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把兩隻血淋淋的手套摘下來,然後各個櫃子裡去找消炎藥。但一顆藥也沒找著。他想到布簾子的那一邊,說不定會有個藥櫃。
剛一拉開布簾,就聽見木板撞擊的聲音。雙槍大俠在我們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衝到了一個壁櫥前面,同時槍聲響了。彼得一把攔住我。我朝他轉過臉。
彼得的大眼睛在手術帽和口罩之間大得離奇。
持雙槍的常州人自己也愣了。他的槍射出子彈就像猛獸的撲和咬一樣,純屬條件反射,他對此也沒辦法。我們的耳朵在剎那間恢復了聽覺,聽見被擊中的人在低聲嗷嗷叫。
所有人迅速架著傷號往外撤。彼得兩隻大眼睛瞪著我。我的頭向布簾的方向一挑,說:快去看看!
他不動。
常州人又跑回來,看著我們。突然,他一揮槍把,打在彼得頭上。他用嫌煩的口氣耳語說:不要躲呀!……
彼得不懂他的意思,我突然懂了,低聲對他說:他在幫你,讓你脫開干係。
彼得明白了,又往常州人跟前湊了湊,希望這回能給他個好些的角度。
常州人揮起槍把就往彼得頭上砍,彼得被打得退了好幾步。
好了,見血了。一道血柱從彼得的手術帽下面流出來。
彼得對我說:你跟他們一塊兒走!
你呢?我說。
他指指壁櫥的方向,那裡的號叫成了呻吟。我說我等他。他說難道你還嫌麻煩不夠大?
我鬆開他血跡斑斑的衣袖,用力看他一眼,跟著常州人跑出去。
剛剛跑出醫院,就看見一輛送魚到市場的板車過去。早晨就要來了。不久馬桶車、牛奶車都要出動。
我看著那輛載著傷員和抗日誌士的馬車走遠。城市在清晨是淡灰色的。我孤零零走在馬路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個街口,又匆匆地走回去。我都不知道這樣胡亂走動是為了驅蚊子還是為了等待彼得。
醫院對面有一家麵包店,老遠就聞到熱烘烘的烘麵包氣味。我一文不名,憑著還算像樣的穿戴走進去,要了一杯涼開水。我發現十個指尖都在抖,腿肚子繃成了兩個鐵砣。我不斷向站櫃檯的俄國小夥子打聽時間,他也沒有手錶,必須到後面的作坊去替我看鐘。就在他第七次或第八次去後面看鐘的時候,我看見彼得從醫院出來了。
他纏著繃帶的臉向我轉過來。這是早上五點多鐘,但夜色還沒褪盡,他的臉和繃帶白得刺眼。我朝他跑過去。
我們一句話也沒有,一門心思往前走。走了十來分鐘,我伸出手,想去握彼得的手,他觸電似的渾身一抽。他轉過臉,似乎剛發現他身邊不是空的,有個女人,是與他親近之極的一個女人。我可憐的彼得,居然魂飛魄散。
我問中了雙槍大俠子彈的人傷勢如何。他說傷得非常重。那人的槍法真夠準的。沒錯,夠準的。那一槍打在哪裡?打穿了動脈。他怎麼會在手術室裡過夜?哦,一個清潔工,最後一個手術做完,他清掃過後,太晚了,偷偷留下來,睡在長椅子上。我們進了手術室就把他的出路給堵住了,他撤到後面,拉上了簾子,以為可以躲過去。
我問:那他聽見外面做手術的整個過程了?
我站住腳,彼得已經走出去好幾步,才發現身邊空了,猛地站下來,回頭來找我。
彼得!……我驚恐地看著他。清潔工一定聽見了常州人的話——他用什麼脅迫彼得就範的。
你怎麼了?彼得心力交瘁地看著我。
你為新四軍走私盤尼西林的事,他會告訴別人嗎?
彼得聳聳肩。他無能為力,或者聽天由命。
我記得那時我們已經完成了去澳門的一切打點,該付的錢付了,該買通的人買通了。我和彼得在畢勳路口告辭,還有一些事情要去分頭準備。我必須馬上去江西路上的銀行取出傑克布保險箱裡的護照,彼得要去收回投機大米的一筆錢款。我們將在無邊自由(但亦是無邊未知)的將來漂游,錢是唯一的救生圈。彼得在說到錢的時候,臉上有一種飢餓,鼻孔略略撐大,嘴唇繃得很薄。只有在這個時候,你才會注意到他的喉結有多麼大,多麼尖。曾經打球、騎馬,把他的脖子塑造得很美,幾乎和頭顱一樣粗細,而現在肌肉萎縮了,喉結頂起薄薄的皮膚,讓你誤以為他從小到大都營養不良。
到江西路等了兩個多小時,銀行才開門。我把鑰匙交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職員。他請我稍等幾分鐘,他去把保險箱抱出來。我開鎖時,發現他不知迴避到哪裡去了。保險箱塞得又亂又滿:兩件我見過的男性首飾,純金的領帶夾和一對鑲小鑽石的袖釦是傑克布祖父的遺物。然後就是一堆名片,一沓發黃的照片,祖祖輩輩寄居全世界各地的記錄都在這些照片上。我送給他的一套犀牛角梳子也被保險地收藏在這裡。這個保險箱像世道一樣亂,我趁亂把護照拿走,大概連他自己都不會發現。
我離開銀行,走進八月底的上海。傑克布的護照封面有一點潮,似乎剛剛還挨著他出汗的胸口。
我從小皮包裡抽出手。手指頭有種奇特的空虛。那個戒指呢?小皮包裡面零碎不少,我兜底翻檢了幾遍,什麼也沒找到。手術的時候我的手指什麼感覺?也是空的。後來呢?我跟彼得最後握了握手,那時候手指頭上絕對沒有戒指……
我不知怎樣把自己塞上了一部開往虹口的電車。一車上班上工、投機倒把做生意、當差跑腿的人都給擠得奇形怪狀。戒指只能是丟在小客棧的房間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