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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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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怡的進攻計劃一下被打亂了,只是不斷提醒他:她是桑採的朋友,在她面前肆意詆譭桑採不夠明智。

「看來你對我印象並不太好……」他說。

喬怡不否認地笑笑。

「可我記得,上次只有你一個人沒動手……」他指那次捱揍的亂拳中少了喬怡那一份。

「我想,」她說,「世界上有比打人更重的懲罰。」

「我當時已經在你的眼睛裡看到那種懲罰了。」他認真地說。

看來低估了他的智商。但對他請她來此「相商要事」的企圖,喬怡越來越摸不透了。

「從那時起,我就對你有了一個很深的印象。這印象直到上次見面,我才意識到自己對於你……你別怕,我很尊重你。我是對你另眼看待的。」

喬怡頓悟,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再見了——我可不想上什麼軍醫學校。」

他慌忙站起身:「我不會強求你改行……你要願意,我可以幫你調到軍區文工團來。」

「不,我現在呆的地方很好。」

「……我希望咱們做朋友,母親不能代替我做這種選擇。」他上前捉住喬怡的雙手。

「那我再宣告一句:我正和一個人熱戀,他就是揍你的那個人!」

衝動中,喬怡竟覺得自己誤入一座迷宮,幸而他用失望的語調提示:「門在那邊……」

桑採或許為那個李阿姨從此不再露面,以及軍醫學校音信杳然而納悶。但喬怡不願把其中奧秘告訴她。她怕給她們單純的友誼蒙上不明不白的陰影。

「小喬……」

「嗯?」喬怡轉臉,她感到徐教導員有什麼話難以啟齒,「什麼事,您說吧。」

「……要是,」他輕聲道,「要是你有桑採的地址,抄一份給我吧。」喬怡點點頭。

「你有嗎?」

「有……沒帶在身上。」其實那封一直未顧上拆開的海外來信,就在她軍裝兜裡。她把手插進衣兜。桑採,天曉得你這封信寫了些什麼……

在徐教導員轉業回鄉的前一天晚上,他和老伴又包了餃子。餃子下了鍋卻到處找不到桑採的影子,結果小達婭發現她躺在別人的床上,蒙著被子說頭痛。達婭站在床前,期期艾艾懇求半天,她硬是紋絲不動。等達婭剛出門,她立即起來把門拴上了,拴門的聲音使僅有五歲的達婭失望得流了淚。桑採的行為引起了大家的憤慨。第二天早上,喬怡硬把她從床上拖起,而等他們趕到車站月臺,徐教導員乘的那趟車已消失在路軌盡頭。大家在寂寥的月臺上站了好一會。回去的路上,送行的十幾個人都懶得開口,桑採離人群遠遠地耷拉著頭……

徐教導員咳得很兇,喬怡焦慮地望著他,愛莫能助。

一九七六年「四人幫」垮臺後,因為他曾受命搞過一臺「反潮流」的節目,所以參加了「講清楚」學習班,半年後回到演出隊就有些灰溜溜了。只要他一張口批評誰,就會有人堵他:「自己先去‘講清楚’吧。」一九七八年年底,組織上讓他轉業了。那時,他身體還沒垮成這樣。

「跟你實說吧,小喬,我這次來是想找找老首長,看看能不能還讓我回部隊。當時對我的處理過重了……」徐教導員臉上顯出難為情的神色,「可沒那麼簡單啊!」他嘆了口氣,「我已經跑了兩回。老首長多半也都離休了。我並不是想再混個一官半職,要那樣,我當初就不會答應調到演出隊去了。演出隊是非編,又掛業餘牌子,我那些老戰友罵我糊塗,說我領一幫唱唱跳跳的娃娃們把正經前途耽誤了……我沒理他們,在演出隊一干十年。我是想當官嗎?」

喬怡趕忙搖頭。

「我只有一個心思:就是不想離開部隊。我象達婭那麼大就跟著部隊了。我對幹部部門的人說,叫我回部隊幹什麼都行。不能把老的都攆光吧?攆光了,新的誰來帶?……不過跟他們說不通。他們沒有一個通情理。」

情理,情理,情與理原本不是一回事兒。他的一廂情願,並不能作為寫上狀子的理由。事情已過去那麼多年了,人們著眼於現實和未來,誰還有暇顧及這個年逾花甲的老頭呢?所以他漸漸地明白這樣一趟趟往返於部隊與故鄉之間是徒勞的,不明智的。他的心因此悲涼空虛。

達婭取東西回來了。喬怡送徐教導員上樓時說道:「我過兩天就把桑採的地址給你……」

達婭扭過頭,長時間地盯著喬怡,然後又把充滿怨恨的目光投向父親。這姑娘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原諒那個漂亮女兵。

喬怡回到招待所時,天已晚了。她感到很疲勞,懶懶地住沙發上一靠……

這是個淺淺的山洞,洞外崖壁上長著刺蓬和石榴。枝上幾個瘦巴巴的、不成熟的果實已被拽下來充了飢,雖然那東西的滋味並不好。

餓!……

一個「餓」字在六個人腹內燒灼。不足二兩的壓縮餅乾早在八個小時前就被他們分而食之。尚比亞把他那拇指大的一份讓給了採娃。這點食物很快被貪婪的胃消化殆盡,它加速蠕動,等待接受更多的東西,不斷向大腦送出急不可待的訊號。所以他們甚至比什麼也不吃更餓。

餓,使大家精疲力竭地依在某個支撐點上,有的坐著,有的斜躺著,有的蜷作一團。

小耗子突然尖叫道:「你們看」

「採娃,她怎麼了?!」

尚比亞回過頭:「不好,她虛脫了,還有水嗎?」

「沒了……」大田躲開尚比亞的目光。這是她的過錯,要是她不把那壺水留給那越南傷兵……

「採娃!採娃!……」大田心疼地抱起這面如槁灰的姑娘。

大家焦急地圍在她身邊,愛莫能助。過了兩三分鐘,採娃那長長的睫毛抖了抖,吃力地張開了。

「就是……有點暈。天一下子……變成地了。」她笑笑。

大田的淚急雨般落在她臉上。

「你休克了一小會兒,別緊張,是餓的。」尚比亞說。

「休克……這次是真的。」她舉目看看眾人,悽婉地笑了,「是真的。不是裝的……」

「採娃,採娃……」大田緊緊摟住她。採娃在她懷裡閉目養神,嘴唇結起一層皮,她不時伸出乾燥的舌頭舔一舔。

「得說點什麼!同志們,這樣沉默下去意志首先要垮掉。我們不能不打自垮!」尚比亞說。

「就是……有點水喝也行。水也能抵擋一陣子……」數來寶有氣無力地說。

「有科學實據可查:一個人光喝水不吃飯能堅持四十三天,可連水也沒有的話。只能活三至五天。」蕎子說。

大田反駁:「沒的話!我一個叔伯哥哥在唐山,地震時讓房子給扣在裡面了,十天後救出來還活著……」

「那是偶然的。」數來寶說,「科學只能讓我們活六十來個小時了。我不明白,咱們在這裡等什麼?」

「除了不等死,什麼都等。」尚比亞道。他橫臥在洞口,長腿上始終架著衝鋒槍,頭上的繃帶早成了灰黑色,繃帶下的兩眼彷彿掉進了深淵,閃著任人猜不透的光。

「咱們什麼時候能找到部隊?」採娃閉著眼問,接著又自語道:「我總覺得咱們永遠也回不去了……」

蕎子制止她:「別說話,說話也耗費體力。」

尚比亞起身往外走,頭也不回地說:「我去找點吃的。你們在我回來前誰也不準動一步!」

數來寶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聳了聳肩膀!「要是悟空此一去不返,咱們只好等著山妖來吃唐僧肉啦。」

沒人搭理他。

此刻太陽與洞口正成平行線,濃烈的光射進來,經洞口那些藤藤蔓蔓的過濾,成了一群金燦燦的小光斑,風一動,光斑便活潑潑地跳動,變大或變小。這是下午五點:只能憑陽光估計,因為他們的手錶沒有一個尚在正常執行。

「要是現在讓你們挑選一樣吃的——只能選一種,你們挑什麼?」數來寶對女兵們說。

「我什麼都吃。」小耗子突然來一句。她一直悶聲不響,這句話卻把大家逗笑了。

「屎吃不吃?」數來寶問。

小耗子不示弱:「你吃我就吃。」女兵們又笑起來,雖然笑得毫無生氣,也並不快樂。

數來寶似乎振奮了些,他咂咂嘴道:「我呀,頭一個就吃那酸辣粉,又熱又香,又酸又辣。要是有肥腸更好……」

「你說的肥腸是豬大腸嗎?」蕎子問。

「別打岔!」數來寶皺皺眉,他在盡力保持自己的幻覺,「我剛才說哪兒啦?」

「肥腸!」小耗子提示。

「對,肥腸湯浮著一層油哩!……浮一層油。粉條下進去都被油浸得明晃晃的,然後再添上六七種佐料,什麼蒜汁,油辣子,花椒麵,碎芝麻……」他在那想象的美味中沉醉了。

「我都聞著味兒啦!」採娃睜開眼,呆望著黑黝黝的洞頂。

大田笑笑道:「數來寶,再來點什麼好吃的……」

「好吃的多了!」數來寶益發打起精神,「鍋燒全鴨——吃過嗎?」他背臺詞般地說,「把淨重二斤的鴨子洗淨,撾成元寶形;蔥薑蒜切成末,醬油、細鹽、白糖各少許,把鴨子放進佐料裡浸泡兩小時,然後蒸熟。蒸熟後的鴨子用漏勺托住,把滾開的油往上淋,直到鴨子外脆裡軟……」他用手比劃著,「再用景德鎮青花剔透瓷盤盛住——現在諸位請,請……」

「最後一著不用你教。」蕎子笑道。

「你那太麻煩!」大田道,「還是蔥花炒雞蛋卷薄餅子吃。最實惠。」

「還是嚐嚐我的叫化子雞——記得我還是五歲時吃過。」蕎子回憶道,「那次是外婆領我去常熟玩……」

「幹嗎是‘叫化子雞’?」數來寶問。

「聽外婆說,這種做法起源於一個叫化子。那叫化子偷了人家的雞,又沒鍋煮,就到河裡拽了幾張荷葉,包到雞外面,再糊上泥放在柴火上燒。燒乾的泥連著雞毛一塊扒下來,裡面是又白又嫩的肉,後來這叫化子轉運了,他就想到開爿店,專賣‘叫花子雞’,一下成了大老闆!」

數來寶叫道:「咱們什麼時候也逛趟常熟城,嚐嚐那叫化子雞!」

「行!只要到時咱們都不死。」大田笑著說。;

她兩頰升起奇怪的潮紅,身體裡一陣陣燥熱往頭上湧。她的傷在隱隱發脹,整個身體的感覺使她有種不祥的兆頭。但她什麼也不願說,她太信任自己的體格了。

採娃的頭枕在她腿上,兩隻失神的大眼睛彷彿在追憶什麼……

「你們見過這大一隻奶油蛋糕嗎?……」採娃用手比劃著,喑啞地問,「這樣大……上面的奶油這麼厚。我過二十歲生日……姑媽從美國回來……在賓館定做了這個蛋糕……」她有些神志不清,語無倫次地述說著,「我看見那個做蛋糕的老師傅,用一個塑膠管把奶油擠上去……擠出一朵花,再一擠,兩朵……我抱著那個蛋糕。坐出租小轎車回家……蛋糕重得要死,我差點拿不動……後來,媽媽說誰做壽誰切蛋糕……我切了。那刀子上也沾了這麼厚一層奶油……我把它扔在一邊,一點都不覺得可惜……那都是奶油啊!」

兩行淚水沿著桑採的雙頰,滴在大田腿上。

「怎麼啦,採娃?想吃蛋糕啦?」大田企圖打趣她。而這個小姑娘的淚卻越來越多,她始終閉著眼,任它流淌。

這時,尚比亞已回到洞口,兩手空空。他聽到了採娃剛才那番話。

過了一會兒,採娃睜開眼,臉頰上的汙穢被淚衝得黑一塊白一塊。她眼神發呆,咕嚕了一句什麼。

「你說想吃什麼?」大田問她。

她重複一句:「我想吃……饅頭夾白糖。」

大家怔住了。他們看著這個年齡最小的姑娘,不由而同地想起她剛參軍時,連兩種混炒的菜都不吃的情景。此刻,她的要求僅僅是一隻普通的饅頭,最大奢望也只是再夾些白糖!尚比亞不聲不響地靠著洞壁,一個個擺弄著手指關節,讓它們發出碎裂般的響聲。他不時瞅一眼採娃,可他天生不會說那些溫存的安慰話。

「沒找到吃的?」蕎子問。

這是明擺著的,還用問。尚比亞皺起眉,略閉一下眼。他要找的太多了:找部隊,找水源,找到三毛和了不起,他不能把那兩個掉隊的人扔下不管,誰知這兩人現在處於什麼樣的困境,或許受了傷,或許……?簡直不敢想。

天已黃昏,外面光線暗了。洞裡六個生命的體現僅在於被迫減緩的基礎代謝和幾乎滯住的內心慾念中。

尚比亞將槍往脖子上一挎。數來寶驚問:「你又去哪兒?!」

他不說話。他感到最麻煩的就是向別人說明自己的意圖。他心裡充滿疚痛,因為他的能力無法使這幾個人得到生的保障,他甚至覺得自己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他逆著光站在那裡,急促地思索著。

「還是想辦法,趕緊奔大部隊去吧!」數來寶說。

「沒有吃的,她們還動得了嗎?」尚比亞答道。幾個姑娘被飢餓和疲憊折磨得目不忍睹了。再讓她們到崎嶇山路上去顛沛?……說什麼也得先找到吃的。尚比亞一拳砸在洞口的石頭上,他懲罰自己也只有這種粗硬的辦法。他蹣跚走去。採娃喊起來,「你別去!我……我不餓!」

從他的背影能明顯看出那條傷腿在折磨他,然而更折磨他的卻是採娃的淚水……

喬怡醒了。她看看錶,這一覺睡了一個多小時。外面暮色四合,她伸手拉開沙發旁的落地燈。

她從口袋裡掏出桑採的信,看這樣厚的信需要一個舒適的姿態,她把腳縮排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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