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把我拉到彼得家那條街時,已經接近午夜。我不能確定彼得傢俱體在哪個門洞,因此只得站在帶陽臺的那一邊弄堂裡,等著運氣降臨。也許碰上晚歸的鄰居,會告訴我寇恩家的門牌號。一個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夜晚,只是舞臺排程相反。我那時真是個無救的小布林喬亞。
弄堂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只有一家開了盞蠟黃的燈,燈下無非是個讀書或者玩兒單人牌戲的夜貓子。
我越站越冷,腳指頭由疼痛到麻木。弄堂狹窄的夜空不時飛過幾架飛機。我顧不得臉面了,跑到那家有燈的門口去按門鈴。應門的是一個俄國男人,五六十歲,一個多毛臃腫的身體,一個多肉的腦袋,一件大花起居袍。
我靈機一動,脫口就抱歉,說自己按錯了門鈴,以為這是寇恩家的門。俄國男人問是不是死了人的寇恩家。我想他在胡扯什麼。他卻說,寇恩有兩家,前面弄堂裡還有一家。這條弄堂裡的寇恩剛死了一個兒子。自殺身亡。彼得·寇恩嗎?不,好像叫大衛·寇恩。
我想起來了,彼得在講到他們的奧地利故居時,總說大衛養了一隻鴿子,一直跟著他們的火車飛……大衛在院子裡的蘋果樹上刻了全家人的名字……大衛到鄰居家向那對寵愛他的老夫婦告別,但他們沒有開門……
我都不知道俄國男人什麼時候關上了門。也不知道我在關上的門前站了多久,面孔離門只有半尺。大衛才十八歲呀。大衛還有一大段人生沒被啟開,就不願再去啟開它了。大衛都不給我一個見面機會,就走了。
我對自己猛烈譴責;我有兩個星期沒見到彼得,我在這兩個星期裡幹什麼?陪著傑克布瞎逛上海老城廂,逛猶太難民區,聽他大而無當地發有關迫害、有關種族的宏論。這兩個星期的歷史應該改寫:我和彼得全家相會,跟大衛聊得很開心,聊美國的拳擊和籃球,聊百老匯膚淺快樂的歌舞劇和大腿女郎,聊那帕谷的葡萄園和酒寨,聊加州的田野有多遼闊,一排排摘草莓的墨西哥人撅起圓滾滾的屁股。我可以讓他看到他們家並沒有那麼無助,或許在太平洋戰爭開始之前,在它把一切弄得更糟糕之前,可以有條出路。彼得就要去美國了,不是嗎?一旦買得起船票就去,然後寇恩一家整盤棋都活了,不是嗎大衛?……
設想一下寇恩家現在的氣氛吧。我該做什麼?最應該做的是讓人家一家子自尊地靜靜地把最無法忍受的忍受過去。換了我,這時有個外人來囉裡囉唆地安慰我,我會對她說:饒了我,別理我吧。
我又回到靜安寺大街上。國際飯店門口也沒有一輛車。這可有點不對勁。我鬼使神差地走進門,上了電梯。我不想立刻回去睡覺。彼得的弟弟自殺了,我需要定定神,理理心裡的頭緒。進了酒吧,我坐了一陣,希望能碰上一個不太討厭的男人請我喝杯葡萄酒。結果我自己買了一杯最便宜的酒,緊一陣慢一陣地想著彼得一家的不幸。哪裡冷清也冷清不到國際飯店,這天夜裡酒吧卻沒幾個人。美國人英國人走了,法國人日本人不會停止過日子啊。他們過日子就必須來這裡消遣,交換訊息,拉扯生意關係。清晨時分,我有點困了,走出飯店叫了一部黃包車。
我記得黃包車從國際飯店跑出去兩百多米的時候,身後的黃浦江邊響起驚天動地的炮聲。現在我告訴你那是炮聲,其實當時我根本聽不出那是什麼聲響。天崩地裂,五雷轟頂,就是我當時的感覺。黃包車伕「哦呦」了一聲,身子向後仰,兩腳使勁搓著地,生怕車子在減速時翻掉。與此同時,我不知自己在叫喊什麼。我一定叫喊了什麼。車伕停下來,回過頭看,嘴巴張得老大。炮聲把我的聲音壓住了。我一定喊了什麼,因為車伕飛奔起來,從大馬路拐彎也不減速,人和路面跑成了七十五度斜角。家家戶戶都裝聾作啞,炮聲裡,一條街的玻璃窗都在咯咯吱吱打戰。
炮聲停止了,黃包車伕的喘息聲在我知覺中越來越響。車子停在一大攤汙水旁,路面陷進去一段,積下了頭一天傍晚的雨水。熟悉的鄰區在此時完全是陌生的。所有窗子黢黑緊閉,所有觀望的、恐懼的面孔大概都藏在窗簾後面。
還沒走進家門就聽見無線電尋找波段的嘈雜之聲。
見我進門,傑克布從沙發上欠起半躺的身體,兩束目光拒我於千里之外。他搖身一變成了主人,對我要開審。他說什麼理由都不能贖回我的過失——日本剛剛轟炸了美國的珍珠港,美國和日本開戰了,這樣的時候我出去找死!他急得喝下一瓶滋味如下水道汙水的烹飪黃酒!
凱瑟琳和顧媽都幫他的腔。炮響的時候她們發現我不在臥室裡,都急瘋了。兩個女人見我毫髮未損地回來,叫著說天真冷啊,同時縮起身體抱緊胳膊各自回去睡了。世界大戰發生在這一刻,但她們看不出它的重大意義,也看不出事情還能往哪裡惡化,米價還能往哪裡漲。
我也正要上樓,傑克布走上來。他的勁頭加酒的勁頭,一下子全在那一摟抱上。他重手重腳地緊緊抱著我,就像扳手擰緊鏍絲帽那樣,緊得微微哆嗦。他和我都穿著厚厚的冬衣,但那哆嗦還是哆嗦到我肉體裡。傑克布的表白就是這樣,沒有甜美語言,但讓你從骨頭縫裡都明白他表白了什麼。他問我怎麼能在如此危險的夜裡跑出去。我說美國總統一定都讓日本的突襲弄得措手不及,誰會預知這個夜晚藏著那麼大的禍心。他不放過我,說這是個天天有人莫名其妙被捕或失蹤的邪惡城市,難道一個年輕正派、精神正常的女人可以隻身來往的嗎?我說我有爸爸,不需要第二個爸爸。
這種時刻,一切都大亂。有些東西是扯不清的,意願非意願,理性或感官,你以為你恪守心靈的從一,但心靈也是肉體的一部分,心靈首先是血肉組成,到了傑克布和我緊密相偎的一刻,什麼也扯不清了。
我最不懂得自己的,是常常在傑克布面前流眼淚。這時他任憑我流淚。我不告訴他我為什麼流眼淚,但他知道我的淚水是為夜裡外出得到的某個訊息而流。無非是某人死了。每天都在死人,死人是項不新鮮的事,門口街上剛剛看到一隻手伸上來接你施捨的一個銅板,等你一個差事辦完回來,拿著銅板的手已變了色。難民營裡常常有人死去,草蓆擺出的零售攤子,某天換了主人,新主人告訴你攤位被他買下因為老攤主死於阿米巴或傷寒或猩紅熱。
我昏昏地睡在傑克布懷裡,他靠在沙發上,一個肩儘量給我做個好枕頭。這個肩被我睡得麻木僵硬,睡得一攤口水。
天亮後,外面馬路上有無數只腳在走動,走得急促整齊,似乎整個上海都是操場,所有人都在操步。後來知道,那是日本兵正在開進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