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怡打算收拾行李,次日夜裡十一點將登上歸程。有什麼好收拾呢?還是這摞沒名沒姓的稿子,只不過比來時更破了。
「咚」的一聲,門開了,進來的是風塵僕僕的寧萍萍。「有吃的沒有?午飯還沒吃!」她嚷道。
喬怡邊給她找點心邊問:「曉舟的工作有眉目嗎?」
「有眉目我不就回家啦?」她往床上一躺,那肚子真有點岌岌可危。
十分鐘以後,她又要走。「無論如何不行!」
「不行怎麼辦?我就這幾天時間,馬上還要結業考試!」
喬怡只得保駕。下一個目的地是某文化館,位於郊區。兩天來,萍萍連連下「臺階」——省、市、區。
兩人剛走出招待所,卻見丁萬坐著輪椅,旁邊還有個女人。萍萍小聲道:「哎,那女的不就是那天沒相上丁萬的那個薛……?」
果然是薛蘭。她竟主動與萍萍和喬怡笑著打了個招呼。丁萬滿臉幸福地靠攏過來。
萍萍卻不滿地對薛蘭說:「怎麼又好啦?那天音樂會,丁萬為等你,自己可是沒聽成!」
丁萬:「你別那麼大嗓門!那天晚上……」他想說什麼,回頭看看薛蘭,又遲疑了。
「說嘛,這有什麼!」老姑娘打著哈哈,「那天晚上,我又相了一處親!多相幾處,好有個比較嘛……」
萍萍尖嘴利舌:「那你就慢慢比較吧。」她拉著喬怡要走。
丁萬急忙叫道:「話沒說完吶——最終比較結果,我把他們比下去了!」說完,他和薛蘭一起笑起來。
走到汽車站,萍萍還在嘀咕:「還比較呢!你不知道吧?那女的有個癱子媽,這麼大不出嫁就為這個。以後他倆是好是歹還難說!」
喬怡突然覺得膝蓋一陣刺痛:血摽住了褲腿,又被扯開,中午那一跤摔得夠慘。車來了——
電車上擠著一大群郊遊的小學生。老師們既發這種雅興,又無力解決交通工具,驟然給城市客運增加了負擔。一股子汗味,每個孩子都是個蒸籠。大半天的遊玩,他們還沒瘋夠,仍在車上尖叫追打,老師們徒勞地喝斥著。萍萍坐在兩節車廂相接的地方,喬怡站在她跟前,為她充當「圍牆」。她可經不起這幫小驢駒瞎撞亂碰,沉甸甸的下腹令人懸心。
「我拉了好幾節課了,眼看快考試……」萍萍憂心忡忡地對喬怡一笑,「等曉舟的工作有著落,我開夜車補課。」她突然皺起眉頭。
「怎麼,不舒服嗎?」喬怡問。
「肚子疼起來了……」她拉住喬怡的手,「不該呀,還差二十多天呢!」
「你太累啦!你看你那樣子,滿臉浮腫!」
「沒辦法,誰讓我嫁這麼個呆丈夫。」
車一顛,她眉頭皺得更緊。喬怡問:「不行咱們下車吧?別折騰出事來……」
「好歹都到這兒了,沒事,你別怕。反正這是最後一處,沒希望就拉倒了。」
她執意不下車,臉色有些駭人。喬怡腦子亂鬨鬨的,萬一出現不測,她拿得出什麼措施呢?萍萍懷著的是他們苦難愛情的果實啊……
六年前的三伏天,熱得可怕。萍萍母親忽至,進門就板著臉讓萍萍跟她走。「到哪裡去?」
「回去。見你爸爸去——你自己去跟他講清楚:你到底搞了啥名堂。」
「我信上不是講清了嗎?」萍萍倔犟地說。
「你有種當面跟你爸講,跟你弟弟妹妹講去!」
喬怡和田巧巧面面相覷,她們預料到要出什麼大亂子。桑採從屋門前路過,馬上各屋張揚去了,「了不得!萍萍媽來了!肯定是為了萍萍和季曉舟的事!一張面孔駭煞人……」
走廊裡各屋都湧出腳步聲。有了解悶的機會,姑娘們並不吝惜午睡。
萍萍母親見人多,站起身道:「你們哪位去把領導喊來,我有話跟他們談!把那個姓季的也給我喊來!」
這位縣立中學校長夫人大概被那點可憐的權力慣壞了,竟用命令口氣對大家說話。沒人理會她。喬怡恭敬地答道:「夏天有規定,男同志不得進入女宿舍樓。」田巧巧塄頭愣腦補充道:「咱領導全是男同志。」有人鬨笑。
圍觀者們並非全是同情萍萍的,大多數只打算熱鬧熱鬧,個別人冷言冷語。有人就曾私下調査萍萍經期是否按時,並說她常常很晚回來,似乎沒有得到家庭認可的戀愛就多少有點鬼祟感。加之萍萍一味逞強,表示她什麼都不在乎,一副殉情姿態。有一次全隊去軍部禮堂開會,萍萍公然坐在季曉舟旁邊不說,會後放電影《波隆貝斯庫》,映到男女主人公被迫離別,她觸景生情,竟依在季嘵舟脖子上哭起來。會後徐教導員氣急敗壞地問她:「你那叫幹啥?」
「不是提幹了嗎?」萍萍反問。
「提幹就能那麼幹?」
「沒怎麼幹,不過是在正常年齡幹一件最正常的事!」她那回答太可疑了。
中學校長夫人自己倒了杯冷開水,一面扇著扇子。她長得很斯文小巧,年輕時一定不亞於萍萍,若不是拉長一張臉,她的形象蠻讓人喜歡。
「要是不斷呢?」萍萍反問。
「那我就好比這麼多年餵了只貓!貓大了,野到外面去了!」這位母親眼圈一紅,「就是養只貓,它也比你知恩!」說著便油泣起來。萍萍拿起毛巾遞給母親。萍萍也受不了了,扭轉臉對牆壁抹淚。
「媽,你到底要我怎樣啊?……」萍萍嗚咽道。
「跟他吹!跟他散!你一個革命幹部的女兒,怎麼能找個沒爹的!人家把這種人叫做啥子?叫私貨,野種!曉得啵?」她站起身,用那塊毛巾替萍萍揩淚,「你心好,媽曉得。看人家遭孽,你心就軟了。男人們想叫你這種不懂事的丫頭心軟,那他一身都是點子!你受騙啦……」
萍萍止不住流淚。季曉舟從不曾騙她。當萍萍頭一次提出和他建立戀愛關係時,他拒絕了。一個星期天,萍萍悄悄跟蹤季曉舟,見他走進自己那個破陋的巷子,管巷口的瘦老頭叫「爸」。老頭在釘鞋,嘴裡銜著鞋釘,手上黑乎乎的沾著鞋膠。過了一會兒,季曉舟便擔著水桶排進接水的隊伍。萍萍走上去,落落大方地笑道,「你是怕我挑不動水?」然後,搖搖晃晃地將兩桶水挑進院子。季曉舟愕然,那對老夫婦亦愕然。萍萍對曉舟說:「從你拉那車碎磚頭回家,我已經想象出你家是什麼樣了。你放心,以後我會替兩個老人挑水的。」
母親還在繼續說著,「只要你聽話,改正錯誤,媽不記你仇,受騙嘛,哪個姑娘也免不了……」
萍萍此刻已平靜了,「媽,我沒受騙。我是心甘情願的。」
「阿姨,」喬怡冒冒失失插嘴道,「您要是瞭解季曉舟這個人,就不會……」
「哦——」萍萍母親轉向喬怡,「你大概就是喬怡吧?萍萍信裡提到你不止一次……」喬怡剛想表示親熱,不料她突然變了臉,「是你支援她跟那個姓季的好?」
喬怡忍不住說:「您不能憑社會成見來判斷一個人。季曉舟的品德你可以向任何人打聽去……」
「哦,他這樣好吶?!」萍萍母親眯起眼。
「對,我證明。」田巧巧說。
「那你們咋個不嫁給他?!」她冷笑道,「再好我萍萍不希罕,你們要就拾去!」
田巧巧腰一叉,剛想躥上去,被喬怡按住。
「媽!你怎麼這樣……缺教養?」
「什麼?!」這位母親痛心疾首,「我缺教養?我把你那封信拿出來給你同志、給你領導念念,看是誰個缺教養!」
「媽,我不怕你念。你聽著,除了他,我哪個都不嫁!就這話。」
「我要找你們領導,把你幹的好事告訴他們。部隊就是這麼教育你的?」
「部隊保護軍人婚姻。軍人婚姻自由,誰幹涉誰破壞軍婚!」萍萍賭氣道。
「好,好,」母親氣白了臉,「我千里迢迢跑來,就得你這麼句話。我告訴你,你要是不跟姓季的吹,我這就把你的信公開——丟人現眼的東西!」
「丟人現眼的不知是誰!」萍萍又悲又忿,「跑到這兒來鬧!弄得大家看你笑話,看我笑話!……為了這事,我苦苦哀求了你們那麼久,可你們就是不心軟。你們是父母嗎?……」她聲淚俱下。
母親呼哧帶喘地:「你眼裡哪還有父母,有父母能幹那缺德事?……」
「媽,你別半露半遮的,要把我搞臭,乾脆臭到底!我不但和季曉舟幹了那事,而且已經懷孕了!你不是罵他私生子嗎?要是你們不讓我結婚,我再生出個私生子來!……」大家都被萍萍的話嚇呆了。圍觀的人群一時無聲,相互傳遞著早有預料的眼色……
母親一下子跌坐在床沿上:「你說的是真是假……?」
萍萍得勝似地冷笑道:「這下稱你心了吧?」她轉向大家:「喂,你們怎麼還不去向領導彙報啊?……我要告訴所有人,私生子的兒子只能是私生子,哪怕在今天的社會也一樣!」
這位母親悲號一聲,衝出人群,離去了。在走廊上,她嗚咽道:「我沒你這個女兒。你記著,從今天起我不是你媽!……」
接著,是隊裡對這樁空前的男女關係案展開強大攻勢。萍萍態度強硬,會開三天她拒不檢查!再續三天,她仍不發—言,不寫一字。這一來無疑觸怒了所有人。領導討論決定將她調離宣傳隊,同時準備給「同案」的季曉舟嚴重警告處分,鑑於他「一味抵賴」。
萍萍在會上對季曉舟道:「還是男子漢呢!做得受得,我都承認了,你怕啥?!」
季曉舟急出滿頭大汗:「事實……的確沒有……」
時隔半月,將被調到某野戰醫院的萍萍收到一封加急電報:「父病危」。萍萍不理睬,她認定這是家裡在「耍花槍」。可幾天後,萍萍的弟弟突然來找她,見了面就且罵且哭:「爸爸是為你的事發的病!你太沒良心,收到電報也不回家……」
這個極要面子的老校長聞說女兒果真出了丟臉的事,一句話沒說出就發了心臟病。在縣裡搶救,病情稍被控制又送省城。萍萍趕到床前,父親眼也不睜地說:「我差點讓你送了命。跟那個姓季的斷了,不然我死活也用不著你管了……」
懾於父親危重的病情,萍萍只得答應了他的請求。她不再見季曉舟的面,只顧打點行李,盼著早一點離開宣傳隊。臨行前,黎隊長愛人——軍門診部大夫找萍萍談話:「既然你倆不能結婚,還是早些去做手術,不然日子長了麻煩更大……」萍萍淡淡一笑,便隨她去了醫院。檢查結果卻使所有人又一次炸鍋——萍萍仍是處女!
……汽車煞住了。售票員的沙嗓子在吼!「終點站到了!……」
喬怡攙扶萍萍下車時,見她鼻尖上滲出細汗。「你行不行?別生在路上……」
「去你的,」萍萍笑道,「你懂個屁!頭胎就是臨產也得折騰幾十個鐘頭。」
喬怡略略放心,又問:「你剛才想什麼,一路上心不在焉?」
「想當初我真傻,」她笑起來,「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
「我也不明白,你那時幹嗎給自己編那麼難聽的話……」
萍萍抿上嘴不答腔了。她那樣做是逼家庭對這樁婚姻認可,同時也在斷自己後路——她對季曉舟並不象她表現的那樣始終堅定。從曉舟養母那裡聽到他的出生故事,她覺得自己對曉舟無形中有了一點嫌棄,每當她和季曉舟一同走進巷子時,街坊們皆用大惑不解的目光追隨她,似乎在說,這個漂漂亮亮的女兵怎麼會到這地方來?太造孽了。季曉舟提幹後,除了伙食費,幾乎把所有錢都交給養父母,老頭兒釘鞋的生意愈來愈淡,因為年齡關係,他的手藝漸漸不能令顧客滿意了。她看清嫁給季曉舟不單是個名聲問題,實際生活也要吃很多苦。誰沒一點世俗心理呢?周圍不少姑娘攀了高枝,她看不起她們,但又有點羨慕。所以她心裡常常矛盾,她害怕那種矛盾發展,便給一再阻撓她的家庭寫了封信,信中說:一切都成了定局。然後又憑藉一時勇氣,乾脆把事情說得更嚴重,這樣她想動搖也動搖不了——沒後路了。
萍萍被調到離省城幾百公里的大山溝裡。走前,她寫了封信讓同屋的喬怡代交曉舟。喬怡不知她信裡寫著什麼,只見季曉舟看完後突然兩手揪住自己的頭髮,喉嚨裡發出「嗚嗚」之聲,駭得喬怡閃到一邊。他痛不欲生地跌坐在椅子上,又從椅子上出溜到地板上。一向靦腆的他,在另一個姑娘眼下弄成這副慘相,居然也顧不上難為情。他似乎被火燒得蜷縮起來了,一把一把的頭髮被他揪下來。那一刻他想到了什麼?喬怡猜測著:是想到了他曖昧的出生?是想到自己孤單的童年?還是想到早逝的母親?或是那個可僧惡的、給予他生命的——父親?……喬怡束手無策地看著他。
喬怡恨啊!恨世上為什麼只有一個萍萍,恨世俗的力量終究隔開了他和萍萍。喬怡嘗過愛的甜味,也品過愛之後的苦味。她懂得愛因為不能得以實現,便會增加十倍的瘋狂;愛因為絕望,才會真正變得純淨。那是她從自己的痛苦經驗中,從淚和心血中淘出的結論。她同情失戀的季曉舟,毋寧說是在同情自己。可惜的是,她不能代替離他而去的萍萍;孑然的曉舟也無法代替將她撇下的楊燹。愛是塑造啊,是用自己的意志和審美力在塑造自己愛的人啊。萍萍和楊燹在塑造了曉舟和她之後,又將他們打碎。喬怡和曉舟在同一水平線上,說得上誰安慰誰嗎?她又拿得出什麼本錢來安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