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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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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有什麼事也不管的母親,比如楊燹故去的媽媽;也有什麼都管的女性——比如這位繼母。

她又在吩咐什麼?砌花壇?她剛來時不是主張拆嗎?說汽車進庫不方便。原來那不方便已成歷史,爸爸不用每天乘車出去上班、開會了。

大概父親不贊成這工程,他有一盆金魚就夠享受了,繼母和父親在吵鬧,見楊燹進來,兩人一齊住嘴,擠出微笑來共同對付他。

他是不好對付的。

前兩天他宣佈考試結束即和黃小嫚結婚,父親與他翻了臉。繼母認為切不可跟他來硬的,他已摸準楊燹的脾氣,得靠感化。

「小燹,你看這裡弄個花壇怎樣?」繼母熱情洋溢。

「沒事你們就弄唄,」

「……哎,你別走啊!」繼母看看父親,「你爸爸要跟你談談。」

「是現在,還是等我歇口氣?」

「你歇歇到我書房來!」父親道。

楊燹上了樓。黃小嫚見他進來,慌忙把一件東西掖到了床下。

「你剛才在看什麼?……你爸爸的信?」

她連連搖頭:「你考完了?考得好嗎?」

楊燹收回探究的目光。她已經夠膽小了,不要再嚇著她。她那雙眼睛留著童年捱打的記憶。

「今天愉快嗎?一直呆在屋裡?」楊燹脫下軍裝,掛到門後。

「你考得怎麼樣?」她下意識坐在剛才藏掖東西的地方。那個秘密值得她這樣驚慌?她不自然地笑著。她似乎不具備笑的機能,一笑,臉上的紋路不怎麼合理。

楊燹伸了個懶腰:「晚上我們出去散步,順便買買東西。給你買兩件漂亮衣裳,要做新娘子啦!」他在她頭上捋了一下,又把她的腦袋摟進懷裡,「管它考得怎樣!」

「你沒有發現……你沒有發現我變了嗎?」她在他懷裡說。

「變了?」楊燹直視她,「什麼變了?」

「我去……喏,你看!」她指指自己的頭髮,那是剛燙過的,一股頭油香味。

楊燹看著她又臊又幸福的神情,心忽然往下一墜:你對她竟這樣不關注!你從來沒有認真地看過她,你儘量不去認真看她……換了喬怡,哪怕她換一根頭繩,你也會覺得不順眼。

小嫚在期待回答。實話告訴她吧:你壓根兒不記得她的頭髮在這之前是什麼樣。可他卻撒了謊。

「不錯。比咋天漂亮多了!」

應該吻她一下——在這時候——可他的嘴唇逃開了。他怕引起她的企望。他燃起一支菸。你不能再做得象樣一點嗎?……

而小嫚是知足的,她並沒有非分之想。因為剛才那句「誇獎」,她心裡已經夠踏實了。她沒嚐到過愛,認為愛就是這麼回事。

父親在叫他。

父親在他身後關上房門。哥哥什麼時候來了,看來他們三個人是約好的。

「火併」就要開始。楊燹進入「戰鬥」狀態:「什麼事?……」

「你先坐下。」繼母說。她指指早就預備好的椅子。

偏不。我就這麼站著,而且還要抖腿。

「楊燹,你太不為家裡著想。你找什麼樣的物件不是你自己的問題……」楊家老大說。

「怎麼?你們不是一貫把婚姻叫作‘個人問題’嗎?」

「父親老了,你應該為家裡……」哥哥用溫和而單調的聲音繼續說。

「算了!」楊燹笑笑,「你為家裡想過什麼?你想到父親的時候他就得為你勞大駕了!不是調動,就是晉升,只要在爸爸權力範圍之內的,你全想到了。所以爸爸離休後你從—星期回來三次改成三星期回來一次,因為爸爸對你沒用了。得啦,想著你自己去吧!想著怎樣把你在領導面前的好印象保持下去。」

「好,好,爸,這次您可是聽著的,別事後又一分為二,各挨一半罵。不關我事。楊燹,誰能管著你啊?!」他氣哼哼走出書房。

「爸,」楊燹搶在父親前面說,「要是您也是這套話,我就告辭了。」他站起身。

繼母「哎」了一聲。父親把轉椅轉向牆壁,楊燹出門後,聽見父親連吼了兩聲「野蠻」。

他轉回身,對父親柔聲道:「明天再談。明天我和您平心靜氣地談,好嗎?」

父親陰沉地目送他。

他們總是干涉他。若干年前也是這樣——

那是一個星期天,楊燹約喬怡散步。喬怡立即發現他那匆忙的樣子,並非打算散步。

「到底去哪兒?」

「隨便走走。」

「隨便?我看好象是一條早就策劃好的路線!」

他領她走到這條小街上,一個並不顯眼的院門前。他象突然拿定主意似的說:「進去坐一會。」

「這是什麼地方?,

「……一個朋友家。」

「這個朋友有趣嗎?」

「怪乏味的。」

「和你比起來呢?」

「我是小巫見大巫。」

「那我還是罷了,你一人去吧。」

但他不准她逃走,緊拽住她的胳膊。兩人心照不宣地用眼神較量著。門鈴按響後,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那意思告訴她:得耐心等著。果然,近三分鐘,門才發出「吱嘎」一聲,但並不開啟,裡面有個女人的聲音:「誰呀?」

「我。」楊燹抖抖腿。

門開啟後,繼母仔細打量了喬怡一眼,又迅速將臉轉向楊燹,喜盈盈的,等待楊燹為她們介紹。

而楊燹卻含混地問候一句,便領著喬怡走進院子。繼母跟在後面:「怎麼好久不回來呀,小燹?……」

喬怡朝楊燹擠擠眼,楊燹也朝她擠擠眼。他曾告訴她:父親娶了位漂亮的女局長,她在「文化大革命」中死了丈夫。

「幹嗎把門刷成那顏色?」楊燹問。

「你爸爸去年復職,到現在家裡還這麼亂七八糟,我請了三天假,準備徹底修整一下。這花壇,汽車來回都不方便……」繼母道。

花壇拆了。一堆磚,一堆土,一堆陳年的花莖。

車庫敞開著門,楊燹聳聳肩。

「你家院子比宣傳隊還大一點。」喬怡小聲說。

「你弄錯了。」楊燹道,「不是我家,是他們家。」

進了樓上客廳,繼母略帶討好地看了楊燹一眼:「小燹,你怎麼也不事先通知家裡?……看看,弄得措手不及。」她擺上切好的橙子。

楊燹大大咧咧地往凳子一騎,對喬怡一擺手,「坐!吃!」

女局長仍不放過喬怡,替她摘下軍帽掛到衣架上。「在家裡,隨便點!今年多大啦?」

「二十四!」楊燹搶著回答。

「入黨了嗎?」

「正在入。」

女局長笑著,彷彿覺得有些遺憾。

趁她轉身出門吩咐什麼的當兒,喬怡踹了楊燹一腳:「誰二十四?我多大你不知道嗎?」

他只顧吃,忙裡偷閒回答道:「太小了……怎麼結婚?」

「什麼意思?!……」

「他們整天給我張羅‘個人問題’,讓我必須確定一個物件。我說我‘個人’不成問題,而且用‘解決問題’的方式戀愛不是太痛苦了嗎?你說呢?」

「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什麼。」

「你現在的角色是我的未婚妻,二十四歲,打算明後年跟我結婚……」

「誰跟你結婚?」

「他們不管是誰——一個適齡女青年就行。當然最好是黨員。」

「我是問你!」

「我嗎……我愛你。等你需要結婚的那會兒,不再愛上其他人,我們就結婚。」

兩人會心地笑了。這時樓梯上響起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楊燹垂下眼瞼鎮定了一會,站起身:「我父親回來了。」

父親在樓梯上被繼母截住,沒進客廳,直接去書房了。楊燹煩躁起來。他知道女局長在父親見喬怡之前要做充分的鋪墊。她會用自己的直覺影響父親。而喬怡又不善取悅於人,在任何地方都顯得佼佼不群,落落寡合……

果然,他們在午飯桌上向喬怡發難了。「我們家五口人,五個黨員呢!」女局長笑容可掬地對喬怡說。桌邊還有一對年輕夫婦,是楊家長子長媳。那時嫂子將做母親,頗驕傲地挺著大肚子。

「今年二十四?」父親和藹地看著喬怡,「還象個小鬼嘛!家裡是做什麼工作的?」

喬怡剛要開口,楊燹搶先答道:「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營企業任職。」

「要爭取呀,孩子!組織問題是個大問題!小燹,你說呢?」女局長拍拍喬怡的肩,又把臉轉向楊燹。

「是啊。在您看來,人生由三大問題組成,組織問題居首。」

父親:「老二,別那麼油嘴滑舌。」

喬怡害怕似的眨眨眼。

那個保養甚好的長子只管往老婆碗裡夾瘦肉。

「楊燹,家裡都是為你好。」長子說。不甜不鹹,不痛不癢。

「我的腦子裡裝著自己的腦漿子。」楊燹回答他。嫂子拉拉丈夫的衣袖。

「吃飯吃飯。」女局長笑笑,「小燹,你給小喬同志夾菜呀。」

「我看人家吃不下去!和五個黨員坐一桌,滋味就夠美了。」

「你幹什麼?!」父親低聲道。那雙壓在濃眉下的眼睛射出犀利的光。

喬怡象在數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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