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綠血》小說信息

第13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喬怡小本上的名字已劃去多半,田巧巧死了,桑採在國外,楊燹茫然不知,季曉舟和丁萬親口否認。剩下的只有黃小嫚和廖崎。難道這兩人中間藏著那位作者?

現在最大可能是廖崎了。

剛收到一份請柬,就是這個「了不起」寄來的。明晚去聽他指揮的音樂會,那時再問他。

在北京時喬怡就聽說廖崎發了跡。對發了跡的人喬怡一般繞著走。所以她和他雖在一個城市,他還給她送過幾次音樂會入場券,她都婉言辭謝了。

對於廖崎這個人,喬怡的態度和大家不同!起初她並非象眾人一樣為他的才華所傾倒,後來也不因他的驕橫那麼憎惡他。她認為同志間的衝突大都是性格所致,應允許每個人保留他原有的性格,哪怕這性格帶有太強的獨特性,甚至怪癖。

喬怡在與這位「了不起」共處的十來年裡,和他單獨接觸大概只有一次。

那是一九七六年初,各文藝團體正批「無標題音樂。喬怡拿著抄好的分譜想去與廖崎核對一個疑點,敲敲門,聽見裡面傳出微弱的樂聲。再仔細聽,她聽出那為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樂《悲愴》。這音樂是從一張至少帶有兩道裂紋的唱片上發出來的。喬怡又敲敲門,裡面仍是音樂。她只得擅自推開門,第一眼看見的是唱片在唱機上忽深忽淺地轉著,第二眼看見了廖崎的背影:他正揮動兩臂在指揮唱片中那個龐大的交響樂團。他完全著了魔,完全忘記了這是在不足五平方米的樓梯夾角里,他那風度神采彷彿登上了德累斯頓的音樂廳,而受他指揮的是那個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交響樂團。喬怡將門掩上,門外正在批判這類音樂經典。她靠在門上一聲不響地等待他發作完畢。天並不熱,他卻脫得只剩一件背心,脖子上盡是溼漉漉的汗。她突然發現他的背影並不漂亮,似乎頭顱與身體的發育不一致,前者飽滿,後者由於傴僂而顯出孩童式的病態。

傴僂是他有意的。他或許以為這樣才顯得城府頗深,不然怎麼能在幾十人的樂隊裡享有絕對統治權?他愛低著頭走路,彷彿周圍的一切都引不起他的興趣。他常常把藝術中的衝動誤用到生活中,把他對樂曲的權力強施於身邊的同伴,所以他被人們孤立是不奇怪的。他有一雙令人欽羨的眼睛,充滿智慧,可惜這雙漂亮的眼睛被他用來朝人白眼。他從小對眾人的捧場既習慣又厭煩;他喜歡一群人圍著他轉,同時又要人忍受他的不恭不敬……

不知過了多久,喬怡發現唱針已劃到唱片邊緣,她走上去,使它戛然止住了。廖崎懸在空中的手僵持了片刻,出人意料地墜落下來。他的雙肩沮喪地耷拉著,灌滿沉重樂思的頭慢慢垂下來,那姿態象剛受了致命一擊,或死了某位至愛親朋,他正垂首默哀。

「我……想和你對一段譜。」

「別過來!……」他低聲制止喬怡。

「為什麼?……」她瞅著這怪物的脊樑。

「我在哭。」他坦白而簡單地告訴她。她等著他說:「你最好出去。」但他顧不上了,只顧獨自飲泣。喬怡縮回邁出半步的腳,重新靠著門「待命」。奇怪的是,她在這一刻產生了對他從未有過的理解和尊重。

直到他完全平靜下來,恢復常態,喬怡才敢再次開口:「我想……」

「對譜,是嗎?」他看也不看她,勾下腰開始在他那小山包似的總譜堆上翻找。

「你剛才是因為《悲愴》哭嗎?」喬怡很小心地探問。

他轉過臉,顯出不屑的神態:「你聽過《悲愴》?」

「小時候,我能背下不少樂段……」

「小時候?」他輕蔑地笑笑,「我怕你現在也未必聽得懂。」。

「哭不能說明什麼。」喬怡冷冷道。她可不是甘遭奚落的人。

「我不象你們演員,淚囊具有職業素質!」他幾乎惡狠狠地說。

「你要當演員也具備相當的條件!」喬怡反唇相譏,「來一件黑色的燕尾服和一副金邊夾鼻鏡,你能扮演托斯卡尼尼,但不過僅是‘扮演’而已!」

「托斯卡尼尼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他有更多的惡習。」喬怡叵測地笑笑。

他哼了一聲,大聲道:「我才不管你們怎麼看我呢!」他上下打量著喬怡,「不過象《悲愴》這樣的曲子,你即使聽不懂,能平心靜氣地聽完它也算不錯。」他一定要把「聽不懂」強加在喬怡頭上。

過了一會,他把所需的總譜找出來,翻開譜紙,突然抬頭對喬怡說:「柴可夫斯基的《悲愴》首次公演後的第九天,他就死了——你覺得這偶然嗎?……什麼時候,才能再出現一個象他那樣的音樂家!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給你講講他的身世……」

喬怡恭敬地聽完那段她早已諳熟的、有關那位偉大音樂家的故事,又聽了他一番卓有見地、但卻混亂不堪的議論。他把音樂家的才華和怪癖同樣推崇到不適當的高度,最後長嘆道:「天才總是不被人理解的!」

喬怡急於脫身。他卻說了一句:「你不簡單嘛——還知道托斯卡尼尼?」

「或許所有人都比你想象的聰明。」

「那些人……」他晃晃頭,悲天憫人地說,「連音樂都沒聽懂過就要批判!」

喬怡捧著稿紙,不想與他多羅嗦了。但在她離去的剎那,他有些遺憾,似乎談興未盡,那神情似乎在懇求她留下陪他再談點什麼。大概他的「三角洲」成了無人之境,碰到一個談話物件是不易的,他不想輕易放走她。而喬怡可不願忍受這種「精神虐待」……

喬怡在招待所門口遇上徐教導員父女。達婭神色緊張地挽著父親,見了喬怡,眼圈一紅,啞聲道:「蕎子姐姐,我爸爸咯了好多血!」

喬怡驚道:「什麼時候?」

徐教導員笑笑:「別聽她嚇唬人!小孩子見點血就不得了……」他灰蒼蒼一張臉,走路兩腳打漂。

喬怡知道達婭並非小題大做。

「是去醫院嗎?」喬怡上去架住老頭兒另一條胳膊,四處望望,「得叫輛車!」

「沒多少路……」

喬怡不容分說:「達婭,你先扶爸爸在傳達室坐會兒。」

她憑一張記者證,用當前最快最舒適的交通工具把徐教導員送到醫院,經過急診,當即被留下住院了。

達婭始終緊隨著父親,緊張地看著醫生往病歷上填寫什麼。看了一會,許是不懂,又盯著醫生的臉,無奈醫生的臉上只剩一個沒有表情的大口罩。最後只能把目光凝聚在老父親臉上。她不愛說話,不熟悉她的人差不多都當她小啞巴,她臉上有著啞巴特有的那種聰敏。所有事物經過她那雙黑得發藍的眼睛時都會被吸收進去,印入心底。她不動聲色,一旦發作卻驚天動地。她聽見父親提到桑採這個名字,就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一下,然後掉頭就跑,一天不見父親的面。她偷偷把父親存留的照片拿出來,凡是那個美麗的面孔都被她一一塗成墨團。她恨桑採是有緣故的。自她懂事就發現父親的愛一半(甚至一多半)被那個漂亮女兵佔了去,而她達婭本應該得到全部。可最終,那個漂亮女兵又是怎樣報答父親的呢?……

父親不是她的親父親,這點她剛懂事就知道了。許多人勸徐永志不要告訴她,就當親生女兒養,這樣老來才會貼心。老伴也說:「你要告訴她,我們不是白養一場?」然而這老頭兒不知是太明白還是太糊塗,堅持把事情真相原原本本講給還不完全懂事的達婭聽了。他對她說:「你是西藏的女兒,我將來送你上大學,學好了還回你家鄉去。」

「我家鄉啥樣兒?」達婭問。

「咋說呢?你家鄉啥都有,就是沒文化。」

「那爸爸你也去嗎?」

「爸不去。爸也沒文化。」

奇怪的是,達婭聽了自己的身世後反而更愛父親。或許她冥冥中認為:愛親生兒女的父親不過順應天理;愛天下所有孩子的,才是真正的父親。父親,豈止他本身那點含意。

達婭回招待所取各種日用品,喬怡陪徐教導員往住院部大樓走去。院子裡到處開著豔麗的罌粟花。喬怡不喜歡這種花。

「先在這兒坐一會兒,」徐教導員喘吁吁地說,「這些花開得多美,顏色簡直跟假的一樣。」

對了,它們彷彿鮮豔得不夠真實了。真花有著假花的色彩,不太悲慘了嗎?

他們在石條凳上坐下來。

「桑採……」又是桑採。徐教導員沉吟道,「那孩子單純。有些事怪我,我教育方法有錯誤。」

喬怡看著那些花。

……自那次「暈倒」後,桑採一蹶不振。除了星期天照舊去徐教導員家吃一頓餃子,這小姑娘對誰都不搭不理,她用傲氣來對付眾人的冷落。不久她當真生了場大病,被送進醫院時體重下降了十幾斤!

她被診斷為急性肝炎,從軍門診部轉到了軍區總醫院傳染病區,與世隔絕近半年。出院後她又象剛參軍時那樣嘻天哈地,一身輕鬆,彷彿在一頂頂先進帽子下壓了這些年,終於透出一口氣。她甚至恢復了愛吃糖的習慣,若是糖果吃完了,她就用一隻信封盛上白糖裝在上衣兜裡,隨時隨地用一隻玩具小勺去舀,然後再偷偷抿進嘴裡。每當這時,人們仍把她看作一個有吃糖惡癖的女孩子。

有一天她忽然對喬怡說:「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一對紅?」

她羞愧地搖搖頭:「不,是朋友。田班長對我印象不好了……」

「瞎說!她不是還象過去那樣幫你縫被子、洗衣裳嗎?」

「她不和我談心了。」美麗的女孩眼裡汪起淚,過了一會又說,「我保證以後對你一句假話也不說。」

「好極了。」

她被桑採邀請到那座小天橋上。燈光很暗,桑採象忽然受了什麼感動似的摟住她脖子:「人家都講我好看。可我覺得你才叫好看,不過許多人看不懂,就比如有許多很精彩的書我讀不懂一樣。」接著她告訴喬怡一個秘密:她即將離開宣傳隊,去學醫。

「學醫?!」

「對呀!跳舞有什麼出息。我要上軍醫學校,李阿姨說她保送!」

「誰是李阿姨?」

「軍區總醫院的副院長啊!她還是軍區張副司令的愛人呢!」她扶著天橋的欄杆一下一下地甩著腿,不用看她臉,也知道她此刻怎樣得意。喬怡沒話了。

「哎,李阿姨讓我這個星期天到她家去作客哩,你陪我一道去好嗎?」

喬怡立刻告訴她,自己不企望那分榮幸。

「求求你了!我有點怕……李阿姨說要讓她兒子見見我。」她嬌嗔地翻動著美麗絕倫的睫毛。

明擺著,她被相上,要當未來的「少奶奶」了。在她一再央求下,喬怡只得保駕,陪她前往副司令員的宅邸。一位慈祥可親的婦女迎出來,自然就是李阿姨了。

她們被領進院子,又穿過一座圓門。那裡面是一個小套院,院中有石凳石桌,四周種著蔽日的大樹,再仔細一看,那樹枝上掛滿一嘟嚕一嘟嚕的櫻桃,紅得要滴下汁來。白石老人喜歡畫櫻桃。喬怡記得他曾在一幅畫上題詩:「若叫點上佳人口,言事言情總動魂。」

她們坐下來,桌上便擺了只刻花玻璃盆,裡面的櫻桃堆得冒尖。首長夫人坐在她們對面,與她們(主要是桑採)款款而談,談話的中心內容就是對桑採在一個軍宣傳隊跳舞表示遺憾。

「你們穿著那麼薄的綢衣裳在臺上,保不準臺下多少壞小子往你們身上看!……」

喬怡驚愕地看了她一眼,壓抑了反駁的念頭。犯不上與她爭辯舞蹈是怎樣美好的藝術形式,是形體的詩、是音樂的形象思維、是……算啦,她的生活沒有音樂和詩也一樣過得蠻好。

而桑採卻對她頻頻點頭,表示贊同。這個美麗的小腦瓜從來就什麼也弄不清爽。

「你得去學醫。」李阿姨拍著桑採的肩膀,「我跟你們領導打個招呼,讓你改行。」她不容置疑地說。

桑採兩眼放光,說:「我喜歡醫學……」

天哪,這小騙子。她過去親口說寧死也不當醫生。

李阿姨滿意了,笑眯眯地說:「我那兩個兒媳婦都是搞醫的。我知道你是‘先進代表’,看過你的講話稿哩!有水平,不錯。」

正在此時,傳來一聲高呼:「媽,我回來啦!」

「回來啦?」門外是倒汽車的聲音,「我們這個老四從小就愛運動,今天和他爸一塊游泳去了!」

「游泳?現在才四月……」

「哦,高幹有室內游泳池。」

桑採驚羨地看了喬怡一眼。圓門外走來一個俊拔的身影。

「人家都等你半天了!」母親嗔怪道。

那小夥子大步流星走過來,雖隔著墨鏡,喬怡卻能感覺他的目光首先擲向了自己。鬧錯啦。

「來,介紹介紹!這就是桑採……」

當小夥子除下墨鏡的一瞬,喬怡立刻認出他是誰來。他匆匆與桑採握手後,先發制人地朝喬怡朗聲笑道:「我們早就認識啦,對吧?」說著朝她擠擠一隻眼,算某種默契,也可說是給她的額外待遇。

喬怡想告辭了,但忍不住揶揄地問「那次——沒讓你落下什麼後遺症吧?」

「後遺症?……」

「傷筋動骨得一百天呢。」說完她宣告有事,不容攔阻,快步走出那座門。他們都愕然地瞪著眼。一切都留給那位公子哥去自圓其說吧。

「聽我的話,你不能跟那個少爺好。」晚上喬怡對桑採說,「不然你將來哭都來不及。」

「可不和他好,我上軍醫學校……」

「你才十七歲,學什麼都來得及。可你不準跟他好!你不是願意和我做朋友嗎?我這個朋友大概只會干涉你這一次。」

「他說……那次是一場誤會。」桑採可憐巴巴地對她笑笑,似乎在替那少爺認錯。

「那好吧,我的義務到此為止。」

以後的事喬怡不聞不問了。一個星期後,她接到一個電話,讓她立即去張副司令家,說有要事相商。顯然是為桑採的事,無非希望喬怡從中起點好作用。

路上,喬怡已想好一肚子既尖刻又婉轉的俏皮話。她得挫敗他,又決不傷害桑採。但談話一開始,她就發現蹊蹺。他並不提桑採,只一味恭維喬怡如何聰慧,如何讓人一見就忘不了,如何與所有女孩子不同……他比她想象的要滑頭。聽他侃侃而談的同時,喬怡把肚子裡的話作了必要的更改。果不出所料,他話鋒一轉,談起桑採來。但聽著聽著又不對勁了:他只說桑採長得的確美,但屬於那類所謂「呆美人兒」,和她談話無趣,她幾乎什麼都不懂,並鄙夷地加了一句:「我媽就看中她是積極分子。」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