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敗在此一舉。他把全身力量往兩隻手上運送,積蓄。這雙手,他是信得過的……
就是這該死的手嗎?它毀了我那太精緻的蕎子。我為什麼要打她,憑什麼把對一個時代的憎恨發洩在一個脆弱的女孩子身上?現在我懂了,那不怪她。畸形的時代,飛速旋轉而產生的離心力,把她甩了出來,她是身不由己……我原諒你了,蕎子!可我或許永遠不能求得你對我的原諒了……
他張開雙手的虎口,象兩把鉗子。但是,就在他躍起的一剎那,傷腿打滑了,那女兵「嘩啦」一聲操起槍。他及時撲上去,從側面絆倒她,同時捂住她的嘴。她發出可怕的喉音,拼命踢著腿。
傷腿,這壞蛋!簡直一點忙也不肯幫了!他被這女人一腳踢中傷口,摔倒了——天,那女人的手伸向掉在地上的槍!他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條胳膊纏住了她的頸子。他看見她額上的血管被扼得凸了出來,眼睛驚恐地大瞪著。她料到自己死到臨頭了,卻還懷有一星希望。她拼命在他懷裡扭動,想掙脫這根粗硬的「絞索」。就在她停止掙扎的瞬間,手勾響了扳機,那是肉體最後的痙攣,卻整整打出了一梭子。
尚比亞暴露了!
敵人的地窖口也暴露了!
他們用子彈開路,蜂擁而出。兵力,火力,全暴露了!
尚比亞連跑帶滾,邊打邊退,而當他驚異地回頭一看,呆了,他正站在這翹起的「棺材」頭上,下面是絕壁。或許這是他一生中僅有的一次失誤,但這失誤再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他依靠崖頂一棵老樹做最後的掩體。子彈打在老樹身上,它一陣陣顫慄。
他的子彈不多了。他將效仿「狼牙山五壯士」。可是七個戰友呢?……我對自己的估計過高啦!
突然,他摸到這棵青筋暴露的樹身上纏著葛藤。這是最後的機運——他拉住藤條,往絕壁下溜去……
蕎子!假如我能僥倖活下去,咱們再重新相愛吧!……
楊燹火急火燎地敲著喬怡的門。門不開,裡面也無人應聲。她上哪兒去了?楊燹有些惱火地在走廊上踱步。
她為什麼總在我需要她的時候就不見了呢?豈有此理。
可我為什麼總在自己需要時才想到她呢?豈有此理。
小嫚呢?她此刻一定在等我。天都黑了,她一定會東想西想,不知想到哪兒去了。可我在一切都將成定局時來尋求額外的慰藉。我活著是為別人所需要,而不是因為需要別人。小嫚需要我,我卻在這裡想入非非。真是豈有此理!
可是,當他下樓,卻正好碰見喬怡。萬幸,那陣衝動已經過去了。
「是來找我嗎?」
「對。」
「那怎麼……?走吧,上去坐會兒。」
「此一時,彼一時。」他笑笑。
「什麼意思?」
「此時我已經不想找你了。再見。」
喬怡愣了一下。突然上去拉住他的車貨架:「我……送送你吧。」那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
「你的工作進展如何?作者找到了嗎?」
「沒有。我都快沉不住氣了,想回北京。」
「才來幾天,就要走?!」楊燹停下腳步,「今天中午,我不是已經向閣下道歉了嗎?」
「……你什麼時候結婚?」
楊燹哈哈笑起來。「你問這句話幹嗎那樣緊張?」
「我……我怕等不及參加你們的婚禮了。」
「你巴不得不參加。」
「你……!」喬怡抬起幽怨的眼睛。
「怎麼,你越來越不是我的對手了?過去你可是一句都不饒人的。」
喬怡沉默了。十字路口,車水馬龍。
「這裡權作十里長亭吧——請回。」楊燹一隻腳跨上破腳踏車。他為自己的理智驕傲。
「再見……」
楊燹卻並不走,扭頭看著她急速離去的背影。「喂,你怎麼不問問我考得怎麼樣?」
喬怡立定,慘淡地笑著:「好吧!那就問一句:你考得怎麼樣?」
「自我感覺良好!」說罷,他蹬車而去。
楊燹,你佔足了上風。我呢?喬怡咬住的嘴唇由紅變白。
……她想喊住他,追上那個心安理得的傢伙。告訴他,田巧巧信中的「證詞」;告訴他,喬怡沒有過錯;再告訴他:不管你怎樣,反正我還愛著你。你干涉不了我的感情!……
然而他越走越遠。
他根本不給她澄清一切的機會,並且時時提醒她和他眼下的關係。她將十分沒趣地踏上歸途,在他和另一個姑娘的新婚之際……
「喬怡!你一個人在這裡發什麼呆?」
她渾身一震,發現丁萬的輪椅已搖到她面前。她說她在賞夜景。丁萬疑疑惑惑地不願把目光挪開。
「那個……她走啦?」喬怡問。
「我剛才送她上車站。」他臉上漾起喜色,「薛蘭人不壞!」
「你和她有希望嗎?」
「走著瞧唄……」
兩人沿人行道慢慢走著。丁萬突兀地說:「其實,一個人也挺好。」
不知他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喬怡。
他笑得那樣善良。喬怡卻被這笑容弄得心裡作痛,鼻子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