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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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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不明白姑媽的用心,回她:「誰端不一樣嘛!我寧可在廚房幹活兒……」

「傻瓜!」姑媽不願過早對我暴露企圖,「你不去,小費全讓阿柳賺去!」

「我不要什麼小費……」

「不許回嘴!我叫你做啥就做啥!」姑媽忽然板下臉。

我只好走過去端那隻托盤。阿柳急了,忙過來搶:「我來吧,你要弄錯……」

她暗裡在跟我打擂臺,我哪裡知道。見姑媽一個勁給我丟眼色,我只得硬著頭皮說:「我慢慢就會做了……」阿柳一聽這話臉都變了色:「以後我慢慢教你,今天還是讓我來吧……」

怎麼辦?我只好傻瞪著眼,讓她把菜端走了。上了菜,阿柳躲在更衣室又塗口釭,又理頭髮,換了件更「曝光」的衣裳陪韋先生品酒去了。後來我才明白,她那是想把我比下去。

儘管阿柳千嬌百媚,韋先生還是把目光盯在跑來跑去的我身上,盯得我好煩。

第二天依然如此,阿柳還是搶著伺候了韋先生。姑媽乾瞪眼,罵我「狗肉不上席」。

第三天一早,阿柳找我來了。卸了妝的她幾乎是另一個人,沒有睫毛,甚至連眉毛也沒有,象黃鱔。聽別的女招待說,阿柳的胸和屁股都是假的(美國真是無奇不有)!「阿採,祝你走紅運呀。」這可不是她一貫的那種甜甜的笑,笑得有點可怕。

我說不知道如何走了「紅運」。

「別裝呆。要硬拼我說不定會敗給你。」

我更不知東南西北了。

「你是靚女,我呢,就是現在這副樣子。我這麼早來,就是想看看你是天生的靚,還是跟我一樣,畫出來的靚。」她一邊說一邊冷冷地打量我的全身,「你營養好啊。」

「營養?……」

「我們聽到說,大陸的女仔都是面黃肌痩……你不搽粉,不塗胭脂?」

我趕忙搖頭。

「我也沒你高。」她冷笑,突然跑上來在我身上摸了一把。

「你要幹什麼?!」我驚叫起來。

「你都是真的,簡直象假的!」她兩眼森人,「你是怎麼長成這樣的?……怪不得那老傢伙一眼就愛上了你。他倒真識貨!啐!」她完全不象以往那樣有教養。

「你到底要幹什麼?!」我顫抖抖地問。我懷疑她會突然拔出什麼兇器來宰了我。

「你這樣靚,早晚找一個比他更闊的大亨,何苦跟我這種可憐人爭食?」

「我沒有和你爭……」

她忽然流起眼淚:「你在跟我爭!就是爭!你有姑媽,生活有保障;我異鄉異客,找一個靠山多不容易,把自己的身子都搭進去當本錢,來賭,來拼!你去過世界頭號賭城拉斯維加斯嗎?一走到那個地方,你才會知道什麼叫‘心驚肉跳’。五塊錢一個籌碼,扔進去,沒了,再扔,還是沒了。有人一個籌碼能在一眨眼間贏幾萬,有人會把籌碼統統輸光——你是要我都輸光嗎?」

我漸漸明白她在說什麼。她把我一個清白純潔的女孩子當她那種人的競爭者,我這兩天的所作所為是姑媽逼的,迫不得已,她卻以為我在和她爭那個醜漢子。我和她成了同擋貨,實在氣死我了!

「我求你,放一條生路給我吧。」她眼泡哭得虛腫,真醜。

我奇怪自己怎麼會說不出話來。她迅速摘下耳環,扔到我床上:「這是籌碼!夠嗎?……」她又摘下戒指,「十克拉的,這籌碼夠大了吧?」然後抹下手鐲,「全給你!這是我用身子換的,他給的酬金,現在全歸你了!只求你別跟我爭——你有你的陽關道,何必要定我的獨木橋,把我擠到河裡!」

我爆炸了!撲過去,象撣髒東西一樣把那堆首飾撣到地上。

「瘋子!女瘋子!不要臉!下作坯!」我用咱們大陸最解恨的語言罵道,「滾蛋!滾得遠遠的!」

她「滾蛋」了。姑媽解僱了地,為了我。從此那個韋先生不僅中午來吃飯,晚上也成了姑媽客廳裡的常客。當然是為了我。我對他的全部感覺,就是噁心。我這才知道自己成了姑媽的誘餌,姑媽用我鉤了一條大鯨。那傢伙同意資助姑媽,因為他們不經我同意已攀上了「親戚」。

我跟姑媽大鬧:「我不要這猢猻!叫他滾蛋!」

姑媽說:「男人要什麼好看?只要有本事就行。那些白臉小後生,房子也掙不來一套,你跟了他們只好一輩子吃苦頭!……」

「我也不要白臉小後生!……」

「那你要啥?」

我氣哭了:「你說讓我來讀書的,我要上學!」

姑媽一聽樂了:「你嫁給他,要上什麼學堂由你挑,去倫敦學芭蕾,去巴黎也行……你想想,你見過那麼大世面嗎?」

「我不嫁!一千個、一萬個、一億個不願意!」

「你怎麼是個犟種?!」姑媽發火了,「我替你拿的主意不會叫你吃虧……」

「你的主意我全明白,我嫁給誰你才不管呢!只要那個人有錢,能幫你忙,給你好處就行,為你自己發財,你不去看這人的人品、相貌、年齡,他張口閉口都是生意經,我吃得消嗎?我為什麼嫁給他?你喜歡他你嫁給他好了!」

這話氣得姑媽當晚犯了心絞痛,我也把自己關進小屋裡,反鎖上門。兩天未吃飯,這次是真絕食了。熬到第二天晚上,姑媽抗不過我,倒向我陪不是,因為她現在是求我。韋先生聽說我病了,登門探訪。姑媽硬把我推出去陪坐,我繃著臉不開口。結果那猢猻反而對姑媽誇我:「你這個侄女真是棵含羞草,典型的東方淑女。我何故至今不再重新成家?也就是為求慕這樣的女子。」

我忍不住想大笑,他太小看人了!他以為我優雅、靦腆……我立刻跑回屋子取了一張相片。他喜出望外,連忙接過去:「是……送我的?」

我不說話,盯著他,等著好戲看。那相片上的我端著槍,橫眉豎目,頭戴鋼盔,身披偽裝網,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他一看倒抽一口氣;「我以為是楊門女將呢!」

「203,有人找!」走廊上有人在喊。喬怡忙放下信,起身開門。一位女服務員問:「你叫丁萬?樓下有個女同志找你。」說完她匆匆走了。喬怡來不及做任何解釋,卻見在樓梯口有一個並不眼熟的背影。274

喬怡問道:「是你找丁萬嗎?……」

來人回過頭,喬怡認出來了:這女同志正是中午丁萬要「相」的那位。好象叫薛蘭。

「聽說,他住在這兒……辦啥子訓練班?」

「今天是星期天,他回團裡去了。」喬怡答道。

「我就是聽他們團里人講,今晚他加班。」她說。這是—張青春已逝的臉,只有兩隻眼睛還閃出年輕的光澤。她年齡不小了,大約有三十幾歲了。

喬怡對她說:「你稍等等,我去後面找找看。」

「我跟你一路去。」

「不用,你坐坐,我很快就來。」喬怡牢記丁萬的教訓:曾有一個物件就是看了他一場演出吹了的。

和年輕人在一起,丁萬倒比他們更活泛。他不久將隨小分隊下部隊巡迴演出,這期「連隊文藝骨幹訓練班」必須提前結束,他得加班加點。招待所會議室裡,幾十副竹板敲得震天價響。喬怡貼近窗玻璃,見裡面幾十個高矮胖瘦不等的小戰士,正在跟丁萬學打竹板。丁萬起勁地做示範:他晃晃頭,一群人也跟著晃頭;他轉轉眼珠,一群人也跟著轉眼珠,都十分認真,氣氛很熱鬧。

他的煩惱呢?今天因那個女子引起的不快呢?……丁萬畢竟是丁萬。

尚比亞走了半里路,覺得身後有聲響,回頭見走數來寶。「你幹嘛跟著我?」

「我會……扒地瓜,還能砍甘蔗。我還有勁兒……」他膽怯而謙卑地看著尚比亞,「採娃餓成那樣,見她掉淚,還不如……不如打死我得了!」

尚比亞悶聲悶氣地:「你還嫌我不夠麻煩嗎?別跟著我。」

「兩個人比一個人強……」

「我喜歡一個人。」

數來寶不悅地眨著眼,呆立在原地。可等尚比亞走了幾十步,發現他仍遠遠跟隨著。

「趁現在天還沒黑透,你趕緊回去。不然你連路也摸不著的。」尚比亞對他說。

「我的眼鏡不是還剩下一半嗎……」他嘟噥著,一明一暗兩隻鏡框使這張臉變得相當滑稽,「你就能擔保你不再受傷?要是傷得爬都爬不動,那時總得有個人把你扛回來。」

「到了爬不動的份上,我會處理自己。你趕緊給我回洞裡待著。」

數來寶不再吭聲了,只是執拗地跟在尚比亞後面。這架大山大約連獵人也極少涉足,幾乎沒有路,全是些錯雜生長的灌木和毫無節制蔓延滋生的大片「飛機草」。尚比亞加快腳步,不時聽見身後的數來寶發出各種聲響磕撞,趔趄,摔下去又爬起來。不管發出哪種聲響,都伴隨一陣捂在嗓子眼裡的詛咒。儘管如此,他依然緊跟不捨,尚比亞甩不下他,只得稍稍放慢腳步,必要時停下拉他一把。

「看不出,你也挺犟。」

「不然你太小看人啦。」數來寶賭氣道。

天色更暗,餘暉還剩最後一縷,蒼穹已現出幾顆星,曖昧地閃著。此刻兩個夜行者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溼透,動一動,它與皮膚的磨擦係數便增大,煞是難受。數來寶用帽子扇著風,問尚比亞道:「咱們幹嗎繞著彎走?」

「從這邊下山安全,那邊離公路近。歇會吧。」他趁數來寶坐下休息,看了看地形。山下似乎有個小村子。

「好象要下雨,天悶人得很。」數來寶仰起臉,「下吧!聽說過嗎?美國有一次下了肉雨,肉片跟大雪似的直飄……你不信?肉雨就降在肯塔基州。」

尚比亞看一眼累得象攤泥似的數來寶,「怎麼樣——你在這裡等肉雨吧?」他似笑非笑。

這是他慣用的激人的神情。數來寶迅速從地上爬起來,「開路!」他裝著勁頭十足,邁開兩條發軟的腿。

兩小時後,前面出現一群高低錯落的房子。他們幾乎不出一點聲響地往前走,但村裡沒有半點動靜,一個個黑洞洞的小窗象剜去眼珠的眼眶。大約村民們都被公安屯趕跑了,田地也匆匆收過,翻著新鮮的溼土,枯萎的瓜秧被扔得東一處西一處。

「地瓜被刨光了。」尚比亞失望地輕聲道。

數來寶仍然不顧一切地用兩手在泥裡扒。突然,他發出一聲驚叫:「還有!還剩得有!」尚比亞扭過頭,見他泥乎乎的手上託著個拳頭大小的地瓜蛋兒。「看!仔細著翻,還能搞不少哩!」他顧不上許多了,把地瓜在衣襟上蹭兩下,「咔」地咬了一口。

尚比亞迅速觀察地形:這片地瓜不足五畝,大小不等,形狀不一,象胡亂連綴在一塊的補釘。前面一片水田,晃著癩痢似的稻秧。一側是一窪水塘,塘邊是低矮的葦草,葦草連著一片芭蕉林。尚比亞盤算好萬一情況下的退路,便蹲下身,和數來寶一起往泥土深處扒。這艱難而原始的扒掘持續了兩三個小時,才將挎包裝滿。尚比亞提醒道:「該走了……」

「不,不行!」數來寶頭也顧不得抬,仍奮力在土裡刨著,「多一點是一點!採娃餓得昏過去了,我看著心裡忍得下嗎?……」他胸腔裡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

「呆久了不安全!快走吧!」尚比亞眼睛不停地四下掃視,右手食指始終勾在槍扳機上。

「再刨些!再刨些……」數來寶兩手不停,近乎一種機械動作。

「刨多了也沒法帶走!」

「瞧我的——」他飛快脫下軍褲,又將裡面的長襯褲退下來,再光腿套上軍褲。他把襯褲兩個褲管禮緊,一邊對尚比亞說:「我媽領我拾榛子,就常這麼幹……裝百八十斤都沒問題,快!多刨些……」他又撲到地上,機械而忙亂地幹起來。「採娃有吃的了!採娃有吃的……」他嘮叨著。

尚比亞突然聽到從村子方向傳來響動。他猛地按住數來寶的手。「有情況,別動!……」

數來寶聽了聽:「你神經過敏!」他甩開尚比亞的手,依然象著魔似的刨著。他的理智崩潰了,想不到此刻還有任何比刨地瓜更重要的事,包括生死。他受不了採娃的眼淚,受不了其餘三個姑娘因飢餓而幹縮的眸子。

遠處果然出現幾個人影,也許是聽到這邊的聲響,弓身縮背地摸過來了。

「快走!壞事了!」尚比亞用喉音說道。數來寶急忙將地瓜往長襯褲裡裝,他決不情願落下一個地瓜。尚比亞急了,狠狠踢了他一腳:「快走!……」

人影已逼過來。數來寶一時不知所措。尚比亞顧不上再想什麼,突然從地上躍起,把一梭子彈射出槍膛,只見田埂上的人影前翻後仰,栽進水田濺起大片的水花……

「快跑!」尚比亞說,「往東——鑽進那片芭蕉林!……」

「你跑吧!我掩護!……」數來寶拖著半自動,趔趔趄趄地迎著敵人跑去。

尚比亞一把揪住他的子彈袋:「夯貨!……你暈什麼?往那邊!」他將他搡出去老遠,直看他邁著兩條笨拙的腿跑向芭蕉林,才使勁吞了口冰涼的唾沫。下面該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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