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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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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樣,從九月到十一月初,我等著自己想開,對彼得的前女友不再嫉恨。我在那個中學教英文教得痛苦死了,天天在報上找我的「理想職業」。雖然我的開支不大,但物價飛漲,還是入不敷出。商人們開始大發戰爭財,囤積糧食,囤積棉紗棉布,什麼都囤。到處看見搶購東西的人群。我上班的學校外面有一個米店,夜裡人們讓小凳小椅子石頭磚頭替他們排隊,天不亮這些凳子椅子磚頭全變成了人,有的磚石或凳子在夜裡給做了手腳,次序在大大地變更了,這就是一場流血惡鬥的起因。學校教員常常在上課前毫無斯文地搶米,進了教室再為人師表。某天幾個教員誤課,因為他們搶購回來的大米摻沙子摻得不像話,他們找米店老闆換米或者退錢,結果被米店僱的地痞打傷了。

我這天突然出現在父親的書桌邊。他去圖書館的時間我已經掐得很準:每星期五上午,他總是去圖書館恢復一下單身漢的清靜日子。這一天他也把自己恢復成一個學者和憂患意識很重的知識分子,讀一個星期的《紐約時報》和《華爾街報》,再瀏覽一下《泰晤士報》和《讀賣新聞》。他得找到自己在這個創傷累累的地球上的定位。每隔一個禮拜重新找一次,因為每個禮拜都可能有新的戰爭版圖。

我到這裡來找他很好,他不是那個大嗓門兒的、大而化之的歸國教授;他是脆弱、敏感,甚至有些厭世的真實自己。

我前面講過,我們父女都有別人不認識的一個方面,這個方面只有父女面對時才活過來。一旦我和父親以我們血緣中特有的面目出現,一切都盡在不言中。沒有比那種理解、原諒、接受更徹底了。冒犯還沒出現,就已經被原諒了,不管我一生還有多少歧路要走,我爸爸這個時候看著我,全部提前接受。他正是這樣向我轉過臉的。

父親說:你瘦了,妹妹。

這是兩三個月來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上次見他還是八月初。他的生日是八月二號。我大概在八月三號或四號(我記不清具體哪一天)神出鬼沒地回到家,給他送了一塊「凱斯林」的蛋糕和祝壽語。

還好。我說。我每頓飯都是胡亂在小攤上吃碗陽春麵或小餛飩,所以站在父親眼前的,就是攤販們剋扣斤兩的後果。

父親說假如冷的話,他會從家裡給我拿些冬天的衣服出來。然後他問我,第二天是否有空。我看著父親。他鬍子拉碴,不修邊幅,這一天他恢復成了中年光棍。他追問我是否能和他一起吃午飯?

我們都知道我不能回家的原因。從醫院出逃後,凱瑟琳大大光火,真的成了個惡毒的小後媽,說我如何地自私,偏要和日本人胡鬧,把父親和她也牽連進去。在我為父親道賀生日那天晚上,小後媽的嘴臉可是夠瞧的。她說要麼我就遵守與日本人的諾言馬上離境,要麼就跟家裡一刀兩斷。家成她的了。

父親又問我到底住在什麼地方。我說是個很差的地方。他說,好啊,連他也不能得到地址。我告訴他,對我的行蹤知道得少些是為了他好,知道了他又會來找上門。我知道父親肯定會一次次往那個地址跑。那就真讓凱瑟琳說中了,我在連累他們。

父親把桌面上的報紙夾子合上。紙張嗞啦啦作響,跟凝固的寂靜發生刺耳的磨擦。他拿下一摞《華爾街報》,「嗞啦啦」地一張張翻閱。我敢肯定,他心裡「嗞啦啦」翻得更亂。

他翻著翻著,問我是否還要等著跟彼得一塊兒去美國。我沉默。明擺著的事情何必問呢?

他想說什麼,覺得自己不必多嘴,接著更起勁地翻弄報紙。周圍都是報架子,我和他的空間是報紙隔出來的,冬天的上海在這個散發油墨味的小空間裡更陰冷潮溼。

擔保書不好辦呢。他慢慢地說。

我不說話,但我接收了這個重要資訊。我和父親之間常常會長時間沉默,但沉默得非常舒服,不像一般情形,一個人的沉默裡容不下另一個人的沉默。

沉默了一陣,我站起身,抱緊胳膊。那帶油墨氣味的陰冷在我身上到處鑽。

我說:那我走了。

他小聲說:我馬上要去內地了。這句話是他突然決定要告訴我的。是作為一個央求說出來的。意思是,爸爸我要遠離你了,你還不待我好些?至少陪陪我,一塊兒吃頓飯什麼的。

我當然不能拒絕父親。我問他所有的閱讀結束沒有,沒有的話我可以等。

他立刻站起來,去前臺取了套鞋和傘。我父親很有意思,看上去大大咧咧,自由自在,但出門常常帶雨傘和套鞋。這都說明他隨時做好了遷移的準備,或者他有一種莫名的危機感。父親告訴我,因為決定去內地,他已經賣掉了車子。

冬天六點的上海更像深夜,因為真正的深夜反而充滿活力。六點穿行在街上的,是棒子工,在碼頭上卸了一天的貨,脾氣大得嚇死人。另外就是各種辦公樓裡走出來的小職員、小公務員,誰的事都不想礙,巴巴結結做完一天,趕回家吃幾口泡飯,好讓明天一模一樣的日子重複。時髦男女此時還不會出門,他們要等到海關大鐘敲了八下以後,連加班加點的職員也從馬路上消失了,整個貧窮衰敗的上海都消失了,他們才出來。

我和父親來到美國總會樓下。守門人板著臉看了父親的會員證和我的護照,總算笑了一笑。

我父親對我做個鬼臉,問我相不相信他現在最想吃的是甜酸肉。我說我相信,因為我也常想吃分量很足的熱狗,上面堆滿亂七八糟的配料。

結果我們都點了熱狗。

我問我父親,去內地的事情怎麼和他小夫人談妥的。他說他本來早就要走,可凱瑟琳懷孕了。後來她承認是為了攔住他編出的謊言。倆人吵到離婚邊緣,凱瑟琳求饒了。我父親先去那邊安置下來,再設法把凱瑟琳接過去。

馬上就走嗎?我開始講英文。

把你送上去美國的船我就走。上海不是你這樣的女孩子待的地方。你要不回美國,就和我一塊兒去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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