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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青春·《青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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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最昂貴的住宅區——白塢裡山的這所帶木陽臺的小樓中,陳沖想著:我是幸運的,無論如何。她翻開她曾寫的散文《把回想留給未來》,其中有這樣一段:

早上睡醒來,發現自己在一間充滿陽光的蘋果綠的小睡房裡。窗外的遠山對著萬里晴空,不遠處有一條小河在低聲輕唱。我為自己在這世界上的存在而慶幸;我為自己能在這蘋果綠的房裡醒來而慶幸。

那是她在和柳青離婚後寫下的。那天,她看著柳青開著載滿他行李的吉普車,「載著四年的記憶。當他的車消失在擁擠的街道上之後,我意識到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告別了。……生活似乎中斷了。

然而生活卻從沒有,從不會中斷。她為此感到足夠的慶幸。這時的陳沖面對整整一箱子有關她自己的資料,想,它們多少證實著這一點:生活延續著它自己,生活以殘酷和友善催化著她的成熟。

陳沖拿出一張最新的相片,是她與彼得的婚禮照。上面的新娘幸福地垂著睫毛。彼得純厚地微笑著。新娘很年輕,臉色是新鮮無暇的,沒有一條褶皺,沒有滄桑的陰影。陳沖想:多奇怪啊,我明明覺得自己挺過那麼多危機,那麼多艱辛的日子!

與柳青離異後,陳沖對自己能否勝任一個妻子從根上懷疑過。她不懂自己滿心要做一個好妻子的願望,到末了怎麼會成為一場傷痛,一場對她和柳青都不忍回想的傷痛?然而「我們曾經有過那麼多豐富多彩的希望與計劃。……」

經歷了三年多的單身女人生活,當朋友將她與彼得撮合時,她幾乎不抱希望——這一次也會跟其他若干次介紹、約會一樣:高高興興來了,輕輕鬆鬆走了,在倆人心裡什麼也不會留下。這樣反而好,不幸福,至少不傷痛。就這副態度使她無任何心理負擔地開始了與優秀的心臟外科醫師許彼得的接觸。

新婚不久她懷著那樣的感動對朋友們說:「假如我們一直這樣好下去,我就真的是個幸運的人。」

她從來避免拿彼得去對比柳青。這種比,對他倆人都不公道。他們是完全不同的人。

然而她卻避免不了回憶柳青。這個大紙箱,就無可迴避地提示著柳青。裡面大部分有關陳沖的報道文章都是柳青為她蒐集、珍藏的。遠到她第一次出現在「大眾電影」的封底,小到一塊不如巴掌大的文章。無俱無細,柳青不願遺漏陳沖電影生涯的最微小一滴一點。

柳青與她衝突歸衝突,散夥歸散夥,但他畢竟給過她那麼多保護。

像外婆曾經那樣嚴實地保護她一樣。

那是一九七七年。十五歲的陳沖被上影廠接收為表演訓練班的學員。外婆一聽便急了:「要住集體宿舍?!」那語氣彷彿說:要離家出走?

陳沖回答:「軍事化!」

外婆看著陳沖翻天覆地一般找東西,打行李,並不時大聲嚷:外婆,怎麼找不著這個、那個了!她什麼都想帶到訓練班去:大堆的書,從小到大的筆記,集存的郵票、剪紙、糖紙,哥哥送的畫,餅乾筒,話梅罐。外婆不捨地看著她,充滿擔憂。這個外孫女雖然不是個嬌慣了的嗲妹妹,一貫來去生風,有個磕碰只叫一聲:「哎喲哇!」可她畢竟一直在全家的保護下成長至今,從未出過遠門,也很少單獨睡過覺。外婆頓時想,她半夜踢被怎麼辦?做噩夢誰拍哄她?她真的要一個人出去了?才十五歲,雖然仍在一個城市,仍有許多人相伴,但畢竟不一樣了。這一去,意味著她孩提時代的結束,也意味著她開始割捨她對外婆的種種依賴。

而陳沖卻沒有留意到外婆的悵然若失。這個年紀的孩子對生活中每一個變遷都興奮無比。終於可以脫離家長的管束了:終於可以按自己的喜好支配錢,高興吃什麼就吃什麼。拿著自己的錢買來的飯菜票,和年齡相仿的同伴敲著飯盒進食堂,陳沖覺得那才叫「開心」。還有,她從此可以戴手錶了;她是個和爸爸媽媽外婆一樣的上班的人了。

外婆將十五歲的陳沖送到武康路。這是上海演員劇團的所在地。訓練班的學員宿舍是一排舊平房。

外婆打量這所簡陋的房舍,堅持要把陳沖直送進宿舍。往深裡走,有塊操場,陳沖將和同伴們在這裡早操和排練。宿舍內的設施簡單之極:四張床,全是雙層鋪。寫字讀書的椅子也列在一起,如此地清一色。

「你的床在哪裡?」外婆問,心裡指望千萬別是張上層的鋪。

「那上面。」陳沖笑嘻嘻指道。

「這麼高!怎麼可以?」外婆眉頭擰起來。

「可以的!」

「你睡覺翻跟斗一樣!翻下來怎麼辦?」

「不會的!」陳沖臉也漲紅。她希望外婆不要講下去;當著這麼多同伴的面,她覺得挺難為情。誰的家長都沒有這麼多擔憂。陳沖是訓練班最年幼的學員,其他學員的平均年齡在十八九歲。越是年幼,她越希望別人拿她當回事,跟她建立平等的友誼。她希望去參加她們所有的話題,分享她們所有的樂趣、苦惱、秘密。她絕不願誰對她說:「你小孩子一個,別聽這些!」

「你睡覺是不老實啊!這個床又這麼窄,萬一掉下來,會摔壞的!」外婆不懂陳沖的窘迫,繼續說著:「晚上要上廁所怎麼辦?」

「又不是我一個人要上廁所!……」

「睡得糊里糊塗,老早忘掉床在半空中了!一腳踏空,那麼好咧!……」

不容陳沖分說,外婆找來一卷布帶子,將她的鋪嚴嚴密密捆了一圈柵欄。

外婆這番防護嬰兒的措施窘壞了陳沖。但她還是依了老人,否則,外婆從此會天天提心吊膽。

外婆看看帶柵欄的床鋪,眼神鬆弛下來。在她的意識中,陳沖永遠不可能走出一個無形的襁褓,就是她的關懷,她的擔憂。

許多年後,成功了的joanchen不知多少次對記者們說:「我熱愛訓練班的每一分鐘。」

十五歲的陳沖喜歡訓練班的一切。喜歡每天早晨的起床哨音;哨音使她感到每一天都開始得那麼果決和強烈。她喜歡每天的表演課程,創作戲劇小品,使她感到她不僅在學、練,也在遊戲;使她尚未終止的孩提時期特有的五花八門的想象力、假設力得到了滿足。她還喜歡和女伴擠在一個床上,關上蚊帳,吃零食、聊天和傻笑。她甚至喜歡那醜陋的大褲襠練功褲。

尤其喜歡的是那時剛剛「解放」的電影,以及普通公民不得享受的「內部電影」。這些顯示電影界、文化界特權的內部電影出自好萊塢、義大利、法國、英國、墨西哥……整個世界的電影明星輪番登場,訓練班的年輕學員開始熟識一些名字:菲文莉、蓋保、派克、嘉寶……

陳沖頭一次意識到,當一名演員不僅能夠創造若干藝術形象、創造各種人格,並可以使這些形象具有震撼心靈的力量;使那些人格具有永生的魅力。難怪人們稱他們為明星。他們中的一些人已長辭於世,正像許多早已隕落的星辰,我們現在看到的,是它們幾萬年前的光跡。那是一種多麼不可思議的永生!

像訓練班其他學員一樣,陳沖也忙碌地尋求這類內部電影票。

一次她竟多得了一張票。家裡每個人都另有安排,抽不出時間去享受這份特權。陳沖忽然想到住在鄰近的一個男孩。他是哥哥陳川最要好的朋友,幾乎天天來和哥哥討論政治、文學;每幅陳川的新作出來,他總是認真地凝視許久。

陳沖覺得他和哥哥其他的朋友是不同的。雖然他們直接的交談並不多,但與他的交談總那麼有趣。而且,陳沖知道他對自己的好感,儘管他把這份好感藏得很嚴。有時他言稱是來看陳川的,但一旦在陳家碰到從上影訓練班回來的陳沖,他幾乎難以掩飾他的喜悅。

陳沖在這方面卻仍很矇昧。她只覺得他是個滿談得來的夥伴,加上他很英俊,從交朋友角度,陳沖十分喜歡他。於是這張內部電影票就到了他手裡。

他感到的特權是雙重的。

那部內部電影恰恰是以愛情為主題的。他與陳沖並肩坐在僅對「內部」人員開放的小放映場內,他的確體會到特權的意味。

這晚是週末.電影結束後陳沖不必回訓練班。倆人便一路談著電影觀感回到了陳家。

陳川正巧從學校回來,便也被扯進了他倆的電影評論,似懂非懂地聽他倆爭論。

「我覺得一點也不真實……」陳沖激烈地說:「怎麼可能呢?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那麼長、那麼長時間,就是不告訴她?……」

「怎麼不真實?我覺得很真實。這種情況下,他當然不能講……」男孩說。

「那麼長時間,他連暗示也沒有,不可能的。」陳沖堅持己見。

「可能的。我覺得有的人是可能把感情藏一輩子的。」男孩說,聲音有些沉重。

陳川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突然鬱悶起來的朋友。其實陳川在冥冥中感覺,這個朋友常來找他,不過只想來看一眼妹妹。陳川明白自己許多男同學、男朋友到他家來的目的都並不一定是看他,他們都希望能看到陳沖。正值青春的妹妹的確是美的,有時陳川為有這麼多人喜愛妹妹、欣賞她的美麗感到驕傲,同時也有幾分擔憂。並不是為妹妹擔憂,他知道妹妹是個志向很高的女孩,不會過早為男女問題攪擾,不會為這類事從她的志向上分心。他是擔憂自己的朋友,尤其與他友情最深的這位。陳川在知覺到他對妹妹的好感時,甚至對他生出類似同情的感覺。

這時陳川聽自己的朋友說:「他當然沒辦法讓她知道。再說,她哥哥也老是在場。」

陳沖愣了,電影里根本沒什麼「哥哥」。她忽然意識到他藉助電影發揮。她還突然感到有點害怕——雖然他的表白已含蓄之極,但在陳沖尚未開竅的內心,仍形成了撞擊。這是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一個男孩膽怯、含蓄的情感剖露,

她用一句笑話岔開了。她不想傷他,也不想給他任何虛幻的希望。無論如何,他是個可愛的,難得的朋友。

回到訓練班,集體生活使陳沖很快淡忘了這事。

不知怎麼了,集體生活給她無盡的快樂,同時也給她無盡的胃口。她的食慾在明顯上漲。像是老也吃不夠似的,除了正餐,她還想吃點心、零嘴,總之,她總是心慌慌地找東西吃。或許每個人在十五六歲都得過這種「饞癆」?是身體發育和感情發育的超常消耗所致?她不得而知。

老師和同學們開始留意陳沖的體重了。一旦聽見從她那上鋪傳來塑膠袋的窸窣、瓶罐的碰撞,某同學就會迸出一句:「又幹嗎呢,陳沖?」

陳沖會答:「餓啦!」

大家便笑她,並嚇唬她說:「你要再胖下去可沒什麼前途啦!」

訓練班的每個同學都喜歡陳沖,常拿她當個小妹妹來逗。

陳沖心卻重下去。她知道同學們不全是玩笑。她越來越喜愛表演和電影藝術,越來越正經八百地拿它做自己的事業。「沒前途」將是個太嚴苛的宣判。她在心裡起誓:「沒前途」將絕不發生於她陳沖;她將嚴格地控制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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