?換一個人使出他一半勁也成大音樂家了。我不忍心對他說:‘你拉倒吧,練不練對你都一樣,乾脆改行吧!’這是實話,但這話等於對一個滿懷希望的病人說:你別活了,反正你治不治都得死!他愛音樂愛得發痴——老天爺在捉弄他,給了他一顆敏惑之極的心,同時又給他一副遲鈍的感官。有時連我都聽出他拉的音哪個不準。搞音樂音準差怎麼行?……」說到這裡,她喝完最後一口麵湯,「聽說文工團正在擬訂整編精簡計劃,我想他和他的大提琴緣分算到頭了。」

萍萍含著辛酸的話語震撼著喬怡。她本來打算向她打聽楊燹的情況,假如他要結婚的訊息不是訛傳的話,她或許還能在萍萍這裡得到些安慰,然而她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因為萍萍也需要安慰,她的痛苦或許比她更實際。

曉舟那甕聲甕氣的琴聲不斷從視窗傳進來。不流暢的琶音,不敏捷的快弓,不柔曼的行板……得承認萍萍的評價。一個人與藝術發生了嚴重的誤會,在他,在別人,都是痛苦的。這倒也罷,但他最好不要有一個理解他、愛他的妻子:這妻子的痛苦是那些痛苦的總和。

「別想那麼多,曉舟在宣傳隊的表現,在文工團的表現誰都清楚,也許不會精簡到他頭上……」喬怡例行公事般地安慰著萍萍。

「現在不同前幾年了。表現好?什麼叫表現好?那時大會小會能發言,早上晚上掃院子叫表現好。現在得務實。」萍萍收拾著碗筷,一面看錶。

「實在不行,改行到軍區機關……」

「去打雜?收發報紙?如今文工團下去的人,人家只當廢物利用,只是工資不少你一個子兒就是了。曉舟不會幹的。再說以後部隊也講究文憑。」

文憑,將要成為現實生活中一個時髦的字眼,就象過去的「工人出身」、「貧農成分」、「政歷清白」等等。喬怡勉強算是個有文憑的人,而當她聽到揹著沉重的大書包的孩子在街心花園裡誦讀英語,那麼漂亮準確的發音,那麼嫻熟流暢的語調,她真想掉頭躲開。她,他們,曾經真誠而愚蠢地相信過這個或那個,等這個或那個宣佈「過期」時,青春年華已荒唐地過去了。

那時候宣傳隊掃院子成風,為撈著掃那兩下子,許多人挖空心思把條帚藏起來;還有沖廁所成風,為撈著衝那兩盆水,有的人甚至專門買鬧鐘,四點起床。還有「成風」的多了。譬如穿打補丁的衣裳。新兵剛領到軍裝就用肥皂搓,開水燙,大板刷刷……那個時候誰會想到,有朝一日求知會成風呢!從頭來吧?畢竟不是一切都能夠從頭來的啊……

「喲!八點四十五分了,我得趕緊走……」萍萍拎起書包,

「我和你一起走……」

「胡說,曉舟說好他馬上回來!」

「不,我們路上還能談談。」

萍萍這才注意到喬怡憂鬱的眼神,「你怎麼了?苦巴巴一張臉。」

「累了,想回去早些睡。」

她們下了樓,看見季曉舟在樓梯與圍牆的夾縫裡練琴。看他面朝牆壁正拉得賣勁,喬怡制止萍萍,大概她想讓他「禮貌」一下。

可蔣萍執意扯住喬怡,她們就在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聽著他那十年一貫制的《無窮動》。

「你過去對他說:曉舟,你拉得比過去好多了,大有進步……」萍萍輕聲對喬怡說。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祈求她。

喬怡走過去,依著萍萍佈施了一個辛酸的欺騙。等她回到這位妻子身邊時,萍萍急切地問她!「他高興麼?他笑了麼?……」

喬怡使勁點著頭。路燈下,她覺得萍萍眼裡有淚,但她看不清,大概她也有。

「我真怕……」萍萍捏捏喬怡的手,「一旦他真的被精簡了,怎麼受得住……這事現在人人都明白,只有他矇在鼓裡。我真可憐他!」

文工團樓前樓後都沒有樂器聲了。這個時侯季曉舟的琴聲越發顯得單調。

人們第一次領教季曉舟的琴聲是在那次「歡迎新戰友」晚會上。五湖四海來的新兵們將在這裡接受老兵們的挑剔。萍萍當時挨著喬怡坐在長板凳上。喬怡很快從這個新夥伴嘴裡得知了她的經歷:萍萍姓寧,十七歲,在一個地區歌舞團跳過「吳清華」。萍萍愛說愛笑,伏在喬怡耳邊嘴不停。

新兵們要挨個彙報自己的「業務」。頭一個上臺的是個漂亮的男孩。他從首都來,據說是素有「神童」之稱的樂隊指揮。他是新兵中唯一膽敢不穿軍裝的人,穿了件看上去就讓人暖和的厚絨線衣,並把手插在軍褲兜裡,在幾十名老兵又幾十名新兵的眼皮下來回踱步。他參軍前是中央「五七藝校」的尖子,指揮過正經八百的交響樂《沙家浜》。因此他一點也不緊張,甚至可說是從容、瀟灑,一雙漂亮的眼睛顯得茫然。踱了幾個來回後,他對期待良久的新老戰友說道!「對不起,我的專業是樂隊指揮,今天沒有條件向大家彙報我的業務。」他懶洋洋地笑了一下,又微欠了一下腳後跟。這些動作發生在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身上,實在令人驚訝。喬怡看出他的做作,而其他人一律用驚歎讚賞的目光瞪著他,換句話說,是被他「鎮住了」。包括喬怡身邊這個曾跳過「吳清華」的萍萍,她幾乎每隔半分鐘,嘴裡就「嘖」一下。

萍萍很快把她打聽來的訊息轉告喬怡:這個叫廖崎的「神童」是由某位了不起的大作曲家推薦來的。人們這時倒並不在乎他對他們的輕視,彷彿他的傲慢正是在證實他超群的才華。對於才華,人們感到理應謙卑,尤其一個天才能屈尊到小小軍宣隊,與一些半吊子「藝術家」為伍,實在已夠令人感動。神童廖崎又開口了,「這裡有架鋼琴就好了……」話音剛落,全隊唯一的鋼琴被轟轟隆隆地推到他面前。神童不太情願地坐在琴凳上,按了幾個和聲後對眼巴巴的眾人說:「鋼琴是我的第二專業。彈得不好,請大家批評。」

一曲結束,人們起勁地為他鼓掌。而喬怡想告訴大家,他彈琴的姿勢並不完全符合規範。外婆曾經總拿一根竹片敲打她的手腕:「記牢!記牢!手腕上要能放一個五分錢硬幣。」幸而她從小學了幾年鋼琴,如今不至於和大家一道上這神童的當,儘管他彈得十分花哨。

節目進行到最後,輪到季曉舟的大提琴獨奏。他費力地拎著大提琴走上去,窘迫地介紹自己的姓名、年齡、琴齡及一切別人並不想打聽的事項。他在凳子上坐下來,安置好琴,侷促使他增加了許多不必要的小動作:一會兒摸摸琴上的松香夠不夠,一會兒又擰擰琴耳,把本來校準的音反而弄得變腔變調。「觀眾」出現了不耐煩的騷動,他意識到了,細瘦的脖子在空蕩蕩的軍衣領子裡不自在地扭動幾下,然後告訴大家他將演奏的是某某練習曲。他剛抬起弓,那位神童站起來,用指揮特有的手勢朝他一點:「請暫停。你的音沒有校準!g弦低了,c弦偏高。」演奏者張皇失措地看著這位未來的統治者。全場一片啞然,唯有季曉舟那隻不自的琴弓在弦上吱吱嘎嘎地滑動。然而神童卻越來越不滿意:「g弦還低!低!奇怪,你怎麼聽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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