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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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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回家非鬧一場不可。」長子對父親說。

「噢——我學不了你,哪裡能吃上一口現成飯就乖得跟貓似的!」

「我怕你,你別衝我來——」長子冷笑道,「誰有你楊燹偉大?」

飯後,父親表示對楊燹的「個人問題」持保留態度。楊燹笑道:「我早料到了。」

「我看還是找你們領導瞭解一下這姑娘的情況。她的組織問題至今不能解決總有原因……」

「你還是別做這種探子吧。」楊燹忿怒了,狠狠地瞪著繼母。

父親:「你要考慮到自己的家庭,在這些事情上要慎重!……你長大了,總是想方設法和家裡作對。」

「談個戀愛,你們恨不得把它扯到政治局會議上去討論!爸爸,我當初是支援你結婚的,可我沒有想到家裡來了個政治警察。」

「混話!」父親擊案。

楊燹領著喬怡快速下樓,走出院子。

喬怡一臉驚奇:「你不應該和家裡……」

「不應該帶你來受罪。」

「我倒沒什麼。長長見識。」她解嘲般一笑,「看看這種型別的家庭……」

「這不是家庭,是個什麼學習班。」

「我有一種錯覺:自已偷看了某出戲的幕後機關,直懊悔跑錯了地方。」

楊燹忽然轉過臉,厲聲地:「不許你這樣嘲弄我們家!」

「我沒有……」

「你象看了一場笑話那麼得意!」

「我並沒有想到要來你家!」

「是我把你騙來的嘍?」

「對!」

兩人不依不饒地對視著。

「是我不好。沒錯,是我把你騙來的!」楊燹沮喪地低聲道,「我為什麼要領你來這兒?要他們對你認可,要他們批准我戀愛?哈哈,真鬧笑話!」

黃小嫚不比喬怡。她比她脆弱得多。她對贏得一個男性從來就沒有把握,更別說去征服一個家庭。她假如知道這個家庭的成員都在反對這門親事,她會嚇壞的。說不定她會再次出現精神上的障礙。

他得想個辦法把她支出去。她喜歡到商場去。擠在人群裡,她覺得很快活,很新鮮。對,讓她去商場,他與父親鬧翻天也就無所顧忌了。他將逼父親「投降」。等著瞧吧,老頭兒。

楊燹走到客廳外的陽臺上,考慮明天的「戰略」與「戰術」。樓下院子裡,嫂子與小侄女在瘋鬧。

「叔——叔叔!」小侄女喘呼呼地衝陽臺招手,「咱們玩神經病捉人!你來不?」

楊燹板下面孔。他三兩步跨下樓梯,對小侄女道:「你胡說什麼?」

「媽媽裝神經病——她在後面追我!」小女孩興奮地比劃著,「她裝那個神經病阿姨好象呢!」

「薇薇!」嫂子撇著嘴角,「死丫頭,快過來!」

楊燹走到嫂子面前,冷冷地說:「用不著罵她。假如你懂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的孩子會學你樣的。」

這位少奶奶尷尬了一剎那,很快耷拉著眼皮走了。母女倆圍著新砌的花壇追跑,嘴裡仍叫著:「噢!神經病追來啦,跑呀……」

「混帳!」楊燹吼起來,「對你們這種缺教養的人,我只好不禮貌了!……」他拉起架勢,兇狠地叉著雙腿。

母女倆停下來。小侄女「哇」的一聲嚇哭了,母親抱起她,怒衝衝地上了樓。她們是去告狀。他目送她們,悠然吹著口哨。

看來他在家裡徹底孤立。在他與黃小嫚的事上找不到一個同情者。四面楚歌,八面來風,十面埋伏。他楊燹要背水一戰。

為著可憐的、苦命的小嫚。他推開小嫚的房門。

「不是說……晚上出去嗎?」她怯生生地問,「你累了,就不去散步了,好嗎?」

她希望他反駁:「誰說的?我才不累呢。」那麼她將依在他身邊,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但他卻笑笑:「確實——幾場考試弄得我全身稀鬆。明天,你自己去商場,怎麼樣?」

她點點頭。她坐在一隻小凳上,膝上墊了塊布,很賣力地在擦他那雙皮鞋。她擦皮鞋很「專業」,據她說童年的每個星期日都在擦皮鞋中度過,全家除了她,每人都有皮鞋需要擦。楊燹一下跳起來。

「不行!你別擦了!」他感到自己被她的形象刺痛了。

「為什麼?!……」

「你放下!」

「……已經擦好了。」

她不知自己做了什麼錯事。

楊燹輕聲地:「小嫚,你以後幫我做什麼都行,就是別擦皮鞋。」

小嫚點點頭。對於楊燹的話,她理解的執行,不理解的同樣執行。

「電視開始了,你去吧。」他對她說。

她端起小凳子,楊燹卻把小凳子奪下。

「從今天起,你看電視坐在沙發上!哪裡舒服坐哪裡——明白嗎?」

她這次沒有點頭。走出屋子時又朝那小凳子看了一眼。多咱才能改變她呢?多咱才能使人忘掉她那個綽號——小耗子呢?

電視結束時,他竟伏在桌子上睡著了。而且這副不雅的睡相已被黃小嫚注視了很久。

「這麼快?」他擦去嘴角的涎水。

她笑笑:「已經十二點了……」

「噢,害得你只好坐著。」他咕嚕著起身出屋,一邊替她掩上門。回到客廳,他卻怎麼也睡不著了,只好翻出本怪無聊的小說,且看且想心事。

他和小嫚僅一牆之隔,從一切微小的響動判斷,她還沒睡。地板咯吱咯吱地響,似乎在屋裡踱步。她怎麼了?……

小嫚終於鑽進涼嘍嘍的被窩。

她每天夜裡總是靠這種辦法安然入睡的……這辦法假如被他知道,她會羞死的……

今晚上,他在這屋裡待到十二點。可我為什麼要提醒他?為什麼不撒個謊,告訴他「還早呢」?他急匆匆離去時,竟沒有發現她臉上是那樣的遺憾。

結婚是什麼?她這個二十九歲的處女似乎仍弄不清它的意味。是單人床換成雙人床?是枕在他肘彎裡,而不用象現在這樣……她臉熱了,身心突然生髮一種從未有過的騷亂。

外面起風了。象要下雨。遠處是一閃一閃的啞電。

她撩開被子,拉開燈。她從桌上的小鏡子裡發現自己的神色有些古怪,臉上映出兩團少見的紅暈。我這是怎麼了?心裡空落落的,想要什麼?……

門被推開了。楊燹出現在門口,驚疑地看著她。她突然明白自己需要什麼。

「你怎麼不睡?」

「……你呢?」

「我聽見外面起風了,來看看你窗子關沒關。快睡!」他走了。

他在臺燈幽暗的光裡,比白天更高大。他的存在對人是—種保護,也是一種威脅。

她想撲上去,求他!「抱抱我!抱緊我!……」

她用手撫著發燙的腦門,發燙的兩頰。遲到的青春期?!她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少女,各方面正常,有著引人注目的胸脯的少女。

是不是又該服鎮靜劑了?不,不,決不!永遠不!她想到自己曾經住過那樣的醫院就發怵,這醫院讓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理缺陷。她多麼想盡快忘掉那些往事,而往事中最可怕的就是白馬山醫院。白底灰條的病員服,象牢獄的鐵柵欄!不,象地獄的窗欞!從那裡面走出來的人,帶著窘迫回到人群中,而人群對他們多半是迴避的,嫌棄多於同情……

黃小嫚害怕極了,她覺得人們會無情地拋下她,包括楊燹——他提出結婚又能說明什麼呢?憐憫,疼愛,象在下雨天把一隻淋透的、冷得發抖的小貓抱進溫暖的房間。但要緊的是,用什麼辦法才能知道他是否愛自己?哪怕不全愛(象他當年愛喬怡那樣,她想也不敢想)。她只要一丁點愛。愛就是愛,天然而純淨,不是多種元素的化合物。

她敲了敲牆壁。但她立刻後悔了,希望楊燹已睡熟,不會因此驚醒。

但腳步聲從客廳響到她門前。「怎麼了?」他走進來,關切中透著驚慌。

「我……冷。」

「我給你拿條毯子。」

「我害怕……」她祈求地望著他,「你別走,好嗎?」

楊燹笑了:「我就在隔壁,瞧,你敲敲牆壁我就來了。」

「可是我……不要牆!」她掙扎著的靈魂說。

楊燹走到她床邊,坐下:「那我坐在這裡陪你。」

她不顧一切地拉住他的手,象在大海里掙扎著的人抓住一根漂來的木頭。她把這隻手貼在自已臉上。

楊燹詫異地看著她。她象發高熱一樣微微發抖。這病態的姑娘表現的情感竟這樣莽撞,是不是另一種病態?……

她感到這隻手在拒絕她,起碼是被動的,毫無激情。這隻手麻木地聽任她擺佈,難堪地被她拖到她頸子上,又沿著那細瘦的頸子往下,最後,讓它停在「砰砰」亂跳的胸脯上。

他的手迷路了。他的思緒也迷路了。

她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她把那隻手輕輕地捧到被子外面。一面為自己瘦小的、幾乎象剛發育的女孩一樣的身體懊喪,自慚形穢。

「我陪著你,睡吧。」他摸摸她的頭。他就會摸她的頭。這個動作沒有性別。

「有點冷,我得披件衣服。」他站起身,奇怪道:「我的軍裝怎麼不見了?」

小嫚臉漲得通紅,胡亂擺著手:「你回去吧,我不要你陪我!……」

「你……怎麼了?」

幹嗎這樣看她,象看著一個神經病!

「你把軍裝給我洗了,是嗎?」他回到床邊。

她下意識地拉緊被子。漸漸地,被子蓋住她半個臉,最終整個地鑽到被子裡去了。

「你到底怎麼了?」他撩開被,愣住了。

她無地自容,羞得眼淚也流了出來——

原來她每夜伴著他的軍裝入夢,靠幻覺來撫慰她孤單單的心靈,來填充她感情的深淵……這個傻孩子、痴姑娘的狂熱的愛使楊燹顫慄了。

天哪,到此為止,她所得到的不過是一件外衣!他給她的一切不過是個象徵,是感情的包裝紙,裡面空洞無物。

楊燹,你以為你幹了一件了不起的慈行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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