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布說詹姆斯·溫是個很有趣的男孩子,開始神秘多疑,但很快就忘了傑克布和他不過萍水相逢,熱烈地講起抗日活動來。他告訴傑克布,只要一齣上海,到處都有抗日武裝,一支叫新四軍的隊伍,上萬人馬,只要有好武器,部署得巧妙些,他們可以一夜間端下日軍駐上海司令部,然後可以眨眼間消失。
等傑克布跟世海去了一趟浦東,詹姆斯已經稱新四軍為「我們的人」了。
我問傑克布,世海帶他去浦東做什麼。
他說:詹姆斯·溫在那裡的一家工廠做工。
我說:可我還是看不出來,他帶你去那裡的必要性。
他說:那家廠裡缺一個會講英文的總管,薪水很好。我去看了看,這家廠加工機件,把它們偽裝成美國進口的。利潤不錯。他們什麼都幹,大雜牌,有個車間加工鋼管,我懷疑是土炮管。
我說:給誰加工炮管?
傑克布咧嘴一笑說:這正是我感興趣的地方。
我說:我還沒問完我的問題呢——溫世海起死回生,專門來找我是為什麼?
傑克布說:那你得讓他回答你。走,去跳舞!
我說:為什麼?
他說:因為我很開心!我來到中國這麼多天,第一次有個好心情。為什麼你知道嗎?因為我看見了侵略軍立不了足。哪兒這麼容易?抗日分子就在他鼻子下開兵工廠!詹姆斯的同夥偷運出去的鋼,都給新四軍造武器了!那個滿嘴大牙東倒西歪的日本赤佬(注意:傑克布的不雅詞彙添了上海特色),動手就給人耳光,捱打的中國人撅撅屁股行個禮,轉過身就造炮管去!
他一隻手挽在我腰上,我不自覺隨著他的步子出左腳出右腳。他的邀請向來不客氣,並武斷地代受邀請一方接受邀請。我們坐黃包車往外灘走的路上,他居然玩起水手們常玩的把戲來,讓兩輛車並駕齊驅,好讓他拉住我的手。幾個月前,他寧肯車伕們把西北風當晚餐,也不肯讓他們變成馬來拉車。
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跟著他起鬨,唱起淘金人留在舊金山的老舊歌曲來。年輕就這點好,只要有個人陪你哄你熱鬧,你就忘情。傑克布把他皺巴巴的手絹拿出來,結起四個角,做成一頂猶太小帽戴在頭上,這點把戲也挺有玩頭,讓我們樂半天。
他的樣子像口袋裡有掏不完的錢。先點了兩杯香檳,又點了兩杯白葡萄酒。我漸漸開始擔心再點下去他和我會付不出賬進巡捕房。上海夜總會在晚上八點還有些冷清,跳舞的人還有點羞羞答答,傑克布把我旋轉在露臺上,江面上來了一陣小風,酒意經風一吹,十分爽人。
十點鐘敲響,露臺上的舞伴多起來。傑克布又點了冰淇淋和咖啡,對他這樣耍闊,我緊張極了,好幾回想藉口去漱洗室撲粉補口紅悄悄逃掉。
在漱洗室的鏡子裡,看見兩個非常華貴的女人,一個在我左邊,一個在我右邊。倆人都旁若無人地盯著自己,把撲了粉的胸脯向外多展示一些,再多展示一些。這類不是小姐也不是夫人的華貴女子很多,上海是個讓各種族人做不名譽事情的好地方。我在她們眼中也是這麼一個女子,往嘴唇上塗著鮮紅唇膏,塗了厚厚一層,肥膩得要汪出油來。
老遠就看見傑克布在和一個穿小禮服的男人說話。對於傑克布,你看不出他和他的談手是剛認識還是舊相識,他上來就是很開懷的樣子,十分鐘之後就開始講他自己的壞話「我這人膚淺,只能看看賽馬……」「我對中國歷史的知識等於零。」……
用不了半小時,他就可以拿出自己的一個秘密去交換對方的秘密,對方若不跟他交換秘密,和他的親密程度也會激增,比如他說:「老實說我來上海是風月上的原因」。對方先是讓他的口無遮攔嚇一跳,接著便拍肩打背,笑聲也是那種單身漢狐朋狗友間的笑聲了。
所以我看他和那人哈哈大笑,就知道傑克布要麼剛說了自己的壞話,要麼剛說了和我有關的什麼話,他倆笑著向我轉過臉來,傑克布把一杯酒遞給我,氣度不凡地向那位新友人和我舉了舉還不知將由誰來付賬的「約翰走路」。
這個新朋友也是猶太難民,四十歲上下,只介紹幾句,就發現他在掙誰的錢。菲利浦不久前開的那個燃氣公司頭頭,正是這位羅恩伯格先生。羅恩伯格是個天才發明家,被趕出德國之前,被迫丟棄了二百多項發明專利,傑克布興沖沖地向我介紹。假如他弄的燃氣發明成功的話,上海就不會坐落在垃圾山谷裡了。
我一再證實一個挺乏味的事實,上海的所謂上流圈子就那麼幾個人,很快就讓你看不見新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