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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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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就是在話劇上演的夜裡。我原先和彼得約好,十一點在他辦公室見面,可我被傑克布絆住,只能讓他空等。回浦東的渡船已經停了,傑克布提議在匯山路一個小客棧住宿。這家客棧的老闆是蘇州人,對猶太難民很照顧,一些剛到的難民還沒租到房子,他提供低價客房,所以德文、英文都能說幾句。老闆用英文說房費漲了,因為所有東西都漲價了。傑克布說那是應該的,米價漲了那麼多,老闆也是天天要吃大米飯的。老闆說哪裡有那麼好的事情,現在天天吃大米粥就是福氣,偶爾還要吃珍珠米粥。一邊說閒話,老闆問道:有證件嗎?

傑克布掏出他的假難民身份證時,碰響了他衣袋裡的鑰匙。沒有比這天夜裡更好的機會了。我可以很容易就拿到鑰匙。最遲後天,我和彼得就可以離開上海。

老闆找出許多話來聊天,其實是想細看身份證上模糊的字跡和照片。傑克布抱歉說,洗衣服不當心,證件在肥皂水裡稍微泡了泡。老闆轉身把身份證放進了櫃檯內一個辦公桌的抽屜裡。

傑克布對我的耳朵悄聲用英文說:怕我們夜裡偷偷跑了,賴掉房錢。

老闆聽懂了,笑著說並不怕我們賴賬,而是怕違反日本人剛定的新住店規矩。一旦日本人來查夜,會首先在櫃檯檢視住店人的證件。

常常有猶太難民來住宿?傑克布問道。看他的樣子他又要熱情搭訕了。

老闆回答了幾句英文。我慢了半拍的理解力翻譯出來的是這樣:對呀,難民營一屋子幾百人,小夫婦們沒法過夫妻生活。老夫婦偶爾也會來的。有時他們住店的錢不夠,他就給他們打很大的折扣。

老闆從一大串鑰匙裡取出一把,尾巴上拴的布條上寫有房間號,又從一個櫃子裡取出兩條毛巾,兩雙木拖鞋,一隻便盆,說:喏,都消過毒的。

我們剛要走,他又說:不過像你們一對這樣,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日本人,我第一次接待。

我們沒聽明白,請他再講一遍。

他剛說完第二遍,傑克布哈哈大笑,說:我妻子怎麼惹你了,你要中傷她?把她說成日本人。

然後他摟緊我的腰,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不用告訴你,我再一次做了長長的、大汗淋漓的犧牲。然後我躺在熟睡的傑克布旁邊,感覺到時間在我太陽穴裡敲打,一分一分,微微疼痛地過去了。我一點睡意也沒有,犧牲太大了,把這個傑克布帶到危險的上海,讓他陷在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危險活動裡,也是犧牲。還有彼得。我的小彼得。不得不去冒囚禁殺頭的危險去偷販盤尼西林,囤糧欺市,多好的一份品行,也給犧牲了,我不成功對得起誰?

傑克布聽見我悄悄起床問我幹嗎。我說我受不了便盆,要去走廊盡頭的廁所。他說當心一點,謹防廁所沒有燈。後面兩個字在他嘴裡含混了,再一聽,呼吸又扯得很長。我站在那裡,黑暗漸漸淡了,又過了一會兒,房間裡傢俱的輪廓浮現出來。傑克布的喘息聲又深又長,氣息從嘴唇吐出時,輕微地爆破一下,類似活門的聲響。世界上竟有如此酣熟的睡眠。下面的一切,我做得近乎完美。就是換了彼得來做,水平也不會更高。

我在走廊辨認傑克布那串鑰匙環上的每一把鑰匙,然後摘下那把半圓形匙頭的。等我把鑰匙輕輕放回傑克布的褲袋,海關大鐘敲了十一下。一樁長達十分鐘的偷竊終於完成。傑克布睡得還是那麼好。我再次走出門,在走廊裡扣好紐扣,繫上鞋帶。快要到樓梯口時,我用手指把頭髮理整齊,又從皮包裡掏出口紅,抹了抹,一邊在想,這個鐘點抹口紅真不是個東西。

走到櫃檯時,看見守夜的是個年輕男人。我留了張紙條,寫了幾句話給傑克布,大意是告訴他我回家了,怕我繼母擔心我。

我皮包裡剩下的錢只夠付黃包車伕。我不知道心急火燎往家裡奔是奔什麼?也許預兆這東西是存在的,但當時我只想快快回家,快快洗個澡,把麥秸上的一夜,客棧裡的半夜,通通洗下去,把自己再洗成彼得的。不洗,我自己都沒法和自己相處。

那個夜晚是必須清清楚楚告訴你的。那時上海還沒有這麼熱,離現在熱門話題所說的環球暖化還早。所以一九四二年八月三十日的夜風一陣一陣過來時,涼得激人。我到家剛洗了澡,電話鈴就響了。午夜的電話都是不能接的,一接肯定沒好事。果然,世海萬分緊急地請我立刻去找彼得,有個受重傷的垂危的人急需救護。

我問他在哪裡。因為我聽見他的聲音和薩克斯管混在一起。

他在我家附近一個舞廳裡,用的是公用電話,趁著紅男綠女的笑聲把訊息傳遞過來。我們的英文對話讓凱瑟琳和顧媽聽去,大概是小兩口的無聊鬥氣。

我說我瘋了嗎?半夜十二點去把彼得叫出來。

接下去溫世海拿出了另一種腔調。他說彼得不敢不救這個人,因為他就是盤尼西林的買主。彼得從他手裡賺過多少錢,好幾個人都清楚。

我說他小小年紀學會耍流氓,搞訛詐算什麼抗日好漢?!

我把電話一掛就上樓睡覺去了。五分鐘左右,我臥室的窗戶被一顆小石子擊了一記。我怕凱瑟琳和顧媽聽見,在第二顆小石子打上來的時候,匆匆套上衣服。

溫世海一見我便用英文說:may姐姐,你不願被牽連進去,就把彼得·寇恩家的地址告訴我好了。

你去見鬼!我怕什麼牽連?你不是早就牽連了我?!

我們是迫不得已來求助你的。

這時我才看見馬路對面還站著一個人,身後停著兩輛黃包車,車伕當然是他們的同志。我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

你們為什麼不送他去急救室?任何醫院都有急救室!

如果能送他去急救室,我會來這裡求你嗎?

你這是求?你在綁架我!

那是你的理解。

我只好跟他們一塊往虹口去。兩輛黃包車開始飛奔,溫家小少爺坐在我左邊,眼睛看著我。好像說只要我狗膽夠大,敢跳車,他會露出好漢本色,對我拔出手槍。

快要到外白渡橋了,世海把手槍往身子下面的座墊裡一塞,伸手摟住我的腰。日本兵搜身時,世海和他的那位同志的鞠躬和日語都非常正宗。日本人眼裡,我們一行無非是上海灘的紈絝男女,對此類男女,英國、美國、德國、法國、日本,都可以做我們的主,誰來了誰去了都不礙我們的事,一樣的夜夜笙簫。

過了橋我們的英文對話又續起來。他說這個傷員是日方通緝的新四軍軍官,在上海領導地下黨為新四軍搞募捐,買藥買兵工裝置。十點左右他們正從蘇州河起航,被鬼子的巡邏艇發現。犧牲了兩個新四軍,那個軍官也負了重傷,但在幾個同志掩護下逃了出來。兩船的藥品和槍械修理機床,以及一些初步實驗成功的特殊武器,落到了敵人手裡。局勢非常嚴重,也許緊接著而來的是全城範圍的大搜查,因為日本人發現居然有人在上海開抗日兵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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