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沖瞪著這個有些走樣的母親,走向她,忽然抱住了她。她感到媽媽在渾身抖顫,她聽到媽媽斷續的聲音:「公公……不在了。……公公……死了!」
死?小陳沖懂得這個字,卻頭一次在她的家裡聽到這個字。
小陳沖也是第一次看見母親哭泣。母親在抱著她痛哭的同時重複:「公公死了。」五歲的她尚不明白「死」的殘酷;「死」便是把那個慈祥、用暖和的大手握著她的小手一遍遍寫出「說話要和氣」的外公一下子帶走,一下子讓他從這個家消失。
從此沒有公公了?她不懂。更何況是公公自己訣別了生命,訣別了全家和小陳沖。
五歲的陳沖不知怎麼也嚎啕起來。她哭似乎是因為一種莫名而巨大的恐懼。外婆的哭,母親和父親的哭使她感到那恐懼連他們也抵擋不住了;五歲的她和哥哥生活中的重重保護彷彿在崩潰。她概念中的大人是不哭的。在孩子哭著奔向大人們,向他們求助,求得公平,求得安慰時,大人們總是微笑著說:「好了,好了。」那微笑似乎告訴孩子:「沒什麼呀,天塌下來還有我們呢。」而如今大人們也哭了。證明一種比「天塌」還大的恐懼出現了。
小陳沖逐漸明白了「死」。不像上班,外公拎著他的公文包,回身對小陳沖說一聲,「再見」。這個「再見」是能夠兌現的。每個傍晚,外公走進弄堂口,身上有股極淡的藥劑氣味,對外孫女微微笑著。這微笑兌現了他早晨的「再見」。
而這次外公沒有說再見。也許他在最後的晚餐上,用心語對每個人說了,對小外孫女說了,他或許是因了這無言的告別而難以下嚥那餐晚飯。
小陳沖似懂非懂地崇拜外公。那是個寫了許多書籍,研究出先進的藥物理論的外公啊!她也聽說過外公的故事:二次大戰最激烈的年月,外公和外婆穿過硝煙戰火的歐洲大陸,又穿過大洋,回到祖國,在重慶簡陋的小寓棚裡,著書、研究,以他力所能及的作為,拯救備受戰爭創傷的同胞……外公一生最大的希望是讓自己的祖國擺脫科學上的落後,他的一生都在艱辛地實現這份希望。然而當他的希望被扼滅——研究室關門了,專案停止了,文獻被勒令停用,他便感到自己實質的生命已經結束。邏輯地,他便停止了這個不再有意義的肉體生命。
小陳沖是在多年後才真正懂得了外公的死。多年後,她以這樣的緬懷寫下了她五歲時的感覺,解答了她五歲時內心中的無數疑問——
五歲那年,童年的藍色沒有了。
黃昏的太陽疲倦地從風的脊背
滑落
空曠的廢墟中外祖父灰色的身影遠去,消失
幼小的本能告訴我,他將留下
我,他將不再
回來
疑惑和恐懼讓我很多年都沒敢哭。今天
他的靈魂在我的身體裡重新升起,帶著新鮮的海的氣息,帶著永恆的微笑和永不跪下的挺拔。[注]
[注]陳沖為《陳川畫集》所題的詩。
那個隆冬之夜以後,便不再有那個靜悄悄、沉思默想的外公了。沒人再在小陳沖和哥哥嬉鬧吵嚷時豎起食指,說:「噓,外公在看書。」沒有了。家裡有那麼多東西——整潔的書房,那些夾有批註字條的書,那雙尚未染塵的皮鞋,都提醒著這個家庭中一個永恆的缺席。
而外部世界卻有更多的,對於這位去了的外公的提醒。自殺是個普遍現象,也是被普遍認為恥辱的。成年人對自盡者的家眷只會竊竊私語,而孩子們卻不一樣。小陳沖一到幼兒園就聽到小夥伴們大聲的議論,大聲地表示歧視。她這才感到父母所承受的那份不可名狀的恐懼。孩子們坦率地表現他們的殘酷、他們的不公正。
「她的外公自殺了!」
孩子們在這裡敞開喉嚨講出大人們的竊竊私語。
小陳沖懂得了有口難辯的苦楚。並不因為你理直氣壯你就能辯贏。一向好交朋友的她不再喜歡幼兒園,她情願和哥哥呆在家裡。
而家裡也隨著外公的逝去而改變了。
一天家裡突然來了一夥男女老少。小陳沖想,又來抄家了。她只知道「抄家」便是把她家裡的每件好好的東西都翻成裡朝外、底朝天,然後毀掉、或拿走。好好的畫被撕裂,好好的書被扯碎。她記得一次有人拿走了幾塊當時市場上緊缺的肥皂。肥皂也反動了似的。總之「抄家」就是人家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抄家」越多,家裡的東西就越少。
而這群男女老少乾的是不同的事。他們一被放進門,就呼嘯著衝進各個房間,自說自話地規劃起如何瓜分這幢根本不屬於他們的小樓來。
陳沖、陳川起初還大聲問幾句,漸漸地也站到沉默的家長中去了。
這些人相當有「主人翁」精神,很快便決定在這幢樓的一側安營紮寨,完全一派「打土豪,分田地」的狂歡。還讓陳沖兄妹想到街上粗糙的臨時舞臺上表演的歌舞:「……咱們是粗胳膊粗腿大嗓門……登上歷史舞臺……上來了就不下去了!」
這個家庭中的人也知道,他們「上來了,就不下去了。」他們是「無產階級」,代表「革命」、「造反」。他們用自身獲益來消除階級差異,「反動學術權威」的房子,他們當然要佔為己有。
小陳沖見父母、外婆緘默地接受了這一現實。而在她還十分矇昧的心靈中,她感到自己家裡的人被欺凌了。一個家庭的疆界,如此輕易的,就被踐踏了。
幼小的陳沖感到最顯著的失去,卻是那兩扇被霸佔的房間的後窗。那窗是她和哥哥觀看外部世界的螢幕。小兄妹沒有太多的外出自由,玩具也很有限,他倆總愛長時間傍窗而立,看窗外的人物、景物,哪怕一片奇形怪狀的雲,也是他們興奮的理由。這口窗所攝取的,是隻有他們懂得的童話。
然而它從此不再屬於他倆。
whenwewerechildrenwespentmostofourtimeonthewindowlookingoutanddaydreaming……westaredattheblackrooftiles,greybuildings,browndirtandgreentreesforhoursongeometryoftheshadowchangedaschedaywentcloudswereneverthesamefromminutetourewentoutitswaylopleaseus——kidswithnotoys。[注]
——陳沖·題詩於《陳川畫集》
[注]譯文大意: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總是看著窗外夢想……我們長久凝望黑色的房瓦、灰色的樓群、深褐的土壤和綠色的樹。幾何圖案般的影子隨日光不斷變幻;雲彩每分鐘都是不同的形狀。大自然就這樣款待我們這些沒玩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