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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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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怡:我的好朋友!

上封信寄去的相片你看了嗎?怎麼樣?你回信中為什麼一點評價也沒有?

喬怡展開桑採厚厚的來信,不禁笑了。她對那張相片的評價是:不怎麼樣。那相片上的桑採已失去她當年少女的線條,臉瘦得凸七凹八的,只剩兩隻大得不配套的眼睛了。她記得桑採的另一張照片,那是在上前線時拍的!她戴著鋼盔,一副無懼無畏的模樣,肩上還煞有介事地挎著衝鋒槍,嚴肅卻掩飾不住頑皮。對當時的桑採來說,打仗不過是某個電影場景的重現,是另一種玩耍方式罷了。

一九七八年夏天,桑採從上海探親回來。她給大夥拍了封神氣活現的電報。說她將「飛回」。

桑採從飛機上下來時可把田巧巧嚇壞了。沒穿軍裝且不說,竟著一身紅黑斜條子連衣裙,那裙子藉助彈力緊裹在身上。田巧巧驚詫道,「姥姥吔,這可連肚臍眼兒也顯就形兒!」

「這才好吶,充分體現女性美,嘻嘻!」桑採答道。她頭髮也變了樣,直直地從腦頂垂下來,用一枚白珠穿成的飾物綰住,那玩藝兒精巧之極,酷似一隻縮小若干倍的王冠。她有意大幅度擺動腦袋,讓頭髮甩來甩去象匹小馬。她大聲對她們宣佈:如今在美國燙頭髮已是落伍的時髦啦!

走過候機大廳,喬怡和田巧巧一路只有聽她說話的份兒,聽她言必稱「美國」。這兩個穿著肥腿軍褲的女兵,鄉下佬似的一會兒「啊」,一會兒「哦」地驚歎著。

剛要上民航轎車,田巧巧喊了一聲:「慢著!你打算就這身打扮回隊裡?!」

「這有什麼!」桑採歪頭一嗔。

「這當然比光腚強點。」田巧巧笑道。

「你少見多怪,這還是我姑媽從美國帶的衣服裡最大路貨的一件!」

「甭廢話,快上廁所把它換下來!」

「人家上海穿啥的沒有,就你‘左’!」桑採嘟起嘴。

「‘左’?瞧我不扯大嘴巴扇你!你當是去照出國相片呀?這是回軍營!」

桑採拗不過田巧巧,最終還是把軍裝換上了,一邊換還一邊罵:「就你什麼都管,黑田大佐!」

當晚,桑採帶著一臉按捺不住的興奮鑽進喬怡的蚊帳,把涼滋滋的小鼻尖觸到她耳邊,對她講起探家所經歷的一切——

桑採一進家門,一位膚色雪白、脖子上吊滿各種項鍊的胖婦人立即上前抱住她。她猜想這定是姑母大人了。姑母渾身打扮得象條花熱帶魚,一面親熱地叫著:「啊喲!這是我阿採呀?是個地地道道的美人呀!……」

母親在身後催促:「喊呀,喊姑媽呀!……還記得我常常給你說起過,你有個大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位姑母是父親的大姐,解放前夕嫁給了一個僑居美國的哥倫比亞船員。後來姑夫死了,姑母獨撐門面,開了個飯店,小小發了財。

桑採發現姐姐和妹妹都變了樣:姐姐穿了條極瘦的褲子,妹妹穿了條極短的裙子,不用說全託姑媽的福。

姑媽在桑採身邊颳著異香的旋風,把一堆紅紅綠綠的衣物一件件抖給她看:「歡喜嗎?快!穿起來看看……哦喲!弟妹,阿採這副漂亮模子在國外好拿美人獎金了!你怎麼讓她穿這麼難看的衣裳?」

「這是軍裝呀!」妹妹解釋道。她還沒超過對軍裝迷戀的年齡。

「軍裝?阿採是充軍去了?」

妹妹格格直樂:「是參軍……」

「弟妹!」姑媽又轉向母親,「我這趟來,看你們過得是不寬裕。不過三個女兒總養得起,怎麼捨得讓阿採去當女兵?」

姐姐細聲慢氣地:「姑媽儂勿曉得,當女兵一千人當中難挑一個。阿採讓多少小姑娘眼熱吶!前幾年阿採回來,後面總跟著一大群中學生,直跟到弄堂口!」

姑媽就象剛剛領悟一個新行情,連連點頭:「哦、哦、哦!……」

當天晚上,父母留姑媽住下來。姑媽嫌房子太小,簡直象兒童用積木搭的,悶氣,執意仍回賓館去住。她叫了兩輛「出租」,一家人赫赫出動,在弄堂鄰居的驚羨下走過。媽媽逢人便說:這是去賓館的俱樂部玩電子遊戲。全家改頭換面,連這個女兵也脫下軍裝,換了一套傾國傾城的衣裙。姐姐妹妹交口稱讚她穿這裙子比軍裝好看一萬倍!

玩夠了,回到家已十二點。父親被打發到長沙發上去睡,母親讓二女兒與她共享那張唯一的大床。母親等姐姐妹妹陸續在上下鋪睡著後,對她說起了「頂頂重要」的話。「阿採,你趕緊打報告要求復員!」母親說。

「為什麼?我不……」

「聽我跟儂講呀,小慈大!你姑媽說了,要負擔你們姐妹三個當中的一個到美國去唸書。」

「那讓妹妹去好了,她唸書最用功。」

「你姐姐也想去,跟我說了好幾次,說小妹太小,離開家不行;阿採又在當兵……我不打算讓你姐姐去。你知道念什麼學校嗎?你姑媽說那是學藝術的學校……」

「我又不懂英語……」

「先讀兩年預科學校嘛,姑媽都安排好了!她看了你的照片,誇你漂亮,讓我拍電報把你叫回來!」

「讓我出國?不行不行!我怕……」

「有什麼怕頭,姑媽是你嫡親的呀!」

「那……我是當兵的,得服從上級呀!」

「你怎麼這樣傻?就說母親身體不好……」

「我又不是獨生女兒。再說部隊上見過你的人都知道你挺健康。」

「……那你就說外婆身體不好!說你從小是外婆養大的,她非要你回來不可,不然會死不瞑目!」

「姆媽,這太不講道理啦!」

「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聽說現在不少人都在想辦法讓子女到國外留學,外國沒親眷,眼都是紅紅的。這些年兵都當傻啦?行情一點不摸!好運道來了,倒往外面推!」母親有些不悅了,頭在枕頭上扭了扭。

「我……喜歡部隊。」桑採很動情地說,「我要硬這樣走掉,領導和大家都會傷心的……」

「你前幾年當積極分子,大會代表,一張紅紙頭寄回家,值幾鈿?那種風頭現在更不值錢!你出國就不一樣了,幾年回來風頭可出足啦,這道理你不懂?」

母親苦口婆心,漸漸將女兒說動了心。

過了桑採的二十歲生日,姑媽動身回去,她已和母親商定:讓三姐妹中最漂亮的桑採出國。

「你說我該怎麼辦?」桑採問喬怡。

「哎呀,」喬怡笑笑,「這我可無策可獻。」

「為什麼?」

「我不知怎樣對你更有益。」

「到國外是為學習深造,是為……」

「既為深造,你姑媽為什麼一定要挑最漂亮的去呢?你不是說你妹妹功課最好嗎?」

「你什麼意思?」

「你姑媽會不會另有打算?」

桑採不做聲了。過一會她賭氣似地說:「我非走不可!」

「既然決心這麼大,還跟我商量什麼?」喬怡說。

「你嫉妒!」她一掠蚊帳鑽出去,冷冷地說。喬怡笑而不語,她自己倒象被激怒了,噔噔噔地跺著地板走了。

桑採遞交了復員申請後很快得到答覆:「不予批准。」於是她又採取新的措施。

其實那措施並不新鮮,無非是從老兵那兒學來的笨拙而過硬的老一套:推說身體某處不適,矇頭大睡,飯不吃、頭不梳、臉不洗。

徐教導員剛從「講清楚」學習班回來,不便象過去那樣扳著臉訓桑採,只是一碗又一碗地給她端熱湯麵,順便哄幾句。但桑採毫不領情,熱湯麵變成冷湯麵後又被端回去。

三天後,田巧巧拉著喬怡,衝到桑採床邊,嚷道:「死了沒?真稀罕,聽說三天沒吃飯了,還不死?……」

「黑田大佐」嘻嘻哈哈地撩開棉被!伸手往桑採枕下一摸,「我說呢!早就儲好‘戰備糧’,打算長期抗戰?……」她摸出一塊啃了一半的巧克力。

桑採沉住氣,閉著眼睛對她們不理不睬,聽之任之。田巧巧朝喬怡擠擠跟:「來,咱給她治治!」

桑採仍然不動不響。

「抬!咱們把她連床抬到院子裡曬曬太陽,準見好!」田巧巧說著真把床的一頭搬起來。

桑採又蹬腿又喊叫:「你們敢抬,我就喊救命!」

「讓她亮兩嗓子試試!」田巧巧對喬怡道,「抬呀,夥計!」

桑採這下拗不過了,一翻身滾鞍落馬。

「顯然沒病,」田巧巧笑道,「瞧她利索的!」

桑採惱羞成怒,抓起一隻鞋刷子往田巧巧頭上擲,刷子砸到牆上又彈回來。

田巧巧邊躲邊笑:「這兩天養得不壞,勁兒比過去大多啦!這樣下去,你在三個月之內就能追上我!」

桑採這一回合算讓田巧巧給攪了,復員的事暫時擱淺。母親每隔三五天就寫封信催問她,到底什麼時侯脫軍裝,說她姑媽那邊已等急了。只要桑採哪天兩眼失神,沒精打采,準是在信中又捱了母親的一頓臭罵。

「別理你媽!」田巧巧對她說。

桑採為難得直掉淚。

喬怡看著這個耷拉著的小腦瓜卻只想發笑,那裡面沒有一架起碼的天平。任何一股力量都能牽制她,或使她向上,或使她向下。她美麗的外貌使她生來懶於思索。因為她生來就有人為她設計好一切,她只是舒舒服服地照那設計去做。假如兩種設計相悖,她就無所適從。

喬怡的思緒回到桑採信上。

……我一直忙得要死,沒空寫信,又要念卡,又要找事做。從姑媽家搬出來之後,難得找到一個穩定的飯碗。但我周圍的留學生全和我一樣,自食其力。我一點不後悔和姑媽鬧翻的事……

桑採和姑媽鬧翻了?喬怡吃了一驚,又急切地看下去。

……到美國不久,我才發現姑媽讓我出國並不是供我上學。你猜對了,她有另外的打算。

原來姑媽的飯店裡有個女招待,臺灣去的,我一來姑媽就把她辭掉了。為什麼?我很快弄清楚了。每天中午,有位某公司的董事長都到姑媽店裡來吃飯,他的辦公地點離姑媽的飯店很近。聽說他是專門做絲綢生意的,有十多家絲綢店開在香港、新加坡和美國。此人四十歲(我懷疑他撒謊,再不就是姑媽撒謊),看上去倒比我爸爸年齡大。跟你說他的摸樣你別怕:他禿頂,牙齒一半是黑的一半是金的,大臉盤上戴一副小得奇怪的眼鏡,有點怪模怪樣。被姑媽辭掉的姑娘叫阿柳,比我大幾歲。據姑媽說阿柳很有手腕,一下子就把那個董事長韋先生纏牢了。她很快記住了韋先生喜歡吃哪幾樣菜,甚至菜裡放多少鹽她都到廚房吩咐。韋先生來吃飯時,她總陪他談幾句,喝兩口酒。起初姑媽以為她不過是想從這個闊佬腰包裡多掏幾個小費,後來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因為姑媽有一次偶爾在街上看見,韋先生的汽車裡坐著阿柳。

姑媽一直想再買下一個店面。有一對老夫婦的飯店地理位置好,店又大,而且房子比姑媽的漂亮。老夫婦想賣掉它,姑媽心有餘力不足。她想與別人合資,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姑媽開始注意韋先生。有一天,她問他:「先生你太太為啥不來?」韋先生說他並沒有太太。太太早過世了,兩個孩子也成了家。姑媽單刀直入:「那你想再續一房太太?看上我們的阿柳了?……」韋先生說的確想再組建一個家庭,但阿柳並非是確定的人選。他認為阿柳不那麼誠實,總象瞞著他什麼。「啊呀!你有眼光呢!」姑媽把阿柳的身世告訴了韋先生:這女子非但不是處女,而且另有情人。她和情人有約定,等她嫁了闊佬,奪取半數財產權再設法離婚……韋先生聽這話冷笑道:「這有什麼?我又不吃虧。反正我也寂寞,她自願送上來,大家玩玩再散,我這人不傻,求歡求愛分得很清哩。」

於是姑媽火急火燎地向韋先生推薦了我。我不知她事先怎麼形容我,她一向愛誇張,就象她燒的菜,佐料取勝。她把我弄到美國來就是為擠掉阿柳。

其實阿柳是姑媽店裡最得力的女招待,人極精明,英語流利之極,店裡店外她都兜得轉。公平話說:沒有她,我姑媽的生意要冷一半,她幾乎是她的左右手。光憑阿柳那甜甜的笑,嗲溜溜的嗓音,顧客就情願掏鈔票。阿柳很會笑,雖然身價不高,招待客人的派頭象貴夫人,一點不賤。她一張臉完全靠化妝品彌補,長得不美,但很迷人。

我一到美國,姑媽立刻讓我穿一套緊身袒胸的衣裳,她說:「阿柳就愛穿領口開得很低的衣裳。」我一看,果真:阿柳那衣裳真叫絕,只是一塊彩色的布,圍住上半身,在胸口打一個結,肩膀和肚子全不管了。

姑媽有意安排阿柳在廚房幫忙,讓我替那個禿頂韋先生上菜。我嚇得半死,站在他桌邊聽著他用一半英語一半粵語點菜。他會好幾種語言,就是漢語不象樣,據說他出生不久就隨父母出洋了。我糊里糊塗進了廚房,忽然又跑回他桌邊,因為他點的菜我有一多半沒聽懂,聽懂的一小半又在路上忘了。你知道,我可從沒幹過伺候人的事,何況英語也是臨時抱佛腳學了那一點。不曾想韋先生並沒有發脾氣,他似乎對我的笨樣感到好玩。他又耐心地把菜名複述一遍,姑媽在遠處看得直跺腳。

我還是把菜上錯了。阿柳不聲不響地把我端去的托盤又端回來。她的姿態又輕盈又優雅,假睫毛比我的真睫毛還神氣。姑媽捅捅我,低聲說:「去!你去!別讓她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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