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在樓上接電話,但我怕電話和傑克布有關,便快步跑下樓,彼得在我身後叫道,若是詹姆斯·溫的話,告訴他一聲,我有話跟小赤佬說。
我的慌亂腳步在樓梯上踩住了睡裙下襬,把裙襬和上身扯分了家,現在我可好看了:一手抓著裙裾和上半身接縫的地方,抓得它勉強掩體。
電話裡的男人自我介紹是菲利浦的朋友,叫格利高利·黃。寒暄了一兩句之後,他問我錢是否準備好了,一千塊美金應該夠了。黃先生,再給我一天,行嗎?一天時間對於橋頭大廈是老長的,跟日本人頂撞一句會怎麼樣,我不說小姐你也清楚。小姐聽說沒有,他們把一個猶太社群領袖從很高的臺階上推下去,摔得血肉模糊,拖上來,再推。黃先生你曉得,這個數目不小,我總要想想辦法,假如黃先生你需要鋼琴……要麼我可以暫時抵押房契的話……鋼琴在英國人、美國人撤退時是最不值鈔票的東西,小姐你曉得的。那我會去想想辦法的。要快點想。好的,謝謝黃先生。如果小姐你能弄到點金條,頂好了……
彼得這時從樓上下來。我得趕緊結束談話,對著電話猛說好的,再見,謝謝。我看著彼得,跟姓黃的格里高利說我還有急事,失陪了。他卻想起一大堆話,說其實這幾個猶太佬嘴太硬,跟日本人自首,承認一下過錯,再做個保證,畫個押,總歸出得來的。我抱歉必須掛電話了。他不理我的抱歉,又囑咐我快點想辦法弄錢,弄到錢之後,就送到菲利浦·溫家好了,溫先生曉得怎麼跟他聯絡。
黃先生說:只要不是抗日分子,自首一下,老命總會保得牢的。
我說:非常抱歉,我得掛電話了,再見。
電話結束通話後,彼得問我,出了什麼事。
我說是我家房客的電話。
彼得說:可是剛才聽你在談錢和抵押房產。對不起,我企圖不讓自己聽的,但那兩個詞堵也堵不住。他看著我,大眼睛和他的語言一致,也在說對不起,為他一剎那的教養淪喪而害羞。
房客遇到了一點麻煩。這就是我告訴彼得的。
我心裡好奇怪,他怎麼對這位房客不打聽一兩句。一個年輕的男性房客,在多少文學作品中是女主人公浪漫史或墮落的起點啊。這一位呢?會變成他的情敵嗎?彼得居然毫不起疑。也不妒忌。
可是他的不妒忌讓我十分地不甘心。我記得跟你說過,戀愛的雙方很少有同等瘋狂的,往往是一個比另一個更痴傻。因為彼得的平常心和大度,我對他反而越來越貪得無厭,總想再從他言語之外多榨一點。我說不出來究竟想要什麼,只能用這種不甘心來形容我那時的感覺。
彼得說:我還要趕去上班。他匆匆地湊上前,吻吻我的左邊臉頰,再吻右邊。拜託你了,萬一和那個小赤佬聯絡上,想方設法要把他留住,然後給我打電話。我下午五點會去醫院。他轉身拉開門閂,開了門往外走。一步兩步三步,已經隱在門廳的昏暗裡。
我叫道:彼得!
他轉過頭看著我。他心想我這種慘叫是什麼意思。
我說:我們的房客叫傑克布·艾得勒。我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把我自己弄得更亂。你知道他怎麼被捕的嗎?
彼得的眼神在說,他壓根看不出我說的事和他有什麼關聯。
我說:他就是那個艾得勒。我跟你提過的艾得勒先生。徹底懺悔的衝動在我喉嚨口冒了冒。
彼得說:哦,想起來了。
我告訴他艾得勒就是那幾個被日本人逮捕的猶太人之一,現在還不知下落。
那種我最熟悉的無邪面孔,又復原了。大眼睛裡全無主張,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我要他看到的,他錯過了。我要他看到傑克布·艾得勒似乎並非人渣,他在人格上的改善讓我不知所措。
彼得說:你剛才接的電話,和艾得勒有關?
我說:一個幫會里的人物。他在幫忙救艾得勒。
彼得眼睛又在我臉上定了一會兒,轉開了。我的樣子真是看不得,破舊睡裙被拉扯一邊高一邊低,頭髮大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下面腦瓜裡的想法更亂。
凱瑟琳不知從哪裡弄到兩塊奶油蛋糕,供品一樣端上來,擱在茶几上。這事她做得有點像個長輩,並且是那種自卑的長輩,痛苦地接受了晚輩以不堪啟齒的謀生方式提供的贍養。
彼得在這種時刻都不忘禮儀,對凱瑟琳點頭笑笑。笨蛋也能看出我和傑克布的關係不一般。他的大眼睛抖了抖。就像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的一塊暗傷那樣抖了一下。不看見傷是不覺得痛的,現在看見了,傷得挺難看,疼痛於是變本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