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那段時間,我沒命地打扮。我要保住我對傑克布的魅惑力。我已經在實施驚世駭俗的計劃。其實比我形象魅惑力更重要的,是我的性格,這點傑克布不久就會告訴我。我跟他那麼有話可談,對許多事物能談得那麼投緣,是他更加看重的,也是我牽扯他興趣的最大砝碼。
所以他不在乎向我道破他不高貴的方面,他以為能在我這裡找認同感。但他萬萬沒想到,每到我看到他玩世不恭打趣一切,我就會想到,幸虧我有我的小彼得。彼得跟他多麼不同,吃盡苦頭,把自己化成父母和家族的理想。他什麼都想做得盡善盡美,做得自己成為自己的理想。我愛彼得正因為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任何人的理想,我討厭成為誰的理想。怎麼會是這樣呢?讓女人感到浪漫得要死的東西是她達不到的,先天缺乏的。
每當傑克布講起他從小到大怎樣瞎混鋼琴課,我就想到彼得的認真和真誠,哪怕他沒有做音樂家的指望,就把它作修行也彈了二十餘年,一顆心彈得那麼清靜單純。人不可以都像我和傑克布,人應該找到一兩種途徑自我提純。
這就是為什麼越是和傑克布親近,我越是苦戀彼得。
我問傑克布,假如我去上海,他會一塊兒去嗎?
他回答,這樣一對青年男女,關係太可疑了,是否先訂婚再訂船票。
他就是這樣滿口渾話。
我說猶太人家裡規矩那麼大,要和中國女人訂婚恐怕不容易。
他說中國人家的規矩也很大,不過那是對守規矩的人來說。
我們有關訂婚的半遊戲討論先擱下不提了。
讓我看看,一九四一年初夏的事件發生在什麼場合下。那事件讓我決心要犧牲傑克布,去營救彼得。對,是這樣的——傑克布常常去一個愛爾蘭酒吧打彈子。酒吧在金融區,我上班的律師事務所常常派我把一些檔案送到移民局,所以我會趁機到金融區的一家寄賣行打打獵,碰到運氣好能獵到相當不錯的衣服、首飾。跟男人打獵一樣,即便沒有獵物也是一次消遣。我也不圖獵到什麼。這寄賣行旁邊,就是舊金山一條著名的不名譽小街,暗娼、地下賭場都有。
我在寄賣行瞎逛時,看見傑克布和兩個男人走進街口。我叫了他一聲,他們談話談得入神,沒聽見,似乎進了街上第三個門。那是一家愛爾蘭酒吧。
我進去時傑克布正在和兩個男人爭吵。他們說的是意地緒語,我聽不懂,但傑克布理虧的樣子我能看懂。那兩個人看我進來,表示給傑克布留面子,轉身到吧檯上去了。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很正常啊,打彈子有輸贏的。我問他輸了多少錢,他說沒多少,一貫講俏皮話的他嘴老實了,催我快些走。
我向寄賣行老闆借用了一下電話,打回律師樓,說還需要耽擱一陣,才能把檔案送進去。移民局官員對華人的事物愛使性子,送的檔案常常沒人簽收。所以我的謊言老闆沒有追究,只用廣東話罵了句:「丟!」
我又回到愛爾蘭酒吧時,傑克布在地上躺著。他剛剛捱了一陣拳腳。
兩個債主的最後通牒是一個星期內,傑克布必須還上賭債。
我問他需要多少錢。他叫我別問了,反正我沒那麼多錢。我說總比一無所有好。他說我那點薪水也就強似一無所有。他居然還笑嘻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