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很少有這種時候,果斷獨裁,不容置疑。一旦這種時候出現,你最好小心點。
我說:給我一個星期時間,我給你答覆。
父親說:給你兩個星期。
我說:謝謝。
他說:但你最好別動歪腦筋,逃走什麼的。
我說:彼得怎麼辦?
他說:這跟你去美國並不矛盾。你一定要嫁給他,到美國以後正好催促你伯伯。總不會三個伯伯兩個姑母都不幫你忙。你是真要嫁給他?
我明白了。父親請求給彼得擔保的事遭到了大伯的拒絕。唐人街的生意人在納稅上都經不起推敲。擔保書要求納稅清楚,並對所有動產不動產要如實呈報。伯父們心想,我瘋了嗎?向美國政府露富?
還有原因。一定還有。大伯父大概對我根本不想認了。難道沒給鬼佬欺夠?還要請個鬼佬回家?美國的白鬼佬都不請他進門,何況是個連白鬼佬也看不上的猶太鬼佬!
這些我沒有向父親證實。證實了更刺痛自己。
我們離開美國總會時,海關大鐘敲了八下。四下一看,各餐桌點燃了蠟燭,燭光四周,出現了低聲細語的客人。我和父親剛才談話聲調還是過響,因而我們走過一張張餐桌時,讓藍色、灰色、棕色的目光劃了一下。能感到那些目光的冷和硬。
下了樓我們往黃浦江邊走。就是想走走。
一隊日本兵從我們身邊跑過去,哇哇地叫喊著「站住!渾蛋!……」我們不懂日語,但這兩句話從一九三七年年底之後,就是日語盲也聽懂了。
我父親朝他們跑的方向張望。我沒有心思去管別人的悲劇,心裡亂糟糟地想著如何度過離別彼得前的兩個星期。這一走可就是闊別。
父親用英語罵了一句:狗日的日本佬!他不知覺已經向出事的地方快步走去。
我順著他走去的方向張望,滙豐銀行對面,傳來人類在獵殺時從喉底和臟腑中發出的聲響。就是那種平時絕對發不出來的聲音。路燈下日本兵成了一大團長有拳腳的黑影。不久,一大團黑影上方出現了一把長軍刀,只在燈光裡划動一下,就劈砍下去。
父親已走到離那一團暴力黑影很近的地方。我怕他引火燒身,叫了一聲:「dad!」在此期間那把窄長軍刀又是幾個上下劈砍。
請問閣下們出什麼事了?父親用英文問道。他還算曉得厲害,沒有再往刀刃上湊。
一個騎馬的英國警察跑來,對父親打了個狠狠的手勢,要他少管閒事,同時飛快地說:可憐的傢伙偷錯了人,他不知道那艘遊艇是日本人的,上去偷了一桶柴油。
狗日的,一桶柴油值幾個錢!我父親說。他的英文懂行的人是聽得出口音的。唐人街口音。廣東話為母語的人每個英文吐字都咬斷最後一點尾音,尤其在他惱怒的時候,這種口音更重。
英國警察不加評論。來租界服務的警衛人員都是在英國退了休的警察,只要不傷害英國人的利益,他們不計較其他種族間的是非。上海天天有人殺人放火,管不過來。
日本兵砍累了,慢慢走開,一面在地面上搓著鞋底板。剛剛蹚在血裡,總得把鞋底擦乾淨。我和父親都沒有再上前去。不用湊上前了。從我們站的地方就能看見地上那堆形骸一動不動,暗色的血從馬路牙子上傾瀉。一個小小的暗色瀑布,從我的角度看油黑油黑的。
英國騎警沒有下馬,從鞍子上向我們轉過身,聳聳肩。這是個多麼討厭的動作!中國人,死了。就這麼回事。或者:你們瞧,五分鐘前還惦著回家吃老婆做的飯呢。或者:又一個任人宰割的中國人,連叫都沒叫一聲。
我父親堅持要送我回家。剛才那一幕讓他恨不能立刻扭送我去美國。他叫了兩輛黃包車,我的車走在前,他緊跟在後,突然想到有什麼要跟我說,就催他的車伕猛跑兩步,說完他的車又落到後面。有時候趕上來,清了清喉嚨,又不說了。在我的住處門口,我跳下車。他也從車上下來,站在車旁邊說:好好用你的兩個星期。收拾行李也包括在內。
然後他坐回車座上,向車伕一抬下巴。車子掉轉頭。
我站在原地,看見他的頭頸縮在大衣領子裡,人給車子顛得一上一下,忽左忽右,渾身有點散架似的。大概他在為剛才險些衝上去勸阻日本兵而後怕。黃包車走遠了,他毫無察覺我一直在目送他。也許他越想越後怕。真正懂得怕是成熟。這就是父親一直到故去都說我不成熟的原因:妹妹,年輕人總以為他們的命結實得很,有的活呢,所以動不動就拿命去挑釁,正因為他們不成熟。
我的住處暴露了。必要的時候父親可以親自來捉拿我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