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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兄妹開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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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告辭出去,一個新聞幹事進來,急匆匆地把歐陽萸的門關上。小菲無心聽他們的要聞,小跑回文工團去了。中午她去歐陽萸的辦公室,他正在寫東西,問小菲是找他還是找其他幹事。

小菲瞪著眼在他臉上找。他突然想起一個句子,在硯臺上飛快順順筆尖,把句子寫下來。小菲也好,其他進進出出的人也好,都不打攪他,他的專注就是他的門戶,說關閉就關閉,把所有人嚴嚴實實鎖在外面。然後他一會把眼睛翻起,看看天花板,一會擱下筆抓耳撓腮。小菲看他茶缸子裡的茶葉給呷得緊貼在杯口上,也不去添水。她拿起茶缸,從暖壺裡倒了些開水進去,又放到他桌上。

所有人都注意到小菲了。大家腳步生風地走過去走過來,相互招呼開午飯了,但每個人眼光都盯在小菲身上。終於有個年長的幹事替小菲委屈了,大聲說:「唉,歐陽萸,你也理會理會客人。」

歐陽萸豎起左手的食指:「最後一句!」

然後他把筆一扔,端起茶缸喝了幾大口水,這才轉過來對小菲說:「那個劇本,他們要我寫意見,下午作者要來拿。」

他彎下腰,開啟寫字檯下面的櫃子,手在裡面胡亂攪了一下,又拉開抽屜,一個、兩個、三個,沒找到他要找的東西。就一個辦公桌,一小塊地盤,一會兒就讓他弄得天翻地覆。「找什麼?我幫你?」小菲說。

他再次彎下腰,這回從櫃子裡摸出一個紙盒,上面就是昨天吃飯那家西餐館的名字「玫瑰露」。

「喏,你喜歡吃的。」他把盒子往小菲面前推一下,「一個老大姐送給我的。地下黨的老同志。」

小菲昨天沒怎麼吃菜,卻吃了兩大塊薩其馬,他居然留心了。原來他在意她愛什麼,不愛什麼。在意了,還記得住。小菲一時忘乎所以起來,渾身又沒四兩沉了。

「你知道部隊要出發嗎?」她問。

「知道。」

「一部分文工團員跟著部隊走,剩下的跟別的團合併,成立話劇團。」

他忽然說:「試試黑顏色。」

小菲不知他在說什麼。

「你穿黑顏色會好看。臉越年輕,越不要穿年輕的顏色。頭髮也是,統統梳上去,不要這個。」他手指在額前比畫一下,表示劉海,「越是像小姑娘,越不能打扮得孩子氣。」

小菲想他在打什麼啞謎?我夾在書裡的紙條他一字不提,吃午飯的人馬上回來了。他不提,她不能逼上去問。她怨怨地盯著他:要她活要她死,都行,別含蓄下去了。

他的神情並不比昨天更親近,小菲跨出那樣大一步——那是送死的一步,他沒有任何表示。

「我可能要跟部隊走。」小菲說。

「噢。」

「都旅長要帶我去。」

他聽出她話裡的故事了。他臉上有點憎惡的意味,嘴上什麼難聽話也沒有。他是這麼個人,沒人值得他在背後議論,這個特點不少人觀察到了,覺得是個大怪癖。

「那你打算呢?」他問她。

「不知道。」她明明在說:「我的打算我白紙黑字寫給你了!」

他哼哼一笑,太陽穴上的一根筋老樹根似的凸突出來。他輕蔑還是嫌惡,抑或是憤怒,小菲看不懂。

「自己的事不知道?!」他說。

小菲想說:我一個人對抗一個獨斷的首長,一個強橫的母親,只要你一句話,我都扛得住。她說:「我就是來聽你的意見啊。」

「我怎麼能對你自己的事瞎提意見?借給你的《玩偶之家》讀了嗎?一個獨立思考的女性,才是完整的人格。」

小菲頂他一句:「我十六歲離家出走,參加革命,也是獨立吧?」

他不直接駁斥她,似乎這麼個問題不值得他給予回擊。他把頭搖一搖,笑一笑。

他是什麼意思呢?他讓她讀的書全白讀了?他對她栽培是一場枉然?

「中國的悲哀,就在於都習慣了把命運交給別人去掌握。」

她想這大概就是他的回絕。眼淚轉過去轉過來,最後還是掉落了。

「那我去廣西了。」她說。

「你主意這麼定,好啊。」他說。

她出門就往文工團駐地跑。四億中國人都給他看得那麼悲哀,我有什麼指望?我再投三回孃胎,出來也做不了第四億零一個。她慢慢穩下步子,心死了也好,可以求得賴活著的安生。

過了幾天,戰鬥動員、誓師大會都開過了。都旅長打電話到文工團來,要小菲馬上去見他。他現在有了吉普車,告訴小菲在宿舍裡等著,車會來接。小菲知道在劫難逃,一定是攤牌的時間到了,下面就是紅印章一蓋,兩床棉被往一個床上一搬,小菲作為旅長的個人問題,就被徹底解決了。頭一個徵候就是小伍的臉。她這兩天給小菲的是一張生人臉,若小菲硬著頭皮拿自己熱臉去貼小伍的冷屁股,小伍裝著剛剛發現小菲:「哎喲,小菲呀!沒看見沒看見!」她的話中話是:我有眼不識金鑲玉,你不吭不哈打下了個旅長啊!從小伍那裡,小菲明白自己那床舊軍被馬上就要挪窩了。所有人結婚都一樣,男的沒彩禮女的沒陪嫁,一個紅喜字,一堆糖果花生,就一塊過日子了。

她等在宿舍裡,一會一個女兵進來,做做鬼臉又跑出去。聽到吉普聲,她突然站起來就走。不遠有個蘆蓆搭的茅房,人在裡頭臉在外頭,只能半蹲在茅坑上才藏得住全身。鮑團長滿院子叫她,女兵指導員也在叫她,過一會滿院子都是「小菲、小菲」。小菲站得兩腿痠麻,腰背虛弓著,也又酸又脹。十幾分鍾後,車子在院裡調頭,回去了。

你說我沒有娜拉的勇氣,我偏讓你看我怎麼造旅長的反。你說中國四億人都樂意讓別人安排他們的命運,今天我就做第四億零一個給你看看。茅房後面連著豬圈,豬們又滿足又友愛,發出懶洋洋的哼唧聲。小菲半彎腿半弓腰,眼睛從茅房的蘆蓆牆縫裡看鮑團長雙手叉在後腰上,低著頭。旁邊一個人看不太清。看清了,是鄒三農。鄒三農一副出謀劃策的樣子,原來這麼多人巴不得小菲去嫁高官,他們也好跟旅長攀個親家。

你說我沒有「獨立思考」,不是「完整人格」,我偏偏獨立一個給你瞧瞧。我誰也不嫁。我有志向,等著看我成大演員吧。小菲從認識歐陽萸以來,讀了他推薦的書之後,對似懂非懂的東西特別著迷。聽了「完整人格」,她又似懂非懂地朝它去用功了。

下午的排練小菲不能繼續蹲茅房,只好露面。團長氣急敗壞,說她無組織無紀律,敢放旅首長的空車。小菲說她存心不去見旅長。團長說這可不是老新四軍的傳統。老新四軍成了多少對革命之好?多少女兵嫁了首長為首長奉獻去了,她小菲去打聽打聽!小菲想不出詞來反駁,是啊,首長是革命基石,別說奉獻青春,奉獻生命也該爽爽快快。小菲想,我就賴到底,看誰把個耍賴的能怎麼法辦。團長說他已經為她扯謊搪塞了,請司機告訴都旅長小菲生病了,發高燒,等起得了床再去見首長。

晚上排小菲的戲。小菲剛上場就看見都旅長從吉普車上下來。鮑團長向小菲擠眉弄眼,迎到都旅長跟前,說小菲這姑娘太逞強,病得那麼重非要帶病上陣,也沒辦法,誰讓她角色多,戲分兒又重呢。

都旅長做了個不打攪的手勢,裹了裹軍大衣就坐到前排的板凳上去了。小菲接著排練,一招一式都在都旅長火辣辣的目光普照下。由於都旅長的推崇,小菲的戲風慢慢成了潮流,地方上的劇團和其他部隊的文工團都來看小菲的戲,明白什麼叫「革命激情」,「工農感情」。小菲一個八十九斤的身子骨,亮開嗓門挺起胸脯就是頂天立地。都旅長等小菲歇下來,說:「看看這個勁頭,發條上得多足!生病也不礙事!」

他把小菲叫過來,坐在他旁邊,把自己大衣給她裹。小菲動也不敢動。他告訴小菲他又三思一番,覺得他不該帶她去前線。場上在排其他人的戲,他不必壓低聲話也是私房話。前線太苦,又危險,他不願小菲去冒險。萬一小菲有好歹,他會一輩子心裡過不去。小菲媽他也見了,他不能讓田媽媽老了做孤人。

小菲歪過臉。她頭一次好好看這位首長。他顯得比他本身年齡大。說什麼呢?你不能說他醜或好看,他就是個男人。他可以殺人不眨眼,可以刀前不低頭,可以在手下人全戰死後照樣睡得著,吃得下。當他跟你說:你做我的人,一生都虧不了你。你可以完全相信他。

「我要上前線。」小菲說。她沒料到自己會這樣說。

「不行。我招呼都打過了。你下鄉土改去。」

「不去。我上前線。」她又一次意外。跟歐陽萸在一起,她順從得很。和都漢這個人人怕的打仗狂,她使小性子居然不擔驚受怕了。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不怕他,知道使性子惹不出禍?她想不起。她以後的幾十年都為此怪異。女人是很厲害的,立刻能明白自己可以欺欺誰,必須讓讓誰。

「誰說的?」都旅長笑眯眯地問。

「我說的。」

都旅長又笑眯眯了一會,說:「你別不放心我。我從井岡山一路打仗打到現在都不死,剿幾個土匪會怎麼樣我?」

小菲一聽便有些煩心。他自作多情什麼呢?以為我不放心他?上了前線,這位老粗一有空就來和我這般柔情蜜意,可讓我怎麼受?別看他打一輩子仗,和女人黏糊起來也有兩隻花痴眼睛呢。

都旅長很忙,只能坐二十分鐘。他站起身,團長馬上見風使舵地說:「小菲,還不送送首長!」

小菲想,急著要做我孃家大哥呢!她跟在都旅長身後出了作為排練場的荒廟。吉普車旁邊,小菲要把大衣還給都旅長,他卻捺住她手,又把巴掌捺在小菲額上,說她好像退燒了。又說剛退燒頂怕著風寒,趕緊回屋裡去。

從此什麼秘密也沒了。小菲碰見政治部的人,大家都吵鬧,問什麼時間散喜糖。碰見了歐陽萸,小菲想,我是什麼人以後你會明白,你不用嫌棄我跟嫌棄餿山芋似的。你等著瞧,看我是不是巴望做官太太的女人。歐陽萸跟過去待她一樣,問她讀了什麼新書。這種人是天生的地下黨,好涵養,喜怒藏那麼深。

她聽說歐陽萸也要參加土改,心裡只盼都旅長不把她那晚上的話當真,還讓她留在後方。名單下來了,上前線的,留後方的,都在會上宣佈了。小菲果然在土改工作隊名單裡。她晚上就去找歐陽萸。歐陽萸坐在塘邊上,拿支手槍在往幹蘆葦裡瞄。小菲說有規定不準打槍的。歐陽萸說他三天不破壞個規定就心癢癢。他問小菲來找他幹什麼。小菲說看他破壞規定。他頭髮讓風吹得亂七八糟,說真正敢造反的人不是舞刀弄槍的;真正的造反是精神和倫理上的。又讓小菲似懂非懂地迷上了他。小菲說聽說他去土改工作隊,她很開心,因為他們會在一塊。

他叫她別出聲,對面有兔子在跑。

小菲剛說「別開槍」,他手一勾扳機,沒有子彈。他回過頭嘿嘿一笑。

「我沒想到你會這樣對我。」小菲說。

「怎麼了?」他真像什麼責任也沒有似的。

小菲轉身走了。她轉了半個城,買到一件黑絲絨小襖,還是舊貨,對光看看盡是蟲眼子。她穿上它又把頭髮全攏向腦後,他也不稱道一聲,至少念她大冷天為悅己者容凍得兩手青紫。歐陽萸起身了,上來拉住她,問她他到底怎樣對她不妥,惹她傷心。

她給他稍一拉就自己徑直往他宿舍走。歐陽萸的長腿鷺鷥一樣兩步並一步跟著她。他還是不明白他過失在哪,讓她講出那樣清算他的話來。

進了他房間,她轉過臉:「你連句回答都沒有!」

「回答?!回答什麼?」他正在點煤油燈,這時轉過頭。怎麼讓個拆白黨給詐了一樣?他火氣上來了。「你要嫁人,我有什麼辦法?」

「誰說我要嫁人?」

「我沒有反對你的意思。」

「你至少該給個回答!」她想,絕不在這地方掉淚。她奇怪果然沒有淚,渾身直打顫。

「我不懂,你跟我要什麼回答。」他左右轉轉臉,似乎請誰見證他的無辜清白。

小菲突然看見他床頭的那塊長條木板上,一本包著報紙的書。他竟然沒有拆開小菲還他的書,便原封不動放到書堆裡去了。好了,小菲有救了。她的標準可以迅速降低,幾天前她寫給他那張字條時,希望得到稱心的答覆,很快就降低成是個答覆就行,眼下她滿足於事情原封不動停在這裡,報紙不要讓他拆開,字條別讓他發現。她伸過手,抽出那本書。

等她轉過身,他把她抱了起來。小菲像只乖貓,偎在他懷裡,讓他把她放在他床上。小菲成了第四億零一個。她後來知道,他什麼都明白,從她為他偷偷拆洗被子,到給他「我想嫁給你」那白紙黑字的傻話,他始終明白。他不必去拆開包在書外面的報紙,去看那張字條,也明白她怎樣向他冒死衝鋒。在他的遠親近親中,十幾個表妹妹堂妹妹都是小菲。他集狷狂、柔弱、放蕩不羈、細緻入微於一身,總讓女性對他措手不及,激起最大程度的性興奮和征服欲。她們大部分在歸於現實後會放棄他。做起長遠打算來,他沒有實際益處。讀了些書的女人心裡都密藏著一份禍心,她們與他夢裡私奔,魂魄偷歡,以滿足這份禍心。她們不在乎「剃頭挑子一頭熱」,只要他曖昧一些,不時賞她們一點體己感覺就可以。因為她們知道他那頭熱起來恐怕是真危險。他不是她們白頭偕老的選擇。只有少數像小菲這樣萬死無悔的。

從那之後,小菲一直處在幸福的暈眩狀態,出操她可以一直跑下去,吊嗓子她張了嘴忘了出聲。這天她趕到旅部首長的住處:她可不能讓生米做成熟飯。都旅長正和一群參謀研究地圖,臉板成一塊生鐵。他對警衛員說:「今天沒空,明天我找她去。」

小菲一直坐在門口的石頭上等。天黑了,點燈了,她一直等。飯菜送進去,空碗端出來,小菲還是等。早一分鐘跟都旅長說實情,她就少一分被旅長煮成熟飯的危險。散會了,都旅長成了另一個人,兩手合在小菲一個手上,要焐熱它。又是叫下麵條,又是叫打荷包蛋,他為小菲把警衛班支得團團轉。

「等不及了?非要今天見?」他笑著說。

小菲渾身一麻,雞皮疙瘩暴起。

「你還有得等呢!」他以為小菲羞壞了,手指撥弄一下她的鼻尖。他等小菲吃了麵條又吃了荷包蛋,告訴她他暫時不娶她了:不能讓小菲守活寡或死寡。他仰頭大笑。萬一他陣亡了,小菲還是個大姑娘,婆家好找些。

「你又胡說!」小菲剜他一眼。她真的怕他出什麼好歹。他要出好歹小菲要背幾十年的良心債。她就在這個時刻,明白有這麼個男人,事事都為她想,把她看得比他自己重。

第二天夜裡,大部隊下廣西了。

土改工作隊下鄉之前,小菲回家看望母親。一進家門她發現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太太坐在屋裡纏裹腳布,見她進來,人一抖,像是躲揍。母親從井臺上拎水回來,對小菲說:「喏,那時候把我逼出門的,現在又認她女兒來了。」

老太太看看小菲媽,又看看小菲,賠著笑臉把一隻耳朵偏過來,說:「啊?」

小菲明白了,這位聾老太太是她的外祖母。母親從來不提她自己的母親,偶爾一次,她跟父親吵架時,說她母親逼她嫁的那個男人說不定還強過父親,當時從鄉下跑到城裡,自作主張嫁給父親那麼個廢物。小菲模糊知道母親和外祖母的冤仇結在逼她裹小腳,逼她退學,逼她嫁人上。母親的文盲、半天足、守寡,一斤黃豆芽吃三頓都是外祖母一手造成。外祖母一看就知道母親又在控訴她,還拉來個解放軍,趕緊把臉藏起來,眼皮垂下。

小菲走過去,對老太太叫了一聲:「外婆!」

外祖母眼神一亂,把耳朵又給得近些。小菲大聲叫喊:「歡迎外婆!」

母親在一邊喝斥小菲:「你以為她是什麼貴客?鄉下土改,她老頭子挨槍衝了!」

外祖母這下子眼也紅了,嘴唇直冒泡泡:「我伢子!做公家人了還曉得認外婆!」她把小菲拉到窗子前,借外面的光線打量小菲的臉、身段、手,一雙三寸金蓮小蹦小跳的:「哎喲!長這麼好!多伸展!外婆明天就是瞎了也稱心了,看見我伢子了!」

母親在一邊撇嘴:「把過一泡屎尿沒有?洗過一塊尿片子沒有?成她伢子了!」

突然外祖母大聲嚎啕起來。聾子的音量不嚎已經夠人受的,一嚎就是天搖地動。「才十幾畝水田,幾十畝瘦地……就是惡霸!你那個死鬼外公冤鬼一個……」

母親把門關嚴,又把窗子關嚴,然後上來便用手去捂外祖母的嘴:「你們吃槍子,也要害我們吃槍子啊?你還沒把我害夠啊?還要害我女兒!……」

外祖母比母親個頭高挑,長臂長手指頭,在空中又刨又抓,兩隻菱角小鞋也掉了,黑平絨的帽子給小菲媽踩成灰色。小菲剛插上手去護老太太,老太太乾脆把頭撞在母親胸口上,頂得母親直往後退:「你也活埋了我吧!我活著幹什麼呀?老頭子、兒子都沒了!……」

「兒子死了你就不活了?我跑出去你怎麼不想我是死是活?我死了你還是四碗菜一碗湯!……」母親對著外祖母的耳朵眼哭訴。

外祖母不計較母親,只管她自己說:「一聽說不活埋了,改成槍斃了,我跪著給菩薩燒一夜香……活埋那一口氣要咽好久啊!……」

小菲把外祖母從母親手裡搶救下來,攙到自己的小房間裡。她腳踩棉花,手出冷汗,不一會她發現自己陪著外祖母一塊流淚。

走到母親房間,見母親坐在小凳上搓洗衣服,一會在肩頭上蹭一下臉。她知道母親也在哭。母親實在太剛烈,怎麼捨不得自己父親和哥哥嘴都比刀利,她正是覺得外公一家太冤才這樣拿外祖母出氣,拿自相殘殺發洩。母親不會跟自己孃家人和解,因為她從來沒有和他們真正結過仇。現在她永遠失去了和他們和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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