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傑克布知道嗎?我問。
我們找不著他。世海答道。
整個事端在我腦子裡出現了頭緒。溫世海這個小抗日英雄把傑克布拉入了抗日武器的秘密製造。他們用了猶太難民的精華,比如羅恩伯格的技術發明,艾得勒的社交周旋能力,把相當先進的軍工產品輸送給了抗日力量。所以下面我不是用提問而是用推斷把細節偵察出來的。
那種燃燒油膏做的燃燒彈摧毀力很有限。我說。
如果一個班的鬼子在睡覺,扔一顆進去,能燒傷一多半。他說。
主要是燒倉庫,停泊的飛機,比較好用。我說。
那倒不見得。襲擊火車、運士兵和軍械的卡車,都很好用。他說。
我心想,原來傑克布整天就在忙這個。
羅恩伯格在你爹地的公司搞出這項發明,看來是間接地反法西斯了。
羅恩伯格和我爹地都不知道他們的產品派了什麼用場。
真不知道?
我爹地是真不知道。羅恩伯格是不願意知道。所以請你幫著隱瞞。
我也不願意知道,所以等於不知道。
溫少爺呵呵地樂,一派久違的頑童感出來了。藉著路燈一看,他上下眼皮那些未老先衰的皺紋全沒了。過去他只是沒找到有勁的事做,才會沒長大先長老。
凌晨的路好走,我們很快已經到了彼得家的弄堂口。
溫世海把菸紙店的窗子敲開,說是要付雙倍的錢打電話。
我撥通了彼得家房東的電話號碼,用英文堵住他的囉唆,請他務必叫彼得·寇恩來聽電話。三分鐘後,睡意矇矓的彼得來了。
我說:聽著,彼得,我被綁架了。
什麼?!他下了夜班,剛睡了一小時,一定以為噩夢成真。
你馬上到弄堂口來。
……要我給巡捕房打電話嗎?
彼得呀彼得,這種時刻還向我討主張。
你到弄堂口來,什麼都解決了。
……為什麼?
因為把槍口頂在我脊樑上的是溫世海。他們需要你的救護。
……傷在哪裡?!
我看了一眼世海,他飛快地指指肝部。我對著電話筒說:肝。
叫他把能堵塞上去的東西立刻堵塞!襯衫、棉衣裡抽出的棉花什麼的,壓住!以免失血過多!我這就下來……
我鼻腔酸脹,兩眼淚水滾燙:彼得這麼在乎我。他上了鉤,就因為在乎我。
世海的那個同志始終沒吭過一聲,此時說:你倆別動!他不是本地人,聽上去帶常州口音。看不清他的年紀,但從他動作的敏捷程度看,慣於非俠即盜的生活。他橫著身曲著腿,緊貼樓房的一溜門洞跑過去,跑得比我這樣的人正常短跑還快。然後,他脊樑貼在彼得家門洞的旁邊,身體貼得又薄又扁,都貼沒了。他兩手都拿著手槍,槍口一隻明一隻暗,明的對準即將出現的彼得,暗的把可能發生的突變都罩在裡面。
我和溫世海等在弄堂口的黑影裡。世海那支槍對著我。我耳語說他別一慌神走了火,真把我斃了。他耳語安慰我說不會的,槍保險關著呢。
門一響,彼得走出來,正在愣神,雙槍大俠已把右手的手槍抵在他後腰上。我在黑影裡看得清清楚楚,彼得的雙手飛快地舉過頭。
我用上海話罵了溫世海一句:下作坯,求人家救命動槍做啥?!
我的一聲罵讓那位大俠火了,一支槍口馬上指向我。
彼得兩手舉在耳邊,頭半耷拉著。他已明白溫世海並沒有受傷,而他們挾持我和他,想必有更危險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