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你可要謹慎。一輩子長著呢,弄不好只能使她更痛苦,再受打擊她怎麼也受不住的。」
「你是指我日後可能拋棄她,離婚?」
「你假如表現出後悔對她也是打擊。現在我是殘廢人,立場和你們健康人不同了……我可是最怕人可憐我,寧可不結婚……」
「別說了,我已經前前後後想過幾輪了。」
萍萍在窺視喬怡,用那種憐憫的目光。
「楊燹,你今天實在應該讓黃小嫚一塊來!」喬怡放大音量道,音量大得把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大家在一塊,玩玩,笑笑,說不定對她的病有好處……」
季曉舟和丁萬一齊扭頭呆望著她,驚異她這一壯舉。喬怡繼續抓住這勇氣:「其實,她的病就是長期孤獨造成的。那種病……」
「她沒病。」楊燹打斷她。他皺皺眉,眼晴閉了一下,這是他慣常表示厭煩的神態。
喬怡僵住了。萍萍緊著慢著往她碗裡夾菜。
「你以後別‘病’呀‘病’的,她沒病!」他聲音冷得要結冰。
喬怡的一切知覺都彷彿失去了。大家不知如何是好,看看她,又看看楊燹。不能哭!喬怡拼命睜大眼睛。她慢慢站起身,從衣帽架上拿下軍裝軍帽。楊燹,你知道剛才那一番話我攢了多大勁才說出來的!也許我該永遠離開這裡,離開你,永遠不再見你——是時候了。大家驚愕地看著她。
「我得走了。真掃你們的興。」淚水回灌到心裡,一陣隱痛。
萍萍上來拉住她,又回頭叫道:「你們怎麼啦?怎麼讓喬怡走……」
「我得走。真的,有個約會……」喬怡不容情地,同時求饒似的看看所有人。她跌撞著奔下樓梯。
尚比亞下坡時失控了,那條傷腿使他象車閘失靈似的偏偏倒倒往下出溜。
蕎子架住了他:「你腿傷怎麼樣?……」
「沒事。快跟上隊伍!」
「……讓我看看!」
「別煩我好不好?!」蕎子差點被他搡了個趔趄。那意思很明白:你以為你還有這種特權嗎?
蕎子忍住淚。戰場上要忍的太多了。尚比亞這時回過頭,心軟了:「我沒有別的意思……眼下這種情況,我只能考慮最實際的。」他說著瞥了一眼前面很不象樣的隊伍。
蕎子心裡突然湧來一陣悲壯的感情,她設想這時突然被一顆子彈擊中,倒在他腳邊,他或許會後悔,會把她平穩地托起來,灑兩滴男子漢的眼淚;或許他還會在她漸漸冷卻的額頭上深深地吻一下……
她抬起頭,發現他正用溫柔的眼神注視她。誰相信這樣的眼神里不含有愛呢?她走過去,頭髮輕輕擦著他的肩:「說不定,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明白她指什麼。他倆離隊伍更遠了,這一會沒有人來干擾他們。
「假如你肯原諒我,我會死得心安理得……」
他還是那樣看著她。若不是竭力抑制,他或許會對她說: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我愛你。它和原諒沒有關係。
蕎子幾乎要偎進他的懷抱,而他卻拖著傷腿閃開了。
「得,咱們還是快趕路吧。」他飛快地跛著腿追戰友們去了,遠遠地向她轉過一張焦躁的臉,「你還愣什麼?」
蕎子懷疑他剛才那一剎那的溫柔是自己的幻覺。她驀地哭了。
「我希望你不要再醉心於這種戲劇性關係。」他又追加一句,似乎對剛才自己那番表現很懊喪。
……來吧,子彈!蕎子瘋狂地想。
楊燹揪住了急奔下樓的喬怡。
「哭啦?」他皺著眉,「咱們講和吧。」
喬怡苦笑:「講和?別受罪了。」
「行啦。大家心都不安了。」
似乎這一切倒怨我?喬怡想。一個失戀者,一個被拋棄的姑娘,你要她怎樣才能恰如其分呢?不容許她的自尊心保留最後一點地盤嗎?……
「你不是個被拋棄的角色。你也用不著急於表現你的自尊。事情是另外一種性質……將來你或許會理解我……」
楊燹遞上來一條皺得可怕的手絹,這就是他的全部溫存了。
他們回到季曉舟家時,滿桌的菜原封未動。大家象什麼介蒂也不曾有過似的談笑,丁萬竭盡全力活躍氣氛。他一頭汗,衣服也不齊整了,早忘了相親的事。
喬怡下了最後的狠心:一旦有空,她便把田巧巧留下那封信的內容告訴楊燹,讓他知道她受了怎樣的冤枉。即便他要和黃小嫚結婚,也有必要把一切澄清。不然,憑什麼隨隨便便地忍受他的報復呢!
幸虧田巧巧留下了那封信。
田巧巧要是不死,她或許會親口對楊燹解釋。她若活著該多麼好啊……
這時,楊燹咋咋唬唬舉起杯:「來幾句正經的吧……祝什麼呢?」
透明的液體在透明的酒杯裡晃動,靜止。
「真渴啊!……」採娃已經徒勞地把這話說了無數遍。大田悄悄把水壺遞給她,裡面只剩個壺底了。
「快喝,別讓大夥看見……」見採娃貪婪地嚥著水。她不由跟著翕動著粘巴巴的嘴唇,「這下喝完了,你再要可真的沒了……」
尚比亞看著一張張焦黃的臉。
「先歇歇,我去找找水看。」他發現這一帶有菖蒲,這植物一般只在水源附近生存。果然,過了一會他回來了,喊著:「有水!……」
眾人跟過去,見一塊巨大的石壁上長滿墨綠的厚苔,一股極細的泉水從石縫裡淌出來,在石頭下聚成一個盆大的水窪,窪底是被漚成棕紅色的樹葉。大田伏下身剛剛喝了幾口,突然‘呀’地慘叫一聲,眾人都吃驚地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的草叢裡鑽出一個人來。說他是人頗不準確,因為他的形容已枯如一架殘骸。他趴在地上,用那雙黑洞似的眼睛瞪著他們,下半身仍留在草叢裡。
在尚比亞「刷啦」一聲操起槍的同時,他悽哀地發出一聲低號。女兵們擠在大田身邊,死盯著這個怪物。這怪物上身赤裸著,鎖骨形成兩個深深的凹槽,足能盛一掬水。他頭髮很長,黑白摻半,看上去年齡在五十歲左右。見尚比亞端槍走過去,他的眼睛由驚恐變得絕望,他雙手合十,似乎打算作揖,但上身卻由於失去支撐,「撲通」一下叩在地上。他伏在那裡粗重地喘息著,兩塊肩胛骨可怕地大幅度抽搐。尚比亞喝了一聲:「宗堆寬洪毒兵!」1
1越語:我們寬待俘虜!
他沉重地搖著頭,又撐起上身,慢慢向前蠕動。原來他已壓根無法站起來,因為他的兩條腿齊大腿處斷了,一片黑血漬透繃帶。所謂繃帶也就是他的上衣,那衣領上的越軍徽記赫然可見。這是一個失去了抵抗能力的敵兵。
數來寶壯著膽走到尚比亞身後:「拿他咋辦?」
尚比亞不做聲。從他臉上很難看出他在沉思默想還是在發愣。
那怪物依然瞪大眼睛看著這群中國人。突然,他沒命地磕起頭來,一面磕頭一面從嗓子眼裡發出嗡嗡的哭聲。磕罷頭,他伸出雙手,企圖去拉尚比亞的腿,後者有些厭惡地後退一步。他又轉向幾個女兵,嘴裡嘰嘰咕咕地說著她們無法弄懂的話,一面沒完沒了地朝她們磕頭。
「是個老頭兒……」大田慢慢走過去,但尚比亞伸手將她擋在身後。
「別忘了,現在是在打仗。」
「總不能……見死不救,就算是敵人吧,把他一塊帶走,等找到部隊……」
尚比亞狠狠地制止大田說下去。他心裡並沒有十分把握能把這支小隊中的每個人帶回部隊,掉隊的兩個人還不知死活。眼下,每個人都在消耗體內的最後一點能量,帶上他,這具殘骸?瞧她說的!
這具殘缺的肉體,此刻在想什麼呢?從他那神情看來,不象個老於行伍的兵痞,倒象個耕作半世的農夫。他的家在何處?可有老伴?可有兒孫?愚蠢的、盲目的、可憐的軀體。他也許在這裡等待著拯救他的人,已等到了生命的最後一息。他或許眼睜睜看著他的同類從身邊走開,把他拋在身後,如同拋下堆垃圾。他在這荒山上爬著,緩慢而痛苦地爬向生命的終點……
尚比亞將槍遞給大田。他蹲下身子,看見那殘肢上爬滿噬血的螞蟻。那是南方熱帶雨林中特有的螞蟻,大而肥碩的臀部呈出絳紫的顏色。站在他身後的大田不由渾身痙攣,胃往上聳動了幾下,幸而腹內空空,才沒有嘔吐出來。那三個女兵一見那密密麻麻蠕動著的小生物,連連後退了幾步。
尚比亞將他背起來,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岔路口。他把他放在路邊樹蔭下。
「我們走吧!」尚比亞果斷地說。但同伴們動也不動,直瞅著他。「只能這樣了……」
大田看了那傷兵一眼:「積德吧,他都上了歲數了……我們抬著他。」
「說得輕巧!……抬他?誰抬?別給我找亂子了!」
「不能扔下一條性命。優待俘虜可是……」大田嘶啞地爭辯。
「你身上沒傷了?說這些便宜話!……我要對你們負責,還嫌我責任不重?!要看看我腿上的口子嗎?見了骨頭,骨頭,你見過嗎?!」尚比亞有些失常,眼直直的。
蕎子說:「讓我和大田來抬……我們能抬。」
「那又讓誰來抬你們?!」尚比亞打斷她,「他需要包紮,需要手術,需要葡萄糖——這些恰恰我們也需要。可目前無論我們,還是他,都一無所有。請問一無所有能醫治什麼?……」
「你……狠心!狠著吶!」大田吶吶著。她額上一層虛汗,不時用手捂一捂腹部。
這個越南老兵不知他們在談論什麼,但他料定這每一句話都與他休慼相關。所以每當某人說話,他便死死盯著那人的臉,拼命分析那上面所透出的資訊。他很快知道這個黑皮膚、高個子的人是關健人物,而這個人物漸漸在爭辯中佔了優勢。
「只能這樣。現實只能讓我做到這些。」
沒有人吭聲。這具殘缺的軀殼伏在地上,也不再關心每個人的表情了——他已漸漸平靜,就象刑期已到的死囚。
尚比亞咬著牙,拖著傷腿蹲下,替那老兵把亂纏在傷口上的破布解下來,每動一下,便引起他一陣戰慄。他並不叫喚,或許連叫喚的力氣也沒有了。
尚比亞從蕎子手上接過急救包,看她臉色煞白,擺頭道:「遠點待著去!」一股惡臭從那殘肢上散發開來……
包紮完畢,大家默默背起行裝。尚比亞掏出最後一包壓縮餅乾,把其中一半放在越南人身邊。「對不起,以防萬一,我得搜查你一下……」尚比亞說。
他聽不懂,只是眨著眼。尚比亞在他腰上摸了摸,沒有武器;又摸摸他的褲兜,從裡面掏出半包壓得歪七扭八的香菸和一個空火柴盒。那人慌忙做出拱手相送的姿勢,他顯然誤會了。尚比亞把煙重新塞回他的褲袋,便領著同伴從他身邊走開。他呃呃地叫著,又掏出那包煙。他知道煙在戰爭中的珍貴,企圖用這點誘惑換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他雙手擰捧著香菸,一面忙不迭地磕著頭。他嘎啞的語音無人能弄懂,但從他的眼睛裡可以讀到這樣的內容:別撇下我,救救我……我把香菸全送給你……
大田不忍地扭過頭,不敢看他。尚比亞站住了,充滿矛盾地凝視著這個痛苦掙扎、奄奄一息的人。
「給我打火機。」
尚比亞從數來寶手裡接過打火機,回到那越南人面前。那人呆了,不知是吉是兇。尚比亞從他手裡抽出一支菸,放到他嘴唇上。「啪嗒」一聲,打火機竄出長長的火舌,那人很自然地將頭湊上去,點燃了香菸。他趴在那裡,感激而充滿悲哀地抬起臉,看看尚比亞,又點點頭,似乎在醞釀一個微笑。他已知道不可能再有什麼奢望了。
小隊匆匆走去。沒有人再回頭……
接近公路時,迎面遇上四五個越南公安兵。「往回跑!住山上跑!」尚比亞低聲下命令。
敵人已發現這邊的動靜,不開槍也不叫喊地緊追上來。咬人的狗是不吠的。
尚比亞不時用一個點射使追兵與他們的距離稍稍拉大。當他們又跑回那個岔路口時,那越南傷兵臉上現出起死回生的光澤,兩眼亢奮地大睜著:他預惑到自己將獲得再生。尚比亞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扳機上猛一痙攣,但他畢竟控制了這突發的神經質。那傷兵已感到一種威懾,這威懾來自槍口也來自道義。
尚比亞選擇了向西的那條路。那條路通往密實的灌木叢,還有一人多深的芭茅草作屏障。即使那個傷兵出賣他們,他們利用這大山叢林的掩護也將多一點生存的保障。他們拼命往山上攀登。林子越來越密。路消失了。荊棘象無賴似的牽絆著腿腳,撕扯著衣服和皮肉。追兵被甩下了。敵人正朝那條相反的路尋去。顯然那傷兵幫助了這支小隊擺脫險境。他沒有出賣他們。他們的確征服了一顆心……尚比亞抹了一把汗。清點人數時,發現大田不見了……
楊燹咕咚一聲嚥下酒,低聲嘟嚕了兩句詩:「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眾人相視良久,都懂得他所指那少的一人是誰……
尚比亞找到大田時,見她正斜倚著樹坐在那兒,臉色發灰,額髮全被淋漓大汗貼在腦門上。「你怎麼了?受傷了嗎?」
這個素來健壯的姑娘吃力地笑笑,搖了搖頭:「我……給那個越南人留下一壺水……」
「搗亂!我們一共只有三個水壺!」尚比亞火了,目光有些殘忍,「他活不了多久了,我們卻還要活下去!」
「放心,我不會爭你們的水喝……」她冷冷道,吃力地扶著樹站起來,樹被她搖撼得瑟瑟作響。
尚比亞疑惑地盯著她:「說實話,你傷了哪兒?」
她倔強地挺了挺飽滿的胸脯,不理會尚比亞,徑直追隊伍去了。
「你受傷了!別想瞞我……」尚比亞怒吼起來,一把扯住她。
「去你的吧!」她突然明朗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