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陳沖的童年是在家庭的重重保護下度過的。儘管外公的不幸,家庭所受的衝擊給她的心靈留下不悅的印象,但她的家庭是始終完整的,她的感情發育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因此她對人和世界的看法,她的處世方式不可能與柳青相同。
柳青有他的道理而成為柳青,陳沖也有她的道理而成為陳沖。這便是他倆爭吵不休的核心原因。而一些作為導火索的小事反是現象,是他們各自的觀念開始作用於他們的媒介物。
然而倆人感到一次比一次更難從爭吵中恢復。愛情已大大傷了元氣。他們和好相愛時儲蓄進去的感情總被如此的爭吵消耗掉那麼多——似乎漸漸入不敷出了。
他們明白彼此的內心仍是愛對方的,彼此的出發點、用心,都是好的。不然,陳沖不會在回到他們的小窩時那麼不亦樂乎地為柳青燒菜、洗衣,柳青也不會在陳沖生日那天,為她買一部昂貴的、她一向喜愛的白色跑車。
陳沖在國內拍攝《末代皇帝》期間,一次洗澡時不慎帶倒,前額在澡盆沿上磕破,柳青那樣心疼地抱起她。接下去是張羅車子,送她去醫院。陳沖在他眼中看到他在為她痛,比他傷了自己更痛。這一刻,他們完全忘卻了倆人之間的摩擦,倆人難以調和的脾性。
因為陳沖的臉傷縫了針,不能化妝,製片給陳沖五天假期養傷。
柳青急扯白臉地說:「五天怎麼會夠呢?五天時間剛剛拆線,傷口還會疼,說不定還有感染的可能性!……」他激烈地與製片交涉。
而製片卻要在已擠得很緊的拍攝計劃中再擠出五天來讓陳沖養傷。這意味著浩浩蕩蕩的攝製組大軍整個要重新排程,或許要按兵不動地等待。這種耗資最令製片擔憂。製片表示抱歉:他最多隻能給陳沖五天時間養傷。
柳青想,多爭取一天也好。他見陳沖疲勞而消瘦,趁養傷機會,將她長期的乏累、缺覺都補一補。
協議達成,柳青為陳沖爭取到一週時間。他對陳沖說:「這一個星期,你放心大膽睡覺,再不必擔心五點起來化妝了。」
這時劇組到了瀋陽,傷假中的陳沖和柳青難得有這樣的消閒。他們都珍惜這段假期,以它來彌補客觀造成的離別。他們從沒感到如此理所當然的閒逸。倆人在雪地裡散步,談著他和她的計劃、設想。
頭上纏著紗布繃帶的陳沖忽然出來個念頭:「看我這樣子——我們來裝鬼玩!……」
他倆在積雪的松林裡瘋得一身雪一腳冰。
七天裡,他們沒有吵,他們相處得像快樂的傻孩子。
以後,他們發現這種時而出現的「假期」可以減少衝突。回到洛杉磯的家裡,他們試著分開住,像情人一樣聚聚散散。每回相聚,倆人便珍惜它,視它為一分情感的禮物。
爭吵有習慣性,時聚時散似乎口了以打破這慣性。
陳沖在給朋友的信中寫道:「我們不常吵了,因為在一起的時間少了。……」
她仍是約他去海邊;他仍是領她去嬉海水。這時倆人會什麼都淡忘,他們之間似乎從未有過天翻地覆的衝突。陳沖時而會閃過一個思緒:別讓我們進入現實,一進入現實我們就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成了兩個對手——不相讓地爭執到底。
現實總是需要他們拿出他們看待和對待現實的態度及方式。這就顯出他倆千般百種的區別來了。這就是他們矛盾衝突的起端。吵到激烈和傷心的時刻,他們發現倆人身上竟存在如此之多的對抗性因素。多少次的妥協和遷就都因這些因素而失敗。
分居也不起作用了。
柳青終於對陳沖說:「這樣吧,我搬到舊金山去。」
陳沖看他一會兒,點點頭。她明白他的用意。他想用地理距離來處理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雙方處境。地理距離使他們不能夠再任意任性地分分合合。地理距離還會淡化他們之間的依賴性——他們不僅依賴對方的感情,依賴這根婚姻紐帶,並開始依賴那間斷的分居。
陳沖幫著柳青收拾行李。倆人都裝做沒事,不讓自己太看重這次離別。儘管倆人都意識到這回分開或許就是定局……
柳青離去後,陳沖寫下一篇散文,細細整理這次離別帶給她的感受——
四年的婚姻生活結束了。我終於是失去了他。好多次我們試看分居,過不了多久總是又住到一起去了。最後他決定搬去舊金山。由於告別的次數大多了,總覺得不久就又會團圓,告別似乎只是為了重聚。我一時沒有覺得此次告別的嚴重性。把最後的幾件行李裝進他的吉普車之後,他叮囑我別忘了交演員工會的會費,已經晚了一個月了。他的口吻很隨便,我卻竟然不安起來。他把我當孩子似的保護了那麼多年,什麼生活上的雜事都一手包辦了。關上車門,燃上引擎後,他搖下車窗,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充滿擔憂。我呆呆地、固執地看著他,像一個傻孩子一般。我們沒有說再見,也沒有互相祝福。他走了。吉普車滿載著四年的記憶。當他的車消失在擁擠的街道上之後,我意識到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告別了。這是我一生中最孤獨、失落的一天。
我們曾經有過那麼豐富多彩的希望與計劃。
生活似乎中斷了。
……眼淚流得像一股無盡的泉水。上帝將我所失去的變成了淚水又還了給我。
……
孤獨是最難忍的,同時也是上帝所賜的禮物。愛是最偉大的情感,因而也是最艱難的。
這次與柳青的分離,使陳沖第一次深省了自己。她不再否認自己身上的缺陷,性格中的瑕疵。面對自己,任性是沒用的。她感到自己身心內一陣疼痛般的乍然成熟——
我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發誓:明天是新的一無,我要開始新的生活。
此後,陳沖以玩命的工作來填滿自己所有醒著的時間。她是那種從苦耕中收穫快樂的人。她不止一次對採訪記者說:「ihavetoworktobehappy。」她也從曾和柳青合住的房中搬出,為自己買了這幢可收覽景色的小樓。買下房,她第一天便隨劇組遠征了。幾個月後,她結束外景拍攝,回到洛杉磯,竟怎麼也找不到那幢小樓。她對它的方位、模樣一點也記不起來,只得邊開車邊按它的地址一路尋去。她心裡苦笑:既然如此,「吉普賽」何必置房?
但她需要一個家。正因為難得歸家,正因為太多的漂泊,她更需要這塊小小的地盤做她漂泊的起點和終點。否則漂泊便更加無定和無限。
她會在除去積塵的客廳里布上鮮花,感受自己對自己的等候、迎接。
有次一位來自interview雜誌的記者在採訪她時問:「這麼多花!誰給你買的?」
陳沖笑著答道:我給我自己買的。
記者表示不信:這麼美麗的單身女明星一向不缺獻花者。
陳沖馬上說:我是一個獨立的女人,不需要任何人給我買花。
對這段離異後的心境,她有過描述:「我一想到重新開始與男性約會便感到一種畏懼……我已忘了怎樣同人約會。」
然而她又有默然而強烈的渴望——
我渴望深深的夜和銀色的月亮。也渴望月下的愛情與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