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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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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越來越密,有的地方几乎只剩了個夾縫,將就著容他擠過去。疼痛已經適應,他能爬得比較快了。這都是些什麼樹啊?葉子這樣闊大,乾子卻並不粗壯。它們親親熱熱,擠擠捱捱,一副自生自滅的無賴樣,一副無人問津的可憐相,而它們竟然也組成了這樣一片頗壯觀的林子。

他爬著,軍裝衣兜裡掉出一個閃光的東西。他想回去撿,然而幾次三番扭轉不了身體。

不,那東西非拾回來不可。它是一件寶物。他倒退著往後爬!,脊椎的疼痛直逼後腦勺,但他畢竟把這件寶物捏在了手裡。它仍是閃亮的,冰冷的,對於汙穢不堪的他來說,彼此不知是誰在嘲笑誰。一陣極度的悲哀襲來,他雙手攥著它哭了……

演出就要開始,廖崎匆匆告別老戰友。

他一邊走下觀眾席的甬道,一邊從上衣袋裡拔下貌似鋼筆的指揮棒。這根指揮棒很特別,它能一節套一節地伸縮,縮到最短便可插在衣袋裡。

響了最後一遍鈴。

一束追光打在這個年輕的指揮身上。觀眾頓時為他咄咄逼人的風采傾倒,包括他的戰友,也頭一次象陌生人一樣客觀地欣賞他。

他老練,沉著,揮灑自如。一剎那,他似乎已化為音樂本身。

他抬起熠熠發光的指揮棒。

全部樂器在這根指揮棒下齊刷刷抬起。指揮棒是無數雙信賴的眼睛的焦點……音樂從這根指揮棒挑破的決口中湧流出來……音樂,榮譽,指揮棒,幾乎從他記事起就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八歲那年,在人民大會堂,他指揮過全北京市少年大合唱。那次他得了獎,獎品是一棵松樹。這獎品真可謂別出心裁,寓意深長。那松樹種在一個六稜形的紫沙盆裡,精心剪修過的樹型象寶塔,遠比一束鮮花、一枚獎章來得堂皇。當時他只比鋼琴略高,自然捧不動這沉重的獎品。爸爸和媽媽在一片掌聲中走上臺,兩人合力將松樹舉起來,面對四面八方此明彼陪的鎂光燈。

其實他本身就是父母的獎品。每回參加演出,父母都按時到場,坐在最顯目的位置上。有時母親心血來潮,甚至將他抱上舞臺——這樣更顯得他年齡小。一次演出後,他被—群記者簇擁,有位記者問起他的歲數,母親急忙替他回答:「他才六歲。」他不懂為什麼母親要替他瞞去兩歲。而且每回演出,必須穿上母親為他設計的服裝,他膩透了那件揹帶褲和胸前彆著的大手帕。那種打扮早在幼兒園大班就淘汰了。

他終於反抗這種玩偶式的表演了。無論再隆重的晚會,再懇切的邀請,他一概拒不參加。母親急得幾乎要揍他。「你不想做音樂家了嗎?你想想,你六歲就能指揮三百人的大合唱,將來還了得嗎?……」

他嫌惡地嚷嚷:「我不是六歲!是八歲零四個月,馬上就九歲,九歲了!明年我就要和你一般高了,誰還相信你的謊話?!」

父親哭喪著臉:「那你想怎樣呢?從此不學音樂了?」

「……我要學真正的音樂!」他老氣橫秋地對父母宣佈。

終於,為滿足他的要求,父親把他帶到音樂學院一位老教授那裡去求教。這位教授是音樂界的巨星,氣派十足,架子也大得駭人。未來的樂隊指揮夾在父母中間坐在那張長沙發上,半個時辰內未受到老教授正眼一瞥。他從側面瞻仰老頭兒的風采,看見他那結實的身體端坐在琴凳上,簡直象那架三角鋼琴一樣敦實。他已謝頂,腦門上仔細蓋著薄薄一層白髮。他在鋼琴上彈奏一闋曲子,嘴裡叼著個彎彎曲曲的大煙鬥,不知是煙燻還是有什麼煩心事,他微皺著眉,眼也半閉著。他認為老教授彈得並不比媽媽好,可媽媽卻全神貫注地盯著,完全象個外行那樣充滿神秘的景仰。

父母幾次催促他去為老教授翻譜,而他動也不動,客廳裡還有幾個音樂學院的學生,這時全圍攏過來,七手八腳地為教授翻譜,相互間毫不掩飾地爭寵。父親輕輕擰了一下他的耳朵,責怪他把獻殷勤的好機會讓給了別人。老頭兒彈的是一支節奏相當古怪的曲子。他突然停下來問學生們:「我彈的是什麼呀?」

幾個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小夥子冒失地答道:「象舒伯特……」

「到底是‘象’,還是‘是’?」學生不敢肯定回答。

而那個坐在父母中間的孩子卻驀地站起來:「您一定彈錯了節奏!」

老頭兒順著這尖細的童音尋去,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滑稽樣子,同時「啊」了一聲。

或許因為被冷落得太久,孩子幾乎帶著憤怒地指出:「舒伯特的《鱒魚五重奏》是這樣——」他忘乎所以地哼起來。

老頭兒頗感興趣地看了他一會,笑起來,接著爽聲大笑,彷彿這樣的名望非得有這樣的笑法不可。孩子窘了,但依然不屈不撓地迎著老頭兒的目光。老頭兒笑夠了,慢慢道:「自作聰明的小朋友,幹嗎一定要認為我彈的是‘舒伯特’呢?假如剛才的曲子是我自己設計的,你覺得怎樣?」

孩子不吭氣,感到受了捉弄後的懊惱。而老頭兒卻離開鋼琴走到他面前說:「你能把我剛才彈的那一小段複述一遍嗎?」

「用鋼琴嗎?」

「不,你就哼一哼,象你剛才那樣。」

「您的曲子半音太多,我怕唱不準……」

「沒關係,試試看。」

孩子回頭看了看父母的臉色,他們大氣不出地正為他擔憂。老頭兒對孩子詭秘地伸出一個手指頭:「來,跟我來,到這兒來。孩子想出息,首先得掙脫父母的懷抱。來吧。」

他在眾目瞠然下把他帶出客廳。在燈光暗淡的過道里,老頭兒按了按他的肩膀;「現在好了,你哼吧,小夥子!」他閉上眼,微微翹首。

孩子用固定調把他剛才彈的那支古怪的曲子哼了一遍。老頭兒睜開眼:「好極啦,再來一遍,能用手勢把節奏表示出來嗎?」

他又唱一遍,同時豎起右手的食指比劃著。

「對極啦!……」老頭兒突然在他臉上狠狠擰了一下,便大步回客廳去了。他怯生生跟在後面,尚不知從這個時候起,他輝煌的音樂生涯已定了調。

老頭兒走到孩子的父母面前,大聲說道:「看看你們的孩子——是你們的孩子嗎?你們幹嗎把他打扮成這樣?這衣裳是為了見我才穿上的吧?這多做作!你們無非想提醒我注意到這個神童。可我首先是討厭神童,其次不相信神童。小時候被人稱作神童的,長大多半沒大出息!」

父母陪著笑,面紅耳赤。

而老教授卻笑起來:「讓我來宣佈一下吧——過來呀,孩子,你不是神童,但你是個具備驚人音樂天賦的孩子!只需要剛才那一點兒瞭解,我就敢下這個定論。記住了,永遠不要以為自己是個什麼神童。神童這詞兒誰創造的?見鬼!」

這個「具備驚人音樂天賦的孩子」當晚被老教授收為第七個私人弟子。老頭兒毫不掩飾他的寵愛,很快走進臥室,取來一個滿是樟腦球氣味的緞盒。他開啟盒子,鄭重地捧到孩子面前。

孩子驚呆了,在黑色絲絨的裡襯上,躺著一根漂亮的指揮棒。它是用某種昂貴的金屬製成的,通身閃著與它價值相符的光澤……

他凝視著這件閃閃發光的饋贈,它仍象昔日一樣奪目。只是那行法文被磨得模糊了:「vousetesfier」。意為「你是了不起的」。

他苦笑了……

他繼續在樹林裡緩慢爬行。額上的汗流進眼角,蜇得眼睛發疼。樹林彷彿沒有邊際,越來越密,越來越幽暗,象由此可通往另一個世界。他的臉被蒺藜劃出無數道血口,血口又滲進鹹澀的汗。雙肘全破了。他再也沒有力氣了,這副殘破的軀體將聽憑大自然來處置。

他又費盡周折使身體翻過來,仰面躺著,大喘著氣。在這裡,樹葉鋪成厚厚的褥墊,一股溫熱潮溼的腐殖氣味。一會兒,成千上萬的蚊蚋,帶著等待太久的憤怒,「敢死隊」一般叫喊著,向他撲來。他已經沒有精力理會它們了。

霧正往高處升,大槪是早上八九點鐘了吧?三毛這時一定醒了,他大概在四處尋找——不過你再也找不著那個不可一世的「了不起」了。那個可惡的傢伙,那個曾多次捉弄你、辱沒你的傢伙現在正舒舒服服地躺著哩!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別去打攪他,把這時間留給他,去做一生中唯一一次反省吧……

音樂隨著他的手勢變得激越起來。好!廖崎想。我預期的,他們都達到了。他對整個樂隊充滿感激。

暴雨,颱風,泥石流,雪山崩塌……音樂體現著他的幻覺,他的追憶……

「文化大革命」開始,一身傲骨的老教授不肯低下高貴的頭顱,終於被人踏上千萬只腳。教授夫人素來溫雅,這場大海嘯順理成章地捲走了她的生命。教授的兩個女兒結伴去內蒙古插隊,撇下了漸趨龍鍾的父親。因為他的傲氣,工宣隊將他從音樂學院、從首都驅逐,他隻身前往遙遠的北疆。那時只有十三歲的廖崎,趕到車站為恩師送行。那天是冬至,飛雪揚花,老頭兒穿著一件破舊的呢大衣,迎著風,依然挺得巍然峨然。十三歲的孩子解下自己的羊毛圍巾,踮起腳跟圍在老頭兒脖子上,眼淚在眼圈裡打轉。老頭兒一動不動,慢慢垂下頭,他的眼淚先流了出來,滴在那條孩子氣的圍巾上。但當他抬起頭時,又恢復了平素那種笑容:「小東西,連你也來憐憫我了嗎?」他的聲音充滿痛苦、自嘲,然而不減驕傲。孩子被老頭兒冷酷的聲音刺痛了,把預先準備的安慰話統統忘了。火車開動,他委屈而傷感地獨自站在月臺上哭了很久……

兩年後,老教授重返北京。那時「樣板戲」風起雲湧,須集中全國精英大壯聲勢。音樂學院的新貴給了老頭兒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要他培養「樣板戲」急用的人材。

廖崎去拜望老頭兒時,見他穿一身黑布襖褲,頭髮全禿了,正伏在桌邊很響地啜著一碗豆漿,一邊把油餅往豆漿裡蘸,連手指也一起蘸進去!。他立刻發現老頭兒的手不再是那樣白晳修長——帶著貴族的病態,變得和油餅及黑棉襖很和諧,而昔日曾是多麼典雅地抿著小杯的濃咖啡!見他進來,老頭兒恍惚地看他一眼,似乎並不吃驚,並不興奮,也不熱情,彷彿精力全集中在這頓早餐上。他的手已出現了老年性震顫,不會再象當年那樣輕拂琴鍵了。十五歲的少年再一次冒出眼淚,老頭兒卻似乎覺得他哭起來很好玩,專注地盯了他半晌。

他掏出指揮棒,想讓老頭兒想起親密的往事。而老頭兒倒顯出些許不耐煩,應付地笑笑。他不甘心,結巴巴回述著那些他視若珍寶的趣事,而老頭兒仍打不起精神。他懷疑他是否喪失了記憶力,但他堅信他不會忘記音樂。他談起貝多芬、舒伯特、白遼士、葛裡格……而老頭將最後一口油餅嚥下(他竟吃了三張油餅),打了個嗝,說:「拉倒吧!我看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把音樂看得比油餅重要。」

於是他滔滔不絕地、邏輯混亂地談起他往日的信念,以至信念的破碎,並用這破碎的信念來摧毀這孩子的信念。他斷言沒有人理解音樂,正象無人理解他一樣。

孩子冒失而興奮地接話:「可……有我呀!」

「你?你將來也會順著杆子往上爬,因為這是你唯一能獲得成功的途徑,你得去弄那些狗屁不通的東西。如果那叫音樂的話,我不如去聽拉拉蛄叫喚!」

他們的久別重逢很不愉快地結束了。一個星期後,他獲悉老教授病重,急忙趕到醫院。教授的兩個女兒也從內蒙趕回,正抱頭痛哭。他什麼都明白了。他景仰的恩師,帶著他一生的驕傲去了……

老教授在臨終時,用震顫的手寫了一封信,把他推薦給一位朋友。他們曾經是勢均力敵的對手,雖相互仰慕,卻礙於各自的驕傲而幾乎不往來,如兩座對峙的山峰。他在信中委婉地說:「請收下這個頗具才分的孩子!為了這個孩子,也為音樂後繼有人,我願意與你講和……」

他不喜歡新老師,或許因為他太喜歡故去的老頭兒了。新老師正得意,而「老」老師終生都太不得意。他對老師的感情只能有那麼一次,再把同樣的感情給另一個人,他受不了。他不否認自己對新老師過於挑剔。所以他得走,走得遠遠的。他拒絕了新老師的苦苦挽留,登上接兵的列車……

一聲長而低沉的尾音,在萬人體育館上空迴旋。年輕的指揮仰著頭,整個身體彷彿要向後傾倒。他那雪亮的指揮棒在頭頂劃出一個光環——漂亮之極的收勢,音樂止住了……

音樂消失了……

一時間這個萬人體育館多靜啊……

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他的樂隊吶?他那個被他輕視的集體吶?此一時,彼一時。他端詳著指揮棒,它太華麗了。他將它一節節抽出,抽到最應手的長度,象過去那樣把握它——它現在也是孤零零的,去指揮誰呢?離開了樂隊,它沒有絲毫價值;離開集體,指揮是不存在的。他依賴集體,而不是集體依賴他,指揮棒是發不出任何聲響的。他即或有超等能量,也必須靠那個集體才可釋放,他的智慧需要眾人來體現,否則便等於零。奇怪,命運把他拋在這荒僻的山林裡,就是要他領略這麼簡單的道理嗎?既然簡單,他為何從未領略過?為什麼要等一切都不可挽回時,命運才把做人的真諦告訴他呢?

……這是一根精緻、高檔的指揮棒,他曾經多次向人們講起它的來歷。這故事後來被眾人聽膩了,而只有一位聽眾始終是忠實的,就是那個笨拙的大提琴手。每次聽他用一模一樣的語言複述這個故事時,大提琴手總是驚羨地眨著眼……

大提琴手那樣善良,毫不因他的驕橫記恨他——可現在醒悟到這些太晚啦!

靜默了一剎那的觀眾沸騰了。

季曉舟和喬怡從座位上站起來,希望廖崎能看見他們在為他鼓掌,為他驕傲。季曉舟的眼睛裡甚至噙著淚水。

而這時的廖崎卻什麼也看不見,他重重地從指揮台上墜落下來,眼神困惑,象在吃力地追索一個即刻就要消失的東西。他似乎不明白眼前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攢動的、熱烈的臉。他有些倦意或遺憾。

萍萍也慢慢站起身,鼓著掌。她似乎也意識到,這不是那個心安理得接受人們捧場的神童了。喬怡忽然捅捅她,朝前面兩個空座位努努嘴:「丁萬沒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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