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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青春·《青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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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陳沖回家過週末,父母準備了她喜好的菜餚和點心。一半讓她在家裡飽吃,另一半被裝進瓶子、盒子,讓她帶回到訓練班,彌補大食堂所缺乏的精緻。陳沖卻像拿筷子數飯粒兒,消磨時間。從沒見她如此沒胃口。尤其外婆,一向說:「胖就胖,健康!好看!有什麼不好?」她擔心地左問右問,卻沒從陳沖嘴裡問出源頭。

當晚陳沖要回訓練班。通常是母親一路相送,而這天母親有工作要做,父親馬上自告奮勇:「我去送!」

「不,我不要爸爸送!」陳沖突然說:「還是媽送我!」

父親已拎起了女兒的七零八碎,快活地大聲道:「走吧,爸爸難得有空送你!」

陳沖當然不好堅持。心事重重的,她和父親上了路。

到了武康路上影演員劇團門口,她怎麼也不讓父親送進去了。

父親有些奇怪,因為他知道女兒一向怕獨個走黑路,從演員劇團大門到她的宿舍,距離並不小。

父親說:「我送你到宿舍。爸爸今晚反正沒事。」

陳沖說:「小用,我自己走進去。」

父親問:「不怕黑啦?還有這麼多東西呢!」他已打算往裡走,一面說:「你還沒請爸爸參觀你的宿舍呢,也沒給爸爸介紹你的同學們!……」

陳沖卻連嗔帶惱地把父親往回轟,同時頗警覺地向周圍注視,看有沒有訓練班的同學和老師恰在這時出現,這是歸隊時間,她生怕他們遇上父親。

陳沖心裡的秘密是不能讓父親知道的。她不願這秘密刺傷父親。對這個整天忙於救死扶傷的爸爸,陳沖深深敬重和熱愛,絕對不可讓她心裡的真實想法使爸爸誤會她。真實想法是父親的體形。爸爸偏胖,不像媽媽那樣苗條高挑。老師和同學若見到他,沒準會斷言陳沖從父親那兒得了「胖」之遺傳。那麼他們對她「無前途」的打諢,便算找著了依據。這正是她央母親送她的原因。母親有一副漂亮的臉容和身段,陳沖希望大家在母親身上看到她的「前途」。

第一個看到陳沖的前途的是導演謝晉。

「那個小鬼叫什麼?」謝晉指著梳兩隻小羊角的女孩問道。

「叫陳沖。」

謝晉用力朝陳沖看一眼。這女孩的側面線條不僅美麗而且那樣獨特,有趣。

陳沖是一群學員中最不奪風頭的一個。

所有學員都知道謝晉來訓練班的目的。他正籌拍一部片子,想挑選一個女配角。女學員們都為這場選拔準備了小品、臺詞、戲劇片斷,甚至得體的服裝、髮型。不管姑娘們平時怎樣打鬧成一團,吃喝不分;不管她們的政治課對名利二字批判得有多徹底,這場選拔仍是一場激烈角逐,每個人都是每個人的對手。誰不想讓謝晉來導演自己呢?經過謝導演的選拔,很少有人繼續默默無聞下去。謝導演似乎是童話中皮諾曹的製作師,一記點撥便使一個角色有了靈性。

陳沖是這場競技的惟一局外人。早已通知過她:謝導演需要的這個女配角是二十歲左右,是劇中男主角的女友。陳沖遠不是「女友」年紀,因此給她的任務是拿疊寫滿臺詞的紙,站在場邊為所有表演片斷的女同學提詞。

謝晉觀察這個神色認真的小姑娘,心想,對了,對了!她不就是「啞妹」?

啞妹是謝晉正在籌拍的另一部電影《青春》中的女主角.正是陳沖的年紀。

正提詞的陳沖笑了,大概提錯了詞。她那張抿起便十分憨實倔強的嘴,笑時竟有如此的無憚和明朗。她的笑似乎是她的一種語言;她眼睛的一顧一盼一眨,又是她的另一種語言。加上她那童趣十足的形體動作,不用說話,她便有如此豐富的表現力。好一個「啞妹」,謝晉想。

啞妹這角色一半是無語言的,因而扮演者的眼睛、笑容、形體都要具有極高的語言性。陳沖具備了這些條件。

謝晉把這個長得很「逗」的小學員叫到跟前,幾句話的問答,他發現她極其聰慧,並有相當好的知識素養。她的樸實天真是都市姑娘中難覓的。就她了。謝導演眼前有了個活生生的啞妹。

幾天後,陳沖再三讀了《青春》的劇本,再三端詳了啞妹和自己,意識到從「她」到「她」是有不少距離的;創造這個農村的啞姑娘對她這個新手,是有相當難度的。

開拍了。攝影機前的場記板一合上,陳沖就不再是陳沖,是啞妹了。一件鄉土氣濃重的紅格布衫,兩根支楞楞的辮子。她揹著啞妹的歷史,揣著啞妹的苦衷,笑出啞妹的只會意、無言傳的笑……

「停。」謝晉導演指示道。

這已經是第幾次「停」了呢?陳沖望著向她走來的導演。導演臉上晶亮的全是汗,正如陳沖,汗巳將她額上的痱子醃得生疼。三十七度的高溫,陳沖在所有燈光的焦點中已是一頭一臉的痱子。

化妝師不忍地走上前,以棉紙輕輕沾去陳沖臉上的汗。

這是一場重點戲:啞妹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聲音。她對這個突至的聲音世界是那麼意外、驚喜,又不敢完全相信。先是聽到樹上的鳥叫,再是她帶疑惑的驚喜,那喜悅必須一點點怒放開來。為證實自己的聽覺,她一把抓起鬧鐘,貼在耳邊,聽它「噠噠」的走動。這個從無聲到有聲的過程中,所有層次都必須表現得微妙而邏輯,最後達到情緒上的一個沸點。

然而陳沖發現謝導演臉上的笑有一點苦惱。謝導演從來不會凶神惡煞,但這個苦惱的微笑最讓陳沖疚歉。

需要一個關鍵的形體動作將心理節奏催上去。陳沖設計的動作顯然都不能令導演滿意。

謝導演十分愛護每個演員的自信和自尊,他很少當眾教誨陳沖,但私下,他不露聲色地給陳沖留一小紙條,上面寫著對她表演的要求。

陳沖感到,這樣再三地「停」下去,她自己將完全失去方向,對於人物的感覺會跑得精光,一種焦躁而疲憊的生理反應出現了,它牴觸著導演的啟發。她甚至感到自己的站立、行走都笨拙、可笑。再看看周圍的攝製人員,他們不安地蹲下、站起,整個劇組隨著她陷入了僵局。

為什麼第一次演戲就攤上這麼難、這麼重的一個角色呢?難道不知道我完全沒有舞臺表演的基礎,甚至我連少年宮、小分隊的演出都沒有參加過。我們家數上去五代,也數不出一個做演員的。當學員是那麼猝然一件事,像是一夜間發生的鉅變,我怎麼應付得了?……

陳沖似乎感到自己不是這塊料,或者她把表演估計的太容易了。

第二天,導演告訴陳沖,劇組已為她聯絡好了一所聾啞學校,陳沖將去那兒體驗聾啞人的生活。

對聾啞人的同情使陳沖很快觀察出聾啞人的表情特徵。

她試著用聾啞人獨特的知覺來感知世界。她開始限制自己的語言,限制自己的聽覺,只用眼睛接收周圍世界的資訊,也用眼睛去傳遞內心的資訊,她忽然感覺到內心的感覺強烈起來,無聲勝有聲了。

原來一種殘缺帶來的是另一種極度的飽滿——正因為表達的艱難,他們內心才有那樣大的起伏幅度。

陳沖終於找到了聾啞人的心理和生理特徵,她不但熟諳啞語,更重要的是她學會讀人們講話的嘴唇,人的姿態和形體的語言。尤其是人的眼睛,眼睛是聾啞人最美、最豐富的部分。

回到拍攝現場,同一段戲,啞妹把鐘點貼在耳朵上,臉上是驚喜和將信將疑,忽然,她掉過臉,把鍾貼在另一隻耳朵上。這個催化情緒的形體動作便出來了。因為聾啞人對突然來臨的聽覺不完全自信時,自然會以另一隻耳朵去確證。

這場戲成功了。

《青春》上映了。那還是在人們的審美意識被匯入歧途、甚至完全麻木的社會中。印在《大眾電影》封底的啞妹形象,之於大眾的審美觀,是一個極清新、近乎來之天外的提示。她引起一種感覺,一種人已失去良久的對於非英雄的美感,一種由真、善而導致的美感。她使得了這個久違的美感甦醒。

陳沖演啞妹的成功,多少取決於時機:是從成群的李鐵梅、阿慶嫂、江水英之中誕生的一個迥異的形象。

從攝影地回上海,陳沖和全攝製組乘的是一輛大轎車。轎車把陳沖送到弄堂口。弄堂的鄰居們都圍上來看又黑又瘦的陳沖。有人已跑到陳家報信:上影廠專程把女主角陳沖送到家門口!

陳沖滿載而歸地走進弄堂,手上提著用自己一點點生活補貼費買來的禮物。她對迎上來的家人宣佈:「兩張竹椅給爸爸、媽媽;哥哥,這個大竹筒給你放畫筆!……」至於外婆,她買了一竹籃新鮮的生薑,外婆總是念叨上海買不著上乘的生薑。

鄰家那個男孩遠遠站在人群外看更加美麗的陳沖,幾個月不見,她似乎高了不少,臉龐那稚氣的朦朧線條已消失,變得那麼肯定而清晰。她不再是個鄰家小妹,她將是一個又一個的女主角。儘管她如舊地隨和、頑皮,她的命運已遠超出這條弄堂。

他沒有靠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叫陳沖的少女身上所具備的一切優越:那是使他和所有男孩畏縮的優越。

淺淡的感傷與自卑使他不願走近陳沖。

thedaycamewhenlwasnolongercontentwithseekinghiddencollorsinagreyhadnoticedaneighborhoodboyandwaitedforhimtopassbybillowingofbeigecurtaininthebreezefeltlikeacaressonmyface。onelookedupandsawmeldidheheartheclamorthatmysensesmade?ifeltlikespillingoutthewindow.

……

thenightbeforeheleftheputhismouthagainstmineandmovedhislipsinafunnydidn'tknowthatwascalledabodytold11iknewwasiwantedthereturnofthosegentlelips.

……

一—陳沖·為《陳川畫冊》題詩

四月的黃昏,彷彿一段失而復得的記憶,也許有一個約會,至今尚未如期,也許有次熱戀永不能相許。

——陳沖·為《陳川畫冊》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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