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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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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洩完了,坐在床沿上發愣。和他同在一個空間的喬怡,似乎是個與他毫無干係的人。她突然對他那逆來順受的模樣生出一陣嫌惡。若換了楊燹,決不會這樣!他才不會把強加於他的痛苦一味吞嚥呢!他也不會讓自己心愛的東西從身邊溜開!他會去搶、奪、拼,他會反抗、掙扎到最後一口氣!決不象她面前這個萎靡的「三毛」,這個溜肩膀、頭髮稀軟、營養不良的「羅米歐」。喬怡被他勾起的一肚子辛酸突然轉化成憤怒,她替萍萍抱屈,替她怒其不爭。本來只需要他再使一把勁,再堅持一下,這場「拔河」的得勝者肯定是他,而他卻毫無怨言地放棄了權利。難怪萍萍臨走前一再拒絕與他最後見面。難道萍萍最後的抉擇不摻有深深的怨艾嗎?他的軟弱難道不使萍萍失望灰心嗎?萍萍不顧自己一個少女最珍貴的清白名譽,幾乎以全部生命來回報他的愛,而他就這樣輕易地撒手。萍萍最後表現的冷淡和絕情,難道不正是對此的報復嗎?……這個「羅米歐」只有一件本事:關在小屋裡和自已拼命,與自己過不去,讓皮肉的疼痛與心靈協調一致,把命運給予的一切刑罰都在自己身心——動用,哭起來象個鄉下婦人。

「你也是男人?!」喬怡恨恨地說,同時離開了他。

巧得不行,當年年終,宣傳隊巡迴演出來到萍萍所在的野戰醫院。萍萍見了曉舟,慌忙躲開,但暗裡又託喬怡約他晚上在醫院後院的臘梅林見面。長達四五個月的相思將有利於他們重歸於好,加上小雪、梅花、靜夜,可謂天時地利人和……結果季曉舟怏怏而歸,對喬怡說,「她說追求她的人多呢!……在這兒住院的有好幾個高幹子弟……我哪是對手。」

「她那是在刺激你,調動你的競爭積極性!」

「不……她說,她說不定會在那群人裡挑一個。」

「我不信!」

「人是會變的。她過去說她永遠不燙頭髮,現在不是也變了嗎?……」他象個老太婆那樣慢慢轉過身,蹣跚走開。

似乎想起什麼,又轉回來,對喬怡畢恭畢敬地說:「謝謝你了。」

一生中,喬怡記得那是她頭一次為別人的事落淚……

「喏,別發呆了。」萍萍捅捅喬怡,「到了。」

真不敢相信,這所房子就是區文化館。這座老式結構的木樓與地面決不是九十度角。斜而不倒,不知是否與比薩斜塔同一奧秘。登上它,人們或許也會象登比薩斜塔一樣擔憂:不知自己能否來得及下來。

不過樓下是一週樹的圍牆,由於種類不同而顯出濃淡不一、深淺參差的綠。它們生存的目的似乎在於把那樓的破陋處掩去,有了這些樹,樓不僅不老醜了,反顯得象一個荒誕的夢,一個可愛而又古怪的境地,象米修斯的「帶閣樓的房子」。

玉蘭謝了,象是一聲令下似的全墜了地。院裡成了一片白色,鋪滿新鮮的花瓣。再有一場夜雨,它們將為明年的蓓蕾化為泥土。夾竹桃開得正鬧,凡是能躋身的枝椏都擠滿了簇簇深紅,團團淺紅,在陽光裡爭寵。

喬怡和萍萍正想上樓,忽聽一陣琴聲。萍萍猛一扯喬怡,脫口說道:「《無窮動》——是曉舟……」

喬怡望著她不容置疑的臉:「他怎麼會到這裡來?你們約好的?……」

萍萍搖搖頭。「他比我識時務。他有自知之明……」下面的話她嚥下去了:他知道自己水平與這地方相宜。他根本不指望再到那些絲絨帷幕下、鍍鉻譜架前混一席之地。他只要有琴,就有了整個世界,這樓的寒磣與他和琴有何干?……

琴聲斷在一個不該斷的地方,想來是被人打斷的。萍萍苦笑。

正在她倆進退維谷時,樓梯上響起腳步聲。季曉舟和一箇中年男人說著話下樓來。

「這是……帕格尼尼的《無窮動》,是一首難度最高的曲子。」

中年人哼哼哈哈。萍萍拉著喬怡往夾竹桃後面一閃。「我也不懂這玩藝,」那中年男人說。看得出來,他不僅不懂,而且不感興趣。「你過兩天再來一趟吧,我們正好要收幾個待業青年,有玩琴,有弄畫,你跟他們一塊,考個試,我請個行家來,你知道,咱們這裡的名額也緊吶!……」他抱歉地笑著,拍拍季曉舟肩膀。

「我……吳館長,我在部隊好歹搞了十多年專業了!」季曉舟感到自尊心受屈,「我們軍區文工團的樂隊在省裡數得上……」他吃力地為自己辯解,「不管怎麼說,搞個群眾業餘音樂輔導,還拿得下。考試……」

「這個琴是你自家的?」吳館長問。「是從團裡借的。」

「你要是會拉那種……(他比劃手風琴的樣子)就好了,那琴我們這兒有現成的。你這琴還得掏錢買。你剛才說要八九百?……」

「差點的五頁就行……買箇舊的只要兩三百!」

「兩三百……」館長沉吟,「還是舊的?」

季曉舟眼巴巴地期待答覆。「……還是考考再說,啊?」

「實在不行,我自己買琴!」他突然脫口說道。

館長眼一亮,隨即打哈哈道:「哪能……這算啥!就這麼吧,你下星期一來,我已通知那幾個小青年了。」他握住季曉舟遲疑的手,晃了晃。

季曉舟看著他進了樓,又摘下軍帽擦汗。

「曉舟……」

他看清萍萍時猛一怔,臉帶愧色,象做了錯事被人當場抓住:「你們……怎麼來這兒?」

「這是什麼高階地方,我還不配來嗎?」萍萍臉漲得通紅,「誰讓你這麼下作,跑到這種地方來?!」

「我想聯絡個好一點的工作……」

「你離了那短命的琴活不了嗎?就值得這麼低三下四來求爺拜奶?」

她忘了她來此的目的。喬怡勸道:「莫名其妙,你怎麼跟他火上了?」

「不管你怎麼差勁,也輪不上他們來考你吧?你就這麼沒自尊,居然還要來考?三十三歲的堂堂專業文工團員和一幫小屁溜子平起平坐考試?虧他說得出口!告訴你,下星期一不準來,不准你再踏進這個門!」

季曉舟低下頭。琴斜背在他肩上,顯得沉重無比,肩也壓斜了。他被妻子這番話弄得無地自容,因為每句都扎進他的痛穴。「你到這裡來幹啥子嘛……」他囁喘道。

「幹啥子?看你幹蠢事啊!真丟人,還要買琴,連琴搭上你也賣不出個好價……」

「行了,萍萍!你怎麼這樣刻薄?」喬怡喝道,一面拉著兩人往外走。

「你不拉琴就活不成嗎?什麼不比拉琴強。團裡不是要幫你聯絡到輕工局人事科嗎?不然到檢察院搞行政,哪個不比你拉琴強?」

「我喜歡拉琴!喜歡音樂!喜歡!」季曉舟口氣硬起來。

「哼!拉了這麼多年,捱了那麼多恥笑,還沒夠?我可夠了!……」

「我知道你夠了!你後悔了!後悔沒跟那些‘衙內’去過好日子……」

萍萍被這話驚得張大嘴,卻發不出聲。

「我幹不了那些體面工作,我沒那修養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我就是天生的勞碌命,山豬吃不了細糠的命!你後悔吧——什麼都來得及,趁你現在還年輕!」

人們從未見過季曉舟發脾氣。他那剋制半生的積怨似乎都因找到這個茬口噴發而出。萍萍一下子不認識他了,瞪著眼似乎在回憶他是誰。但僅是幾秒鐘的沉默,她猛然轉身就走,不靈便的身體使她邁這樣的疾步十分吃力。喬怡追上去,從後面拉她胳膊。她使勁甩脫她,走得更快了。

喬怡回頭看季曉舟,他叉開兩腿呆站著,低頭看著自已斜在地上的影子。太陽將落,這條通往工廠區的馬路湧滿下班的腳踏車,湧滿快活饒舌的小青工們。喬怡擔心萍萍被人撞著,又趕上前去拉她。這一拉,使她象個沉重的包狀一樣栽進她懷裡。她雙目緊閉,臉色發青,兩頰全是淚。「萍萍……」喬怡心疼,輕喚她。

她在她懷裡往下墜。她怎麼也架不住她了,「怎麼了?萍萍?萍萍!」

她終於蹲在了地上,雙手捂住腹部,仍緊閉著眼,一聲不吭。季曉舟跑過來,氣喘吁吁地望著痛苦不堪的妻子。萍萍衰弱地喚道:「曉舟……我不行了……」

季曉舟慌亂地抱起她,一邊絮叨著:「別生我氣,萍萍!我是混帳!那是一時慪氣的話,不作數的……」

萍萍面帶苦笑,微微搖頭。

「還說什麼廢話!」喬怡狠狠地說道,「快送她上醫院!……」

「啊?!……」

「她這兩天為你的工作到處奔命,你真……唉!都不說了,快送她上醫院吧——是早產!」

季曉舟還沒恍過神,冒傻氣地問萍萍:「是……孩子?!」

萍萍幸福而痛苦地看了他一眼。季曉舟瘋了似的朝一輛呼嘯而來的解放牌奔去……

「是我們的車!我們的車!我們的車!」採娃脫口喊起來。三個姑娘同時朝山下的公路尖聲呼喚:「喂……停車!」

「別瞎喊!……」尚比亞側著身,飛快地往陡坡下跑。

這天是三月五日,我軍向全世界釋出了撤軍宣告。

披著偽裝網的「解放牌」拉開相等距離,從山下彎道——駛過。「怎麼辦?他們聽不見!……」採娃急得淚水直流。

蕎子說;「我數一二三,咱們一塊兒喊!」

「同志!停——停——」他們這才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這大山裡顯得這麼細弱,早被風撕碎了。沒人深的飛機草裡,三毛照料著平躺著的了不起,數來寶的傷口也在化膿。他們焦急地伸長頸子,望著急駛而來、又急駛而去的車輛。他們此刻的感覺是魯濱遜終於看見地平線出現了希望的桅杆。而姑娘們已聲嘶力竭,她們舉起帽子、軍衣、手絹揮舞,依然徒勞。

尚比亞按自己的念頭在向公路靠近,他已能看清車廂上白色的車號。他的心在奮然搏動,他那象被無際的大海漂來泊去的疲憊身軀,終於觸到了堅實的土地。他,他們,就要上岸了……

「砰!砰砰!……」突然,身後傳來槍聲。他回過頭,見三個姑娘同時舉槍朝天,用槍聲呼救。

「混蛋!……你們在幹什麼?!」尚比亞咆哮起來。未待他話音杳落,一梭子彈從一輛煞在路邊的車後打出來。

「臥倒!……誰再開槍我掐死他!」尚比亞咬著牙吼道。

車隊遭到越南特工隊襲擊是極頻繁而平常的,所以姑娘們的槍聲造成了難分難解的局面。

被子彈削下的飛機草冒著細小的火苗。又一輛車開過,但因公路大窄無法錯車,只得停在那輛車後。誤會在加劇。子彈一排排壓過來,使草叢裡的七個人無法抬頭。

被連日的疲勞、傷痛,以及對死者的哀痛折磨的數來寶失去了冷靜,他罵道:「日他媽!六親不認了!來吧,沒死在越南人手裡,死到自己人手裡算拉倒!……」他邊罵邊抓起自動步槍瘋狂地朝天空亂放,然後大叫「來呀!來俘虜我們,包圍我們呀!」

尚比亞竄到他面前,一語不發,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然後奪下那支空了膛的搶。

山下槍聲更猛。人的判斷力在受戰爭慣性的支配,變得敏捷而又缺乏理性。

尚比亞匍匐著,急促地思索對策。槍聲漸稀。前面一輛車啟動引擎,打算迅速撤走,後面的車似乎留下掩護。

採娃突然站起身,飛快地往陡坡下跑去,邊跑邊喊:「別開槍!別向我們開槍!……」山風捲起她漆黑濃密的長髮。

無人理會她。似乎公路上的人已看見了她,看見了這個姑娘的頭髮。但越南特工隊最善於用女人做釣餌。槍聲又繼。採娃趕緊蹲下身子,委屈地嗚咽著……

尚比亞的嘴抿得很緊,兩腮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顫動。他看著公路,目光陰沉沉的,因為他知道這是殿後的車,也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只能這樣了!」尚比亞下了決心。

大夥一齊把目光轉向他,期冀中含著不解。「只能這樣了。」他重複道。他來不及解釋什麼,只能按自己的念頭行動了:解下渾身披掛,脫下軍衣,撕開骯髒的白襯衫。他裸露的上身,發出青銅般的光澤,使人無法想象這身軀裡流出的血是什麼顏色。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可怕,眼睛跳動著漆黑的火舌……

他要幹什麼?戰友們擔憂地看著他。他從採娃手裡奪過槍,一邊朝天放著,一邊大聲吼叫著往山下跑。他竭力要公路上的人注意到他,使他成為唯一的目標……

他回了一下頭,看看身後的戰友們。那眼神略帶痛苦和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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