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那時你對裸露有很深的顧慮……
陳沖:(打斷)我現在也會拒絕。裸露是一個角色的需要,我沒什麼顧慮。但也是有尺度標準的。
作者:怎麼解釋你的「寫真集」呢?閔安琪為你拍攝的那本「寫真集」現在是中國人的熱門話題。
陳沖:能夠發現人體的美,把這美用一些藝術手段表現出來,是種才華。閔安琪是有這個才華的。她對人體的表現很有想法、很突破。她是我在上影演員訓練班的朋友,我們一直是最親近的朋友。有天她到洛杉磯來看我,突然想搞幾張人體的攝影創作,讓我當模特兒。拍出來之後,效果相當好。我對安琪沒有生疏感,所以放鬆得很。照片出來也就十分自然。……
作者:她在你身上捕捉到的質樸,所有的肖像攝影家都沒有捕捉到。所有人都把你拍攝成一個大明星,派頭很大,氣質很高雅,但沒有人拍出安琪賦予你的新鮮、質樸、人味。
陳沖:因為都是一早起來,很自然的狀態,也不化妝,原原本本一個人。後來安琪把一張人體攝影用圖釘釘在她的餐室牆上。……
作者:我第一次就是在那兒看見的——跟漫畫、速寫,一張菜譜釘在一道。
陳沖:(笑)那是她的校園作品,她也壓根沒想到去發表!碰巧一個畫廊老闆到她家,偶爾看到這張照片,問安琪有沒有人買走它的版權。安琪說:當然沒人買過版權。畫廊老闆又在安琪那兒看了其餘的幾張人體,很激動,說如果能出一本攝影集,肯定會有很好的銷路。安琪問了我,我同意了,就這麼出來了,後來國內好幾家出版社要出這本攝影集,我都沒同意。
作者:這為什麼呢?
陳沖:火候沒到嘛。對人體的欣賞,審美心理是很複雜的,可以很高尚,也可以很低下。過去中國電影公司把進口影片裡的接吻鏡頭全剪掉,認為那樣的鏡頭與中國國情不符。有一定的道理。現在中國開放多了,誰看了接吻鏡頭還會大驚小怪呢?就是說審美主體和審美物件已經達到同一水平線。對於人體,還沒有到這個火候。現在出現在報刊攤子上的人體攝影。從構思到構圖上,都是趣味低下的,我不願與它們為伍。
作者:後來這本「寫真集」還是傳到大陸去了,使你第三次成為爭論中心(繼「春節晚會講話」、《大班》之後)。
陳沖:有的事情我控制不了,不主動趨迎是我能做到的全部。penthouse[注]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把我的照片做了封面,我馬上公開宣告:這是完全違揹我本人意願的。
[注]penthouse是一本裸體攝影雜誌。
作者:你有沒有起訴?
陳沖:打官司牽涉大量時間精力。
作者:這樁官司你肯定贏。許多類似的官司,類似你這樣的,都會得到名譽上和經濟上的賠償。
陳沖:可是時間上我賠不起。你想,我停下拍片,得不時出庭,跟律師談話,我事業上的損失是沒法賠的。還有,打官司本身對人的心理帶一定的破壞性:美國人很習慣,我不到萬不得已不走這一步。可能會在經濟上得一筆賠償,不過事業上我會很分心,也可能會錯過一些演成的機會。在報上登出公開宣告,表示我的態度,聲譽上不至於受損,就行了。可以獲利的地方很多,比如我出過兩次嚴重的車禍。不嫌煩,一次次找律師,看醫生,最後肯定從保險公司得一大筆錢。這是有工夫的人獲利方式,我根本就放棄了向保險公司的索賠!我的時間可以花在更好的事情上,並且,我的父母給我的家訓是「勤勞致富」。只有我掙來的「血汗錢」讓我快樂。
作者:國內對你「寫真集」有誤解,說你「掉身價」……
陳沖:你看到其中任何一幅有「黃」色意味的嗎?怎麼掉了身價呢?我又不是為了掙錢去拍人體;我願意拍人體,是因為人體很美,人體從古羅馬到文藝復興,再到今天,一直是藝術(繪畫、雕塑)創作的主題。為什麼要畏懼它、貶低它呢?人們從古到今,在嚴肅的藝術家心目中,都是最高尚的表現物件。你可以看出,閔安琪的攝影是絕對嚴肅的,構思、立意是嚴肅的。
作者:說心裡話,你對此真的這樣理直氣壯。
陳沖:(傲然一翹下巴)一個穿衣服的人可以矯揉造作,拍出的照片可以有許多低階的暗示。許多穿泳裝或三點式的掛曆,有非常下流的表情與構思。而人體可以拍得很純潔、很莊嚴。像羅丹的許多作品,米開朗基羅,那件人體不讓你感到深沉和莊嚴?所以,問題不在穿不穿衣服。我是這樣想的,閔安琪跟我合作這套人體攝影,整個目的就是藝術探索。但我不想去說服每個人。走自己的路,不管別人怎樣說。
(樓下傳來一陣汽車馬達聲。陳沖一躍而起,同時對作者說:「彼得肯定回來催我去市政府!……」作者不懂,陳沖忙解釋:「有個朋友坑了我,……事情得馬上解決,不然越弄越糟,連我們這幢房子都得被沒收!……)
作者越發地不懂。她已顧不上我,去客廳和彼得商討一陣,只聽她一個勁大聲應著,「好好,我馬上去!馬上去還不成?!……」
回來便是著衣蹬鞋,問作者肯不肯同行,以便為她指路。身為舊金山居民,她仍是上街便忘東南西北。彼得還在當班,自然不可能陪她去。作者還想問出究竟,她卻說路上慢慢講給你聽。
倆人便上路了。
陳沖:(打著方向盤)我的一個朋友,買房子錢不夠,我幫著一塊簽字畫押,因為我有不動產也有財力。等於我用我的借貸信譽幫這人貸到了款,對這房的利息償還,我就得付一半責任……
作者:聽上去你幹了件蠢事。
陳沖:相當蠢。現在這人還不起貸款利息,房子讓銀行沒收了,我的信譽跟著一塊毀了:從今以後的七年,我屬於完全無信用,不能用信用卡,不能貸任何款、所以彼得急了……
作者:怎麼能用你的信用去抵押呢?在美國信用就是一切……
陳沖:朋友嘛,幫一把,人家就買得上房子……
作者:怎麼這麼傻!
陳沖:是挺傻的,是吧?……唉,市政府往哪邊拐?!
作者:(猛打手勢)那麼現在你去市政府幹嗎?
陳沖:把我所有名字摘下來。我這壞信用的名字不然會影響彼得。
作者看著她滿不在乎的側影。這側影給人一派天真。她知道什麼是原則,又不時無視原則去顧及情誼。她討厭利用她的人,卻又往往不分辨誰有利用她的企圖。亦或許是不願分辨。她很鮮明,又很糊塗,亦或許寧願糊塗。她不想吃虧,但吃了虧也就是這樣一副滿不在乎。她是最拿信用當真的人,卻要在從今後的七年中不具有任何信用。說是為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