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在世界各國公映一年之後,陳沖仍不斷隨劇組周遊列國,做宣傳和演說。有時她失去耐心,對好萊塢這套「公關」策略牢騷滿腹:「沒完沒了?!……時間和生命都花在這種事情上(宣傳和接觸媒體),哪裡還剩下多少時間讓我去創作新角色!……影片和角色本身好,不用宣傳;它們本身糟,宣傳也沒用!」她在給一個友人的信中如此發著脾氣。
最主要的障礙是陳沖的身份。在她持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期間,她曾在香港主演的一部影片《惡男》竟被臺灣當局拒絕在臺上映。所以直到陳沖拿到美國護照,她與臺灣演藝界的合作才開始列入正式計劃。
臺視籌拍的四十集連續劇《隨風而逝》的拍攝過程僅僅兩個月,對陳沖來說,是一次很重要的經驗。她向新聞界,也向朋友們談到自己的苦惱:她所不具有的「兩棲性」——西方的表演訓練使她一下子無法適應中國的表演要求,常覺得「橫也不好,豎也不對」。這次實驗性的合作讓她想到,她需要一位中文臺詞教練,她越來越感到自己與中國語言的生分了。
就這樣,陳沖大洋彼岸、此岸,從一個外景地到另一個外景地,從來都是讓拍攝計劃把自己的生活填塞得過分地滿。否則,「清晨醒來,空虛非常厲害。……在這種時候,黑白的fax,和電話裡失真的聲音都不管用。」陳沖把自己心裡最真實的感覺寫信告訴親近的朋友:「什麼時候我們能坐在一起縫自己喜歡的裙子?……」
從臺灣又飛往澳大利亞、泰國,直接進入了另一部電影《龜灘》的拍攝。陳沖已弄不清是自己讓生活如此之忙,還是生活在讓自己忙。
忙,似乎是忘淡她情感上的欠缺,可有時她發現越忙她便越發地感到這份欠缺。
來到《龜灘》攝製組外景地時,她獨身一人,其他人員已先她到達了。旅館很高檔,空蕩蕩的大廳,鞋跟踏上去的聲音更顯出它懾人的空寂。
服務人員告訴陳沖,她訂的那間房還住有客人,得等一兩個小時才空得出來。
陳沖問:「我能先打個電話嗎?」
服務生弄清她要打的是國際長途,歉意地笑笑說:「不行,請你還是等進了你自己的房間再打。」他的意思是電話賬將難以結算。
陳沖最怕這類等待,它使她茫然、倀然,使她有種無所歸屬的感覺。往往,這感覺一冒頭,她便抓起電話向自己在上海的親人,或向在美國的友人傾訴一通。有些朋友擔心她鉅額的電話賬單,總提醒她:「好了好了!吃力地到處拍片,別都花在電話上了!」
「不要緊的!……」她想告訴朋友,獨自「闖碼頭」,異鄉異客的無著落感,似乎非得有熟悉的聲音才能讓她定下神。
然而朋友和親人都為她著想,急匆匆結束談話。
她在一封信中這樣寫道:
不要擔心我的電話賬單,我在這個萬里迢迢的國度工作,我必須花一半的錢在自己的「心」上,……聽聽我熟悉的聲音,對我是一大安慰,感到自己還與你們同在……
她還在信中剖析自己:
我是條變色龍,很快就失去了我自己的色彩,變得跟這兒的泥土一個顏色。用粗俗的外表和態度來保護自己,來避免內心的觸動:這兒沒有人知道我是個那麼渴望溫情的情種,也沒有人知道我有時也看很高雅的書。他們眼中,我是個「大笑姑婆」,喜歡吃,講跟他們一樣的話的人。
攝製地旅館的日復一日似乎抽空了她的感情生活,尤其這輝煌而空曠的旅館大廳:她在這裡等待——
服務生終於向陳沖走來,對她說,房間就緒了,她可以進去棲身了。
陳沖進門,以小費打發走服務生,然後拴緊門,帶一點悽惶地打量一眼房間。一切都小異大同,一切都是規格化的——床、沙發、桌椅,就像快餐店的幾樣飯菜。不必打量她也知道它們什麼樣,這樣的熟識,卻是永恆的陌生。
都知道陳沖是極合群的人。連在《龜灘》中扮演她兒女的三個小演員,很快已和她打鬧成一團。與其說她喜歡人群,不如說她喜歡工作。
對《龜灘》中minon這個角色,陳沖是抱很大希望去扮演的。《末代皇帝》之後,好萊塢有人預言陳沖將一舉成為最有名的美國女明星,然而接下來的幾部影片的默默無聞,使正趨上升的她也受到影響——知名度出現一個「衡溫帶」。雖然《雙峰》給觀眾留下了強烈印象,但它畢竟不屬於力作。在陳沖接到經紀人推薦來的《龜灘》時,她幾乎認為一個類似《蘇菲亞的選擇》的命運選擇終於出現了。
陳沖立刻去買了《龜灘》的小說原著,從文學的多維空間,她更加懂得minon這個女性形象。這將是她所扮演的最有力量,最多側面,最富於行為的一個女性形象。這是個把高貴與低賤融合得最徹底的一個女性。
陳沖多次告訴過採訪者,她羨慕梅麗史翠普有《蘇菲亞的選擇》供她創作發揮,使盡才華。她餘下的藝術生命是多少年,她不得而知;她希望它足夠長而容她扮演一個東方的「蘇菲亞」,一個讓她傾盡表演才華,一個讓她展現她的一切層面的形象:她的柔媚,她的劇烈,她的脆弱,她的潑辣
《龜灘》中的minon能賦予她這塊用武之地,起碼從小說上看,她是一個好萊塢人常說到的「meatypart」,有啃頭,有嚼頭。陳沖為自己爭取到這個角色興奮了一陣,甚至將小說原著寄給一些朋友,希望所有人和她一塊喜愛minon,跟她一道來懂得這個從妓女到大使夫人的女性。懂得就是接受她身上的一切——高尚、醜陋、聖潔、愚頑。陳沖喜愛她:她的光彩和陰影;只有認同她的陰影,對她的扮演才有可能立體。
拍攝開始後不久,陳沖發現導演的意圖與原著相差很遠。越拍下去,她越感到演得吃力:因為導演並不像她這樣設計minon,他不能夠從陳沖的女性和母性角度來塑造角色。最要緊一點——這一點攝製組其他成員也發現了,是導演缺乏才氣。
於是,一件藝術創作變成了一種工作——到現場,化妝,做規定動作,哭、笑、臺詞。這對陳沖來說是痛苦的。因為她每多演一天,就感到這個角色被毀掉了一點。漸漸的,minon已不再是她曾在心目中,筆記上設計過的那個有血有肉的人物。她感觸地在信中告訴朋友:「一個戲的成敗跟導演的才華太有關係了。」
儘管陳沖已喪失對整個影片成功的信心,她仍是盡力地讓自己的角色有些許火花。
一天,海上浪頗大。照拍攝計劃,陳沖該完成一場「跳海、救人、犧牲」的拍攝。導演佈置她從各個方位跳進海水,但都不理想。最後決定將攝影機架在快艇上,讓陳沖往水較深、浪較大的地方跳。
一天的反覆「跳海」,陳沖從早到晚渾身透溼,鼻腔被鹹澀的海水嗆得生疼,並且那幾天她身體一直不適,面孔已退盡血色。
「你行嗎?」為她補妝的女化妝師關切而擔憂地摸摸她的額。體溫低得嚇人。
陳沖點點頭,牙根咬得鐵緊。
「你是不是……」化妝師見她脖子上一片雞皮疙瘩,壓低聲問了個女性共有的苦楚。
陳沖強笑笑:「沒事。」說罷她便快步向海邊跑去。
陳沖不願整個攝製組為她一個人停滯。擺明星架子,在她看是件頂難為情的事。
這回她得從船上往海浪中跳。得虧她一小就喜歡泡游泳池,養出頗好的水性。
架著攝影機的快艇從遠處馳來,按預算的路線,它將攝下陳沖縱身入海的一瞬。
陳沖迸住一口氣,迎著湧上來的、一人多高的海浪跳去。
快艇剎那間已衝到跟前,比預計的速度更快幾秒……
陳沖心裡叫了一聲:完了!在她入海水的瞬息,她見快艇迎面撞上來。僅是距離和時間計算的一點差錯,快艇從陳沖身上飛快碾過。
岸上和艇上的全部攝製人員都驚叫起來。他們眼看陳沖消失在快艇腹下。同樣的念頭從每個人腦裡劃過:完了,陳沖沒救了。
演minon三個兒女的小演員此刻全大哭起來,光著腳丫向海水裡跑,嘴裡一面叫喊著:「媽……媽……」他們的朝夕相處的「媽媽」真的一去不返了,他們已分不清這一刻是現實還是劇情。
救生人員飛躍入海中。一隻電擴音器在佈置人們搭救女主角。盲目和慌張中,有人叫起來:「看,那不是她?!……」
浪的峰巒上,陳沖被高高託著……
幾十分鐘之後,女主角陳沖已被平置在海灘上,不一會兒嘔出一大口海水。總算是脫離了危險。
她面色土黃,連嘴唇也黯淡了。睜開眼,她看看周圍關切和詢問的臉,笑了笑,啞著嗓子說:「那一剎那,我把前半輩子的事都想了一遍!」
劇組的人們沒想到這個中國姑娘堅強到如此地步。第二天,她便如常出現在拍攝現場,如常和三個小演員打鬧、廝混。
陳沖對人說:「孩子們就是可愛,不會裝;自從我起死回生,我們‘母子感情’深了許多!他們現在整天圍著我,生怕我再死一回。」
《龜灘》沒有打響,沒有帶給陳沖預期的成功,然而她仍是愛minon這個人物,她從此人物身上得到一些啟示:一個含有多種對抗元素的女性是可愛也可敬的;在她身上,存在著聖潔和罪惡,她是個母親,妻子,同時又是娼妓;她富於同情同時又富於殘忍,她不否認任何自己的組成部分,她縱容它們。
因為陳沖與幾個小演員真的相處如母子,陳沖在離開劇組時最難捨他們。亦或許與孩子們的相處激起她心裡的某種溫情,她忽然希望有個家,真正的,完完全全的家。
東奔西顛的生活卻使她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認識人;認識一個將和她一道組成家庭的人。
離開外景地的那天早晨,她打好行李,走出房間,又在豪華麗空曠的大廳裡等待。這回是等待離去;等車來接她去機場。一位經理彬彬有禮地走到她面前。他們已不再陌生,全旅館的人,上至經理下至清潔工,都熟悉了這個叫陳沖的中國姑娘,她那麼愛逗,那麼平易近人和熱忱,使人忘掉她是個有名氣的好萊塢明星。他們非常喜愛她。
經理問陳沖:「就要走了嗎?」
陳沖站起:拉一拉身上簡樸的t恤,伸出手:「再見啦!」
她竭力裝得無心無肺,但經理看得出她眼裡那一點悵惘。經理握住她的手。
「就是想來告訴你——我們大家都想告訴你一句話:什麼時候你來,這兒總有一間房是為你開著。」
陳沖感動得啞然。
還會來嗎?她一點把握也沒有。但她使勁向經理點點頭。
她覺得自己再不能把生活當車乘了。她得「到站」,得有個「接站」的。
在飛離泰國的頭等艙裡,她寫了一封信給一位最親近的女友——
……好想談戀愛、好想生孩子,好想被人疼,好想疼人家。還想穿t恤,還想炒菜,還想做裙子,還想照相。還想做夢,很長、很長的,一個串著,光揀好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