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報》刊出文章,題為「《大班》——本年最大爛片」。文章作者以極其刻薄,甚至帶人身攻擊意味的措詞全盤否認陳沖的演出,以及她的劇中的性愛表演:「勉強說來,劇中倒是有一個定點(其實應該是規律),那就是大約每隔二十分鐘陳沖便會上場一次,而只要她一亮相,觀眾就可以期待她那一對乳房躍躍欲出……」
文章作者難以接受的一點是陳沖是中國拿過「百花獎」的影后,因此在某種意義上擔負一國之聲譽。露體,也就意味著有傷國體。一種不明言的憤慨是:自己的皇后邀了外族人來玷汙自己,黎民百姓便有權,也有責任討伐她。
文章結尾,作者已完全失去了文藝批評的角度,徹底地情緒化:「總而言之,本片一無可取。如果想看陳沖,不如暫時忍一忍,她遲早會上《花花公子》。」
香港《大公報》也發表了向陳沖發難的文章,同樣志不在影片和陳沖的藝術得失,而是借攻擊電影發洩對陳沖的不滿:「《大班》有的是什麼?不過是陳沖的兩個半裸的乳房。」作者已刻薄到全然不顧事實的地步——《大班》的錯處恰恰在於「有的」太多;人物、事件過多而造成的失敗。遺憾的是作者「只不過」留心到「陳沖的兩個半裸的乳房」。
如此不嚴肅卻用詞刻薄的批評使陳沖憤懣,感覺有人存心要抓臉面。漸漸的,這類批評形成了一股勢力,因為國內的報紙很快對以上文章做了轉載,有的還斷章取義地進行了發揮。
幾家有影響的國內大報《參考訊息》、《報刊文摘》、《人民日報·海外版》都轉載了類似文章。地方小報更有道聽途說的報道,說陳沖回國時帶去的私人轎車被人塗寫了汙辱性文字,車窗亦被砸碎,等等。
全國人都注意了這些文章。有的人竟問:「是那個陳沖嗎?是那個小花陳沖嗎?」
陳沖離去時留下的是小花。小花就是陳沖。人們保留的,愛護的是小花。小花袒胸露乳?那個童貞的,似乎永遠不會長大的小花?任何成功的演員都以她(他)的角色活在人們心裡的。人們往往不願想象她(他)們吃、睡、消化、排洩,她(他)上街也買二分一把的蔥,也就著醬菜喝稀粥,她(他)們也有七情六慾。尤其不能想象小花從童貞到寬衣解帶。在無法看到《大班》全片的大陸中國,人們通過那些文章片段得知的美美,僅是個色情木偶。這變化太陡——從小花到色情木偶。似乎陳沖以這個寡廉鮮恥、有傷國體的女人殺死了那個天真無邪的小花。
陳沖在好萊塢的輝煌起步卻是她在自己祖國的一次最大跌落。她在國際影壇贏得的聲譽和承認在故鄉竟相當於醜聞。一時間,她的名聲大噪,但基本是反面的。
無人關心《大班》的劇情,無人關心陳沖在表演藝術上進步與否,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陳沖是否脫了?脫到哪一步?……」
更無人來探討,東方和西方對女性美的概念分歧有多大。東方人、尤其中國人對女性美的第一要求是純真和無邪,其次是含蓄、羞怯,後兩者是由前兩者派生的。女性的「回眸一笑」、「嫣然一笑」,仔細分析,都含有一定的靦腆。而西方人的觀念中,靦腆和忸怩近意,是貶義詞。古典式的西方美已作了古,現代的女性美多半是散發性資訊的。
他們不再欣賞金屋藏嬌藏出來的蒼白美人;女性的大膽與挑逗性似乎更具有吸引力。因此美美是在這個觀念下被構想出來的美人,連名字,也取漢語中「美美」兩字。(其實這名字在晚清中國是非普通非典型的)如果說他們以美美這形象來辱華,來作踐中國人,那是不夠公正了。他們滿心願望要以她塑造一尊東方女神。
悲劇在於他們的美之神竟是中國人觀念中的輕賤。
陳沖感到對她的中傷已超過了她的忍耐。她首先找到自己的律師,請他出面與《中報》交涉,指出該報刊載的文章中與事實相違之處。律師措詞冷峻客觀,提出:任何報刊對一個公眾人物(譬如陳沖)的指責若有臆造或無事實根據,將引起法律後果。不久,《中報》發表了一則「更正」,就攻擊陳沖文章中的杜撰與不實部分作了澄清。
對於國內的各種見報不見報的傳聞,她給幾家報刊寫信,以求還事實以真相。卻沒有一家報刊發表此信。
信上,她這樣寫道:
xx編輯部:
我寫這封信是為了愛我的,替我日夜操心的親人;也為了曾經喜歡過我、現在還在關心我的觀眾們。
最近國內對我與我主演的《大班》傳說紛紜,引起很大非議,我想從我的角度談一談事情的真相。首先,我想講一講我接演《大班》的主要原因:一,《大班》是一本在歐美暢銷十年的名著,電影劇本是由奧斯卡最佳編劇得獎者寫的。攝影師也曾得過兩次奧斯卡獎。我希望能學到東西,在藝術上有新的追求。二,簽訂合同之前,製片告訴我,《大班》將在廣東一帶攝製,由珠影投入人力物資進行合作。劇本已由中央電視臺和有關領導批審通過。除了我以外,還有國內其他演員參加演出。我當時覺得這一定是一件有意義的合拍工作。……我想談一談我在《大班》中演的角色。美美是《大班》一片中的女主角。她很年輕就賣給了大班——英國商人,她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成為大班的情婦。但她愛上了他,並想盡辦法爭取他的愛心,戰勝其他「洋」女人,在他心裡取得最高地位。……美美是封建殖民主義的犧牲品。……當時的政府腐敗,有很多像美美那樣的貧民女孩子成了犧牲品,怎麼能譴責她們呢?……
陳沖最感痛苦的是,對她譴責的人根本沒有意識到,那段真正的中國近代史給中國帶來的恥辱,以及使中國的民族自尊受傷遠甚於《大班》這部影片。當時清政府喪權辱國,割讓中國領土,美美不過是這割讓中微不足道的一個生命。
當時的中國是跪著的,怎麼能企望美美站立起來?
《大班》從原著到電影,美美的背景已交待得很清楚:她是個被出售的女奴,她不能識文斷字,在某種程度上是愚昧的,因此她的整個世界是她隸屬的男人;無論是哪族的男人。中國歷史上,以女性做犧牲並不鮮見。那類為國家安寧而被「割讓」的女性(公主、王妃)不叫犧牲,叫「和親」。按照美美的譴責者的邏輯,蔡文姬也該算不甚光彩的女性形象了:她為匈奴所俘,委身於異族男人十七年,並生育胡人之後。她是女文豪,通曆史懂政治,按人們今天對美美的要求,她即便不能謀殺自己丈夫,也應該守節自殺。能不能描寫一個寬衣解帶的蔡文姬呢?當然不能。人們只允許史書、戲文中存在一個撫琴東望,唱「胡笳十八拍」的蔡文姬。這個蔡文姬是被謳歌的。
然而另一個失敗政治的犧牲品美美就是令人唾棄的人。
美美尚不具有蔡文姬的政治歷史知識,怎麼能指望她來認識自己的行為與民族尊嚴的聯絡呢?
正如美美這個命如草芥的女奴不能對中華民族的榮辱負責一樣,陳沖對一部巨人制作的影片質量也是無法控制的。她對於美美的人物設計提出的建議最終能被採納多少,完全不在她的把握中。劇情不可避免性愛鏡頭,但整個的處理基本上是含蓄的,嚴肅的,並沒有色相上的渲染。這樣一部嚴肅、沉重的歷史性題材,若在色情上有一點不慎或輕佻,導演等於是自毀。製片人和導演拍這部影片的意向是建樹世界電影史上的里程碑,以這樣的出發點,他們不可能允許任何低格調、低趣味的暗示。
然而《大班》沒有實現主創人員的初衷。幾千萬美元的耗資似乎是大大的冤枉。整個劇情的拖沓散亂使觀眾無法被人物命運和故事情節所吸引。在注意力十分渙散的情形下,華人觀眾的注意力便集中到美美這個人物身上。對整個影片的不滿全部歸向美美,結論是此角色有傷國體。(至於這麼個女奴是否能代表國體另當別論)於是,直接的推演式是:美美是藉助陳沖之體而有傷國體,因而便是陳沖有傷國體。
陳沖感到她是不堪承受這譴責的。在給報刊寫的公開信中,她說:「我雖然演了美美這個角色,但是演員完成的角色和演員個人的品質不應等同相待。這也是極簡單的常識。」
陳沖演的是歷史,也許是中國人不堪回首的歷史;雖然通過西方人的歷史觀,對這段東西方共有的歷史,他們的復現有大量失真和變形,而他們的態度基本是自省和懺悔的,他們的主觀意願是善良的。
退一步說,我們且不追求《大班》對歷史的還原,就將它看作歷史:國家在主宰一國之命運的人物手中已喪盡尊嚴,輪到美美,尊嚴還剩幾許?中國的禮教在於對這樣女子的憎惡和譴責往往甚於朝政。似乎攻擊朝政是知識界、士大夫的義務;而唾棄如此一個不幸女子,人人有責。
再退一步說,我們且將美美看作這幕歷史劇的反面人物,她的道德與人格就與扮演者陳沖有任何共通之處了嗎?
而美美的扮演,在西方電影論壇,引起的是完全不同的反應。並沒有任何一個評論家著眼於美美脫衣與否,他們僅在意角色的塑造,陳沖藝術功力的深淺——
「chenenlivenedwithherspunktheotherwisewaterloggedtai-isclearlyawareoftherole'shokeywestemizedflavoring:sheknowsshe'sbeingaskedtoflauntastereotype.butthere'ssuchtremendousjoyinheractingthatsheturnsthestereotypeonitsheadbysheerforcedofspirit.」
陳沖以美美一角徹底開啟了好萊塢的門戶。片約接踵而至,各類報刊爭相刊出陳沖的大幅照片和大幅專訪文章。
一些西方記者也聞聽了陳沖在同胞方面所受的壓力,他們對此感到十分不解:一個女演員要演什麼,是她自己的事情,何以扯得上民族尊嚴、道德風化上去。
陳沖對記者的回答是:他們曾經喜愛我的天真無邪,當然,那也是我最天真無邪的年齡,觀眾幾年沒見我了,在《大班》中的形象是他們沒有思想準備的。我曾經在銀幕上的形象使他們把我歸納入一類模式,那是他們樂於接受的理想模式,而我在《大班》中的突變,是對他們理想的否定。因此他們很難接受。
有記者問:這會不會影響你以後的角色選擇?
陳沖說:我想會的。我不會演反對我們國家的戲,也不會演太暴露的角色。這是我的兩個原則,在扮演美美前我就是本著這兩個原則的。《大班》對我是一個考試,從中我看到我的民族對我的接受限度。這個限度我不願過分逾越,因為這裡有個民族感情問題。我怕傷害我和我過去的觀眾之間的感情。你曾經有過他們,你就不願傷害他們,失去他們。
有一位記者提到美國許多著名演員都拍過裸露鏡頭。比如伊莎貝拉·羅賽里尼(英格麗·褒曼之女)在影片《藍絲絨》中的裸露鏡頭是全身和正面的,但絲毫沒有影響她在觀眾心目中的地位。任何裸體,只要裸得在理,為劇情服務,不賣弄,都無可厚非。
陳沖解釋:中國畢竟國情不同,有不同的觀念。在這個觀念發生變化之前,我要尊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