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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兄妹開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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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忽然說:「那我再也不上臺了。」

歐陽萸發現其他的女孩子有些受傷害的樣子,馬上說:「我看過小馬的戲。馬雲霜很知道分寸。」他指著辮子扎一條花手帕的豐滿女兵說。小菲已知道小馬在上海的學生劇社是臺柱子,演過曹禺的兩個女主角。看看,這不就是一個現代的大美人加女才子嗎?「朱敏也不錯。小申的《兄妹開荒》我看過兩次呢!」歐陽萸在四個女子中搞********,按需分配。

叫的菜上來了。冷的熱的甜的鹹的稠的稀的一塊來,擺一桌子,人的胳膊和餐具都沒處放。女兵們中間只有小馬吃過這樣複雜的洋餐,歐陽萸站起來,替她們每人把牛扒在盤子上切成小塊。

小馬在他鬆垮垮的軍裝前襟蹭到她臉時,仰頭笑著說:「誰是馬雲霜啊?瞎叫!」

他手上的刀叉停在小菲的盤子上,懵懂地看著小馬。

「我們幾個女同志一塊改名了!」

「噢,我怎麼會知道你們改名?」

「官僚!」小申說。

「改成什麼了?」歐陽萸問,人坐回椅子上。

小馬欠起屁股,伸手掀開歐陽萸的軍裝衣兜上的蓋子,拔出一枝筆:「喏,寫給你看!」她拔掉筆帽,拉過歐陽萸的手,把字寫到他掌心上。

小菲見歐陽萸飛快地看她一眼,臉緋紅。小菲想,他或許對小菲長時間的追求心知肚明。他看她一眼是要她別吃醋。小菲當然不可能不吃醋,這個女子怎麼對男人動手動腳?居然是對她小菲一往情深的男人!

她覺得她膝蓋給一股溫熱的力量穩住了。歐陽萸的腿又細又長,騎他那匹老瘦馬也比別人風度好。小菲一身都往下洩,留聲機嗚嗚咽咽的提琴聲此刻一圈圈轉在她腦子裡。她洩成一攤水似的淡淡恬恬地看小馬繼續調戲歐陽萸。沒有用的,真戲在桌子下面。歐陽萸說:「噢,都是紅的,對吧?馬丹、申赤、朱緋。」

「好不好?」馬丹(馬雲霜)問。

「好。」歐陽萸說,把手掌給小菲看。「好吧?」

小菲點頭,笑笑,看也沒看清那些字。她看出歐陽萸有一點尖酸。

歐陽萸起身向侍者要賬單,馬丹說:「不對,差一個菜。」

侍者伸著手指數了數滿桌盤子:「不差呀。」

「法式洋蔥湯呢?」馬丹問。

小菲心想,她做上管家婆了。

「噢,對不住,這個豌豆湯算起來比洋蔥湯貴兩分錢。你們上算些呢。」

歐陽萸說:「你們這是法國菜館呀?」

「是啊。」侍者對土包子們很耐心,「全省就這一家。」

「豌豆湯是德國菜。」馬丹說。她跟歐陽萸搭檔得很好。「你以為解放軍都穿大褲襠,用抽水馬桶當洗腳盆是吧?」

歐陽萸哈哈大笑,申赤和朱緋也笑。馬丹說:「肯定是你們大師傅昨天多煮了豌豆湯,沒賣完,今天說,慰勞解放軍吧,他們小米加步槍吃得出什麼把戲來。」馬丹一口淮北話。

侍者趕緊解釋,說大師傅大概讀錯選單了,他馬上回去請他補過。一直等到下午兩點,洋蔥湯還沒上來。歐陽萸對小菲說:「你估計他們在幹什麼?」他指指屏風後。

小菲搖搖頭。

「在種洋蔥。」他說。

這次是馬丹哈哈大笑。她和歐陽萸旗鼓相當,輪流坐莊尋這座小城的開心。小菲對歐陽萸又吃不準了。

結賬時歐陽萸從每個口袋都掏出一把錢來。東一把西一把堆在桌上,侍者數一數,說錢不夠,還差五百塊。歐陽萸從身上拔下鋼筆:「誰把金筆給我當了,能當好幾千。」

「禮拜天,當鋪不開。」

「那抵押呢?」

「對不住,我們從來不抵押。」

歐陽萸看著侍者的臉發呆。馬丹說:「告訴他部隊番號,明天給他送錢來,不就行了。想難倒解放軍,長江天險我們都過了!」

「不行大軍小姐!」

「別胡叫!小姐是資產階級,是我們的敵人,懂不懂?」馬丹立刻佔了一個上風,又佔一個上風。

「不能賒賬,老闆要請我滾蛋的!」侍者的小碎步直往後退。

「把你老闆叫來。他給我們吃這種東西,還敢收那麼多錢,解放軍收拾的就是這種奸商!……」

小菲這時把一疊整整齊齊的鈔票往歐陽萸手裡一塞。「夠了吧?」她的錢是給母親的見面禮。

歐陽萸馬上把錢交給侍者。侍者轉身跑著圓場,鳳陽花鼓燈似的叫板:「五個解放軍結賬啦!沒給小費!」

歐陽萸把侍者喊住,從不知哪個角落裡找出個銅子,往桌上一按。侍者又跑圓場回來,拈起銅子叫得更加嘹亮:「解放軍給了一個大子的小費啦!」

馬丹領頭,歐陽萸緊跟,大家又笑一陣。出了門,因為還正笑在勁頭上,小菲和歐陽萸告別也是潦潦草草。走出去十多步,小菲停下,看著三個女子鞍前馬後地跟著歐陽萸,心想,哪怕他回一次頭也好,小菲回家步子都能硬扎些。

小菲走到巷子口就看見一匹高大的棗紅馬和一匹黃馬。她腳步一頓,想往回轉,鄰居的孩子已經跑著朝巷裡叫喚了:「田蘇菲回來啦!」

小菲在家門口看見都旅長的警衛員把一群孩子往外哄。孩子們一看小菲走來,七嘴八舌地說:「田蘇菲有馬沒有?」「田蘇菲會打槍不會?」「田蘇菲走路低著頭,在地上找什麼東西呢!」孩子們議論她就像她不在場似的。一個大個子男孩說:「田蘇菲吃包穀不消化!」「不是的,是吃香瓜,吃拉肚子了!」「田蘇菲給她媽拿條帚苗追著打,直喊‘救命啊!’」

小菲原來很懊惱他們把她小時見不得人的老底揭出來,忽然她就想開了。再講響一點,讓首長聽聽,看還有沒有胃口娶她。

都旅長坐在藤椅上,粗呢子軍裝從藤椅的破洞裡擠出一塊。小菲媽笑道:「看這丫頭有沒個樣子?來晚了都不賠個禮。」

小菲跟媽約好是三點回來,現在已經四點了。她先跟都旅長敬了個軍禮,聽見外面孩子一聲鬨笑。警衛員硬是把孩子們推出去,拴上了門。都旅長反客為主,手指畫了畫對小菲說:「坐坐坐!吃什麼?炒米糖?花生?」他把小菲媽預備的幾小盒果食遞到小菲面前。小菲還沒來得及伸手,他手已經先插到花生裡,替小菲做了主張。他動作大慣了,這類秀氣的待客擺設經不住他一隻大手進去,沒抓起什麼來,倒碰落不少花生到裂縫的地板上。

「部隊又要打仗了。還不知道吧?」都旅長說。他看小菲搖搖頭,又說,「這回恐怕走遠嘍。」

小菲發現媽和警衛員都沒了。不知什麼時候知趣走開,把小屋單單留給她和都旅長。

「去哪裡?」她心都樂得直開花。要打仗,又走得遠,遠征的旅長就顧不上她小菲了。

「去廣西。剿匪去。」

「這麼遠?!」她也不知道廣西在哪兒。

「所以你有空回來多陪陪媽媽。這一走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見得到她了。」都旅長說。

小菲差點說「我也去?!」不過她知道這話說不得,太不進步。都旅長告訴她,文工團要挑一批年輕力壯、多才多藝的跟部隊走,剩下的就跟另一個團湊成話劇團。他講的意思是精華都是部隊的,留下的人給老百姓打撈渣子。小菲兩眼直直地看著鞋尖。鞋是小伍送她的,黑布面子腳尖貼著雲形的黑皮。她要能做小伍就好了,跟著首長打天下去。她偏偏毫無著落地愛歐陽萸。小伍肯定是「精華」,肯定不會留下讓人把她當渣子打撈。小菲不在乎做渣子,跟歐陽萸一塊給打撈到哪裡去都行。都旅長還在接著操辦小菲的人生,叫她不要和母親頂嘴,他已知道她慪母親的氣出去投奔革命。

晚飯很豐盛,小菲見母親從草捂子裡端出燉的、蒸的,從碗櫃裡端出冷盤小菜,又從屋簷下摘下個蓋籃,裡面是一塊棉墊子,包著一砂鍋紅燒肉。母親從劇院回來就開始打點這頓晚餐了。她燙了酒,點上小暖爐,讓小菲給都旅長揣進衣服裡。小菲在母親面前從來很乖,便照辦了。都旅長見小菲替他解軍裝紐扣,哈哈大笑,說:「哎喲我這賢惠妹子也!」

晚飯後都旅長回去,問小菲跟不跟他走。小菲說她得跟母親住一宿。等都旅長和警衛員走了,小菲抓了軍帽就告辭。跟母親說第二天禮拜一,早操上得早,怕趕不回去犯紀律。話是真話,但早上趕路比晚上安全。小菲媽什麼洞悉力?馬上就說:「你看不上人家,是吧?」

小菲說什麼看得上看不上,相處都沒處過。母親叫她少來那種閒書裡看來的一套,什麼相互瞭解,相互尊重?小菲要是不瞭解都首長,媽瞭解,他跟媽把他三十六年樁樁件件事都講了。就是講究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他也不差,是瘸是瞎是麻?大不了身上有幾個彈眼子,哪個人不是靠衣裝啊?人脫了衣服都是走獸。

母親見女兒兩眼呆滯,眼神悽慘,把話放軟些。「一個女人聰明就聰明在趁年輕給自己找個大靠山。你多福氣啊,大靠山自己找你來了。媽講句沒臉的話,你有靠山,媽也能靠靠。過去媽打死都不肯講這句話。」

小菲發現母親在抽菸。她沒注意母親什麼時候捲上了煙,已經抽了三根了。母親從父親得了癆病後就戒了煙。什麼時候又續上這一嗜好的?在她半夜出走之後?母親的菸絲裝在一箇舊煙盒裡,煙盒有一個長槽,放捲菸的紙張。菸絲有些是焦糊的,顯然是從菸屁股裡拆出來的。晚上母親去劇院和影院門口撿菸屁股的樣子頓時刺痛了小菲。她一定是款款地向一個菸頭走過去,先用鞋尖踏住它,四下看看,見沒人注意,飛快地彎下腰,或者漫不經心地蹲下,裝著拔鞋,把菸頭拾起來。小菲看見紅木櫃的門把斷了,沒有被修理好,床下的鞋被趿得塌了幫子,屋角一些棕黃的水漬,是屋頂漏雨留下的。小菲越留意發現的跡象越多。母親窮途末路的跡象。沒了小菲,她失去了精神和志向,她放棄過。

若不是因為要在家宴請都旅長,也許這個家更破敗不堪。為了這次重大會見,她重打精神,在一片破敗上竭力修補,紅木櫃子上了蠟,又拿出多年前的挑花臺布,檯面一片淺褐色的茶漬給一塊茶巾上剪下的類似挑花補上了。一塊鵝黃被面拼湊出一幅窗簾,兩把藤椅爛出窟窿她沒法補救,但她縫了一對新花布棉墊。為這一餐飯,不知她又和當鋪老闆舌戰多久。一剎那間,小菲幾乎想說:媽,好吧,就趁了你的心吧。

「媽,以後我每月薪水都給你。」

母親在濃煙裡眯細眼:「你以為我不知你想講什麼?你是想講:我養你,你就放我一馬,別逼我嫁給他了。」

「媽,我才十八歲。鮑團長說了,我以後會成個大演員!我才不靠男人呢!」

「少作怪吧。就你那樣算唱戲啊?人沒上臺胸脯子先上臺,人下了臺屁股還撅在臺上!跟了人家旅長,做個夫人,也好不現世了。」

「革命戲就是這樣的!」

「再請我看我是不會去看了。」

「都旅長就誇我演得好,說我在上頭演,他在下頭掉眼淚!」

「真不容易。都旅長歡喜你,連你前挺胸後撅腚,帽子戴成個猴頂燈,他都歡喜。你還端架子?你端吧,嫁過去之前端端架子,嫁過去苦頭有你吃。男人都是先娶了你,再收拾你。」

「他今天跟你說他要娶我?」

「那他來幹什麼?閒串門子?」

小菲心裡一算,部隊要開拔去廣西大山裡剿匪,難道都旅長是要先娶她再帶她一塊去?都旅長好厲害,也怕進了城小菲如魚得水,讓個城裡小夥子插一手。留後方的年輕軍官也不少,新四軍裡的文人一向很多,等他剿匪回來小菲早沒他的份兒了。部隊出發時間保密,不知她還有幾天的自由。十萬火急,她必須去找歐陽萸。她可含蓄不起。

母親說:「你在動什麼腦筋呢?想逃婚呀?」

「媽,你說什麼我都聽,就是這件事我不能聽。」

「隨你便。只要你膽子沒大到當逃兵的地步就行。到時不就把你手腳捆捆,頭上蓋塊紅布往都旅長房裡一扔嗎?軍隊不作興?你媽不是軍隊的,你媽做得下當得下,捆旁人捆不動,捆你還行。怕你踢我窩心腳啊?沒給你生那個野膽子!」

小菲心想,母親也許幹得出那類事。先敷衍過去,容她一點時間和歐陽萸商量。她已經忘了對歐陽萸她基本還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她滿心兵荒馬亂,扯了歐陽萸做自己的救星。

「好吧,媽,我好好想想。」

「你以為我不知你想什麼?你想去和你那小相好小白臉商量商量!」

母親總是魔高一丈。

「那兒來的小白臉?我根本沒談物件!」她扯起嗓門來了。

「沒談就沒談,你衝我喊什麼?你以為我不能拿條帚苗子揍你呀?!」

小菲低著頭,心想,我現在是解放軍了,看你敢打解放軍!

「你想,哼,敢打解放軍呀?打解放軍是反動派!」母親說,「今晚我就當一回反動派,你挨完打去檢舉你媽吧。」

小菲眼睛還是不抬,人慢慢站起來。她說:「那你打吧。」

「打死也不嫁,是不是?」

小菲不吱聲,垂頭垂手站在十五瓦的燈光裡。不久她聽見抽泣聲,再一看母親不見了,母親去了裡屋,坐在她曾經的小床上流淚。

第二天清早小菲起身,母親一身寒風地進來,把一盆熱水,一個漱口杯端進來。等她洗漱完畢,又是一個滾著芝麻的糯米糰子。她吃糯米糰子時,母親把她拉到小椅子上,捺她坐下,她自己坐在床沿上給她梳辮子。從她記事就是這樣的早晨。無論世事如何艱難,母親怎樣絕望,她都給小菲這樣無憂無慮的早晨。為這個母親,小菲還有什麼不能犧牲的?

她走出家門才五點半,離出操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母親把黃包車叫到巷口,往她手裡塞了些零錢。黃包車跑出去老遠,母親還站在伍老闆鋪子的陽棚下。母親看去並不老,但悽清得刺目刺心。

回到駐地,小菲趕緊把歐陽萸借給她的書拿出來,什麼雅緻冷僻的詞也想不出,乾脆在一條小紙條上寫了一行字,「我想嫁給你」,把它夾在書的第一頁,又把書包了一層報紙。早飯後要排練,小菲只好趁早飯時間去找歐陽萸。歐陽萸見了小菲說:「等發了薪水再還你錢,好不好?」他臉通紅,完全不是昨天和一群姑娘在一塊打諢的混世魔王了。

「還你書。」小菲眼睛逼住他。

他看她一臉正色,趕緊一笑,說:「昨天沒有你我們大家都完蛋了。」

「書裡夾了個東西,給你的。」小菲說。她不怕羞的毛病在此可幫了她大忙。

「好的。」他有一點意識到什麼要發生了。女人對他總是這樣,心裡轟轟烈烈,他不跟著反應,她們最終會活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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