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菲肉麻得哭笑不得,歐陽哥也是她叫的!她以為她是誰?史湘雲?歐陽萸那天晚上在小菲媽媽家喝了不少黃酒,大笑聽著都暢快。小菲氣得發抖。十一點了,小菲進去說:「電車停了。」
女幹事說:「我騎車來的!」
終於走了。小菲見歐陽萸已困得睜不開眼,就讓他躺到床上,她打了一盆熱水替他洗腳。算了,這麼困他也聽不動她的質問了。
第二天小菲一早就接到電話,叫她馬上到團裡去,有緊急任務。鮑團長把一本用複寫紙謄抄的劇本交給她,叫她立刻開始背女主角的詞。要在兩個星期內把劇目推上臺。問團長是個什麼戲,團長叫她先背詞,背完了就明白了。這是省委命令他們火線上演的戲。記得打仗的時候排的活報劇吧?就要那個「火線」精神。
背完了詞小菲明白自己演的是個志願軍小護士,在看護傷員時發現繃帶和藥品有問題,傷員們都感染,最後犧牲或截肢了。青黴素是過期的,抗破傷風藥是摻假的,繃帶全都沒有消毒。小菲在幾十年後碰到類似現象,那時有個新詞:「假冒偽劣。」所有演員們手捧著複寫劇本就進入了排練。小菲想到了小伍的父親。這個志願軍小護士最仇恨的敵人就是伍老闆這樣的人。伍老闆生意腦筋發達,志願軍一過鴨綠江他就明白這回他要發死了。他聯合了另外兩個商人先做戰地食品買賣:壓縮餅乾、炒麥粉、濃縮牛奶。做不過上海天津的商人,又轉手跑醫藥單幫。不久就成了這個省的醫藥大王。白頭翁劉書記原先對伍老闆帶搭不理,漸漸也承認丈人是很有本事的人。一天晚上,伍老闆正在館子裡請客,來了一輛車,客客氣氣請他上去,之後就再沒回來。志願軍小護士認為奸商如伍老闆之流死一回都太便宜他們,她眼睜睜看著多少志願軍被截下年輕的肢體葬送了年輕的生命。
小菲在彩排時眼睛四處溜,看看劉書記是否把小伍帶來了。小伍總是來看彩排,她可以放肆地大笑,吃零食,把腳蹺在前排椅子的靠背上。劉書記的白頭髮沒出現。看看小伍還怎樣整天板著臉訓小菲。開幕時小菲看見小伍和劉書記進來了。劉書記叫大家先暫停,他有話要講。所有化好妝的演員,加上後臺服務部門,包括燒鍋爐老頭,全到臺上站隊。劉書記把小伍請到第一排,對大家說:「省委組織部的伍善貞同志有幾句話想跟大家談談。」
小伍照樣神氣活現,站在那裡,仰臉對臺上的隊伍說:「這個戲,是我專門請人寫的。老劉和我商量了基本情節然後請了三位編劇,用三個晝夜把它趕寫出來的。為什麼我和老劉有這樣的體驗?我不說大家也明白:因為我父親——當然他已經不再和我有任何關係。早在發現他有疑點的時候,我就基本和他斷絕了關係。因為他曾經是我父親,我才更加仇恨他。多危險呀,同志們,這樣狠毒陰險的敵人就在我們身邊!我為自己曾經是他的女兒而深感恥辱!」
小伍英勇倔犟地仰著頭,任淚水灑一臉。
小菲很想去安慰小伍兩句,叫她別感到恥辱,她是她,她爹是她爹,誰不知道小伍十七歲入黨,是個小小年紀的老革命?這麼多年,小伍行得正,站得穩,就是小菲再投一回孃胎,出來也不如小伍的坯子正。別人不瞭解她小伍,小菲還能不瞭解?雖然她整天老三老四做小菲操行指導、政治教員,她從來沒有虧待過小菲,有個冰棒,碰上小菲,也要掰半個給她。況且伍老闆畢竟寵愛小伍一場,和他斷絕父女關係,她心裡能不血淋淋嗎?因為對小伍的理解和支援,小菲的彩排十分成功,嗓子也扯得起了毛似的。
小伍上臺來緊緊擁抱住小菲。兩人一抱在一塊就又回到十六七歲。「謝謝你小菲。」這是小伍掏心窩子的口氣,以這口氣,小伍曾告訴小菲她有了初潮,接到男生的情書,和老劉建立了戀愛關係。小菲鼻子一酸,怎樣勾心鬥角也是一輩子的小姊妹。小菲知道,小伍輸給誰都行,就別輸給她小菲。這時她一定感覺小菲多少佔了點上風頭。小菲趕緊也掏心窩子,說:「千萬別難過。」
小伍抬起臉,莫名其妙,她難過什麼?
小菲一看,又是那個好勝要強的小伍,死也不輸在小姊妹面前。小菲貼心地說:「請你和老劉消夜,去不去?」小伍吃勁特大,小菲覺得這個安慰比較容易被她接受。
小伍說:「我剛說要請你呢!你問我們老劉!」
這類事情從來是小伍做主。小菲是省得自己拿主張的人。小菲跟在小伍身邊,尤其省腦筋。小伍指著一家牛肉湯生煎包子館說:「小菲最愛吃牛肉湯。」她也常常為小菲決定什麼是她最愛吃、最合適穿的東西。有歐陽萸和小伍,小菲十分省心。
「老劉,給小菲買半打牛肉包子。小菲愛吃香菜,多要點香菜放在她的牛肉湯裡。」老劉便去了。
小菲心想,這麼晚了,誰吃得下半打包子?但小伍一向為她好,她就吃吧。這包子館不倫不類,也有鮮啤酒賣。剛剛回到座位上的老劉,又給差去買啤酒。小伍即便嫁了中央領導,中央領導也會給她差去買啤酒的。並且她有本事把大家支使得一團歡喜。她抱怨說小菲那麼久都不去看她,小菲連忙解釋,她忙得連自己女兒都沒時間看。她明白小伍東拉西扯還是因為心裡難過。一個女兒和親爹永世翻臉,誰不難過?小菲用勺子舀起牛肉湯,吹吹氣,突然說:
「我都怕見伍媽媽。」
「為什麼?」小伍眼一瞪。小伍有一點金魚眼,瞪起來上下眼皮不沾黑眼仁。
「她怎麼受得住?以後孤單單的了……」
「她活該!」小伍說。更像金魚了。「我才不相信她什麼也不知道,全是伍老闆揹著她乾的。伍老闆在家耳根子軟,看我媽的眼色。」
「你別瞎說!伍媽媽已經夠遭殃了。」小菲說。
老劉喝啤酒,抽香菸,深不可測。忽然他說:「小菲還沒有寫入黨申請書吧?」
「寫過兩次了。你們黨內同志不要我們呀,看不上我們呀!」小菲偏著頭,碰到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時刻,她就一副沒正經的樣子。
「你看,她這個人長不大的!」小伍又愛又嫌地在小菲頭上打一巴掌。
三人吃著喝著,有了點暈暈乎乎的感覺。小伍沉悶了,老劉逗她幾句,她橫他幾眼。小菲想,她幹嗎不肯承認自己心裡不好過呢?明明和伍老闆感情那麼好,現在伍老闆身陷囹圄,兇吉未卜,哪能照樣意氣風發呢?小伍啊,小伍,小姊妹之間,何必打碎牙含血吞?
「明天我看看伍媽媽去。」小菲說。
「什麼看頭?」
「怕她想到絕處,出什麼意外。伍媽媽待我媽親,也待我這麼親……」
「我都不去看她,你去看她幹什麼?看她她還不就是拉著你手哭天抹淚?現在知道哭了,跟著我大往家扒拉昧心錢的時候,牙恐怕都笑掉了!我懷疑我根本就不是他們親生的。你看我和我弟妹們像不像?我從小就對錢無所謂。我們全家都是錢串子,有一個想兩個,有十個想百個。我擁護******,就得對這種人惡治。」
不知不覺,小伍又壓倒了小菲。有一點是真的,小伍的確樸素,也大方,自己和老劉從來一身布衣,碰到喜歡的東西還不忘記給她的女伴們都買一份。她的無情似乎也真切,似乎真的從骨肉關係裡超脫了出來。小伍是天生的無產階級先進分子。她正是因為知道自己內心光明正大,才顯出霸氣。小菲咬著香脆的包子,大口喝著啤酒,不知怎麼對老劉和小伍一笑。她想到了一個絕不該在此時此地想到的情節:那個小鎮書院之夜,他倆肉貼肉地躺著,火從兩隻交握的手點著,一下子就燎原了。
小菲不久聽說小伍和伍老闆娘也決裂了。小伍先是自己回家,勸說加威逼,讓她媽把伍老闆禍害志願軍的喪德錢交出來。伍老闆娘哭得一條巷子都驚動了,聽她罵小伍白眼狼,訴說自己清白,死老頭子的害命錢她一分沒收。小伍不和她廢話,第二天帶了偵察科的幹事們來了。小伍打富濟貧慣了,對家裡藏寶貝的地方熟得很,指指房梁,說就那一根,撬!又指指後院的樹說,刨開。再指指母親的紅漆描金馬桶:砸了它!伍老闆娘先還阻攔乞求,後來安詳得很,坐在院子裡看熱鬧,一會說一句:「生下來我怎麼沒把她掐死啊?」「一生下來就該把她頭朝下按在馬桶裡。」伍老闆娘口氣平淡,哀莫大於心死,一副心死過了的樣子。「不然她那回生疹子就讓她挺那兒算了,找什麼大夫啊?」「殺強盜,抓土匪,趁她還是土匪坯子就該殺了她,省她把家裡盜一回不夠,再來盜!」
小伍也不被母親的話打擾,照樣又拆又砸,冷靜周密,毫不意氣用事。她拳頭杵在下巴下想了一會,指著水缸:搬開。下面挖了有三尺深,除了土還是土。多年後,小伍跟母親和解之後,母親說她笨蛋,水缸裡養的是大蚌殼,只要細看就看出那都是死東西,殼裡藏著用油紙包的金磚。伍老闆對什麼紙幣都信不過,有錢就去黑市兌成黃金。
這時還是小伍抄自己家的時刻。伍老闆娘的獨白還在繼續:「日本鬼子狠?還沒把藏的那點首飾挖走,她給你挖走了!……挖走她大她媽沒得吃,那不關她事!物價一天一個樣,沒錢付給夥計,那不關她事!她只管吃裡扒外、吃家飯屙野屎!……」
小伍搜個一場空,帶著偵察員們撤了。伍老闆娘也是好強女人,到巷子裡高聲喚幾個躲出去的孩子:「小二子小三子小四子!滾回來吃晚飯!沒得肉吃了,蘿蔔乾下稀飯他政府總還允許我們吃飽吧?」
有時小菲見到伍老闆娘在門口揀米蟲子,一打招呼她就笑吟吟地說:「生了蟲也捨不得餵雞,人就是這麼賴皮賴臉,窮日子過著還長肉!」伍老闆娘不僅把生蟲的糟米,半腐的菜葉拿到門口揀,把破棉襖、爛鞋子、碎毛線都端到門口,在大庭廣眾下縫補、拼湊。人們有點奇怪,這個家說敗怎麼就能敗成這樣,如此之快地就穿破爛吃垃圾了。有人說那是伍老闆娘存心出她女兒的醜。也有人說她哭窮好讓群眾看見她沒有給伍老闆窩贓。小菲媽同情伍老闆娘,燒菜常常多燒一份,不動聲色地給伍家送去,說:「這個菜我也是學著燒,不曉得燒對沒有,你嚐嚐。」
那個活報劇似的話劇一連演了一百場,學生包場,工廠包場,機關幹部、團委、工會,觀眾全是一卡車一卡車地來。看完戲不是獻花、鼓掌,而是觀眾和演員一塊開現場討論會,討論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的進攻多麼猖狂。
演了小護士,接下去又是一個新時代角色落到小菲頭上。她要扮演一個年輕的農業社長,和反對合作化的落後農民鬥爭。話劇團分了兩個劇組,一個劇組演果戈裡、莎士比亞、易卜生的戲,另一個劇組演現代革命戲。漸漸的,第二劇組的人高傲起來,在團裡的院子走過去走過來都是:「活著,還是死去……」「羅密歐、羅密歐……」嗓音話語都半個洋人似的。小菲心想,假如她能爭取演上朱麗葉,一定能讓歐陽萸來看一場。她悄悄地看馬丹排練,心裡對馬丹的功底很服氣。她從歐陽萸的書架上找到莎士比亞全集,開始偷偷背臺詞。小菲是個極用功的人,一旦想到歐陽萸會看她的戲,她的用功便有了方向。她要自己把戲設計好,詞念得爐火純青,再去說服鮑團長。團長偏愛她,她要給他好好爭口氣。歐陽萸會在臺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心想到底讀了幾天「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就是不一樣了。天才還是有的,過去只是一塊生坯子天才,現在鑄出來了,可是了得!那些什麼業餘女詩人?怎麼能和這個風采的名角兒同日而語?小菲不幾天就把整本《羅密歐與朱麗葉》背了下來,洗著臉刷著牙也會突然對鏡子說:「羅密歐啊,羅密歐!為什麼你偏偏是羅密歐呢?否認你的父親,拋棄你的姓名吧;也許你不願意這樣做,那麼只要你宣誓做我的愛人,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常常在喂女兒吃蛋糕或陪她擺洋娃娃家時,她對女兒說:「恨灰中燃起了愛火融融,要是不該相識,何必相逢!……」女兒有時嚇一大跳,有時格格地樂起來。有一次母親替外婆挖雞眼,叫她哄一鬨鬧瞌睡的女兒。她抱著女兒在屋裡踱步,踱著踱著又來了:「啊!不要指著月亮起誓,它是變化無常……」女兒「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母親從外婆的小屋衝出來,問她怎麼又嚇著孩子了。她說她正給她唸詩,哄她睡覺,哪裡會嚇著她?母親上來,把孩子接過去,身子兩邊晃,嘴裡只說:「吆吆吆、吆吆吆……」女兒便安靜了。
鮑團長卻讓她安心演現代戲。他安撫她說,去北京參加話劇匯演都是現代戲參加。她說一個好演員不經過經典作品,是考驗不出來的。至少讓她試試,經受一下經典作品的考驗。團長答應考慮考慮。
她急不可待地想告訴歐陽萸她要演朱麗葉了。正逢週末,人們買了餐券舞票,去俱樂部熱鬧。小菲穿著深玫瑰紅的布拉吉,塗著深玫瑰紅的唇膏,兩樣都是歐陽萸為她買的。第一支舞曲她拒絕了邀請者,把歐陽萸拉起來。歐陽萸平時是個懶散、散漫的人,能不動就不動,舞卻跳得極好。小菲看著他,風度十足,這樣一個公子哥從小鬧革命,她愛他愛得越發不知如何是好。他從她兩個眼睛裡讀得出她此刻多滿足。她愛他至死。世上再找不出一個女人能像她這樣愛他,這是沒錯的了,他全看得出,燈光暗下來,他吻了她一下。她想說此生此世她做什麼都是為了他。但她知道他喜歡內向含蓄,就忍了。那是真話,她做什麼都為他。
跳了一圈之後,小菲被別人請去了。小菲青春美貌苗條豐滿,一身佔個齊全,男人們省不下她,一會就把她捧成了舞會之星。她邊跳邊希望歐陽萸看到,她跳得多麼好,迷倒多少人,可她只迷他歐陽萸。小菲一想到要歐陽萸欣賞她,動作表情總要大幾度,笑聲也格外清脆,可歐陽萸卻不看她,坐在一邊的沙發上抽菸鬥和幾個業餘詩人談笑。小菲快要累死了,一支舞曲也歇不了。這個土裡土氣的省城裡所有的有頭面人物幾乎都和小菲跳了舞。九點鐘時,舞曲奏到一半,突然停下,一個人走進來激動地說,省長和夫人陪著詩人丁艾之來了。丁大詩人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名流,一進來把省長都襯得黯然失色。他穿著灰色西裝,花白的大背頭,金絲眼鏡。他從三十年代紅到現在,小城市的詩人們全衝上去握手,請他題字簽名。他慢慢晃晃手,說他不想打斷舞會,來就是想湊一份熱鬧,簽名題字就太把他當外人了。省長夫人方大姐也替他擋駕開路,把他安全引渡到靠牆的沙發上。
舞會繼續時,上來一個女詩人請他跳舞,他欠身作個揖,謝絕了。小菲從他身邊旋轉過去,發現他眼睛給她打了好一會追光。又見一個京劇團的女旦角上去請他賞光,他還是謙謙地擺手微笑。舞曲結束,下面是慢三步。小菲對這支樂隊的節目順序瞭如指掌。她裙襬一甩一甩地走過大廳,朝丁大詩人走過去。她想也不去想,被拒絕該有多難堪。歐陽萸就坐在離丁艾之三張沙發的地方,正和方大姐熱烈交談。小菲的高跟鞋「」地敲著小板鼓,微卷的頭髮束在腦後,走一步起一朵浪花。太青春了。但她留神到歐陽萸的表情了。他突然不再說話,緊張地看著小菲。那意思是虧你幹得出來!小菲此刻已到了丁艾之面前,雙手一扯裙襬,一隻腳向後撤一步,行了個西歐仕女禮節。她的神色俏皮,你把她當出洋相也可以。
丁艾之哈哈一樂,站了起來。方大姐回頭對她說:「小菲也不自我介紹一下!」
小菲正想介紹,大姐已經代理了。她走到他們面前,指著小菲說:「喏,我們省裡的話劇演員田蘇菲。」
丁艾之對小菲的身份頭銜興趣不大,一隻手把小菲一側的腰已經焐燙了。不久他便帶領小菲進入了抒情的旋渦,一圈又一圈,兩人搭檔得天衣無縫。詩人對小菲耳朵眼說:「你很好帶,敏感得很。」
小菲聞到詩人嘴裡的淡淡酒氣。她不在乎他拿她臨時浪漫一下。她只在乎歐陽萸能看見詩人暈眩的微笑籠罩著她。舞到歐陽萸身邊時,她說:「哎呀,你別抽那麼多煙行不行?」
歐陽萸和方大姐正聊得入神,給她一叫不知聲音從哪個方向來的,抬起頭來找。小菲對他響亮地笑一聲:「傻瓜!」
詩人有些掃興,酒意也揮發掉不少。正好舞曲結束,他和小菲鬆鬆地握了握手,從熟識回到陌生。
接下來越發了不得,省長也來邀請小菲。這一晚她風頭可是出足了。歐陽萸該明白,在多少人夢想裡,他妻子是他們的寶貝兒。女人做到這分兒上,算拔尖了吧?全省女人精篩細籮,能籮出幾個小菲來?排頭十名也得排上小菲。只有一個人小菲耿耿於懷,就是那個神秘的孫百合。她突發奇想,萬一歐陽萸的戀人正是孫百合呢?果然是這樣,小菲便捲鋪蓋讓位。幸運在於並不是孫百合,怎麼可能是她呢?小菲惡毒地想,孫百合什麼都佔全了,偏偏佔不上個好命。連被話劇團錄取的好命都沒有。這樣的女子是不能給她好命的,她再有好命別人還活不活?
她跳著跳著,無意間發現歐陽萸也下了舞池。他的舞伴是背影,梳一根獨辮子,村姑似的。小菲盯得他們死緊,一腳踩到舞伴皮鞋上。歐陽萸怎麼那樣含情脈脈?女子轉身了,眼熟,再細看,似乎是那位醫院宣傳委員,下頦也要搭到歐陽萸肩上了。這還成話?成擁抱了!小菲想著,反被動為主動,帶著搭檔就往舞池那一頭進軍。這是個小快板舞曲,特別適合衝鋒或撤退。於是小菲推著她的舞伴,她一路衝鋒舞伴一路撤退。
到了歐陽萸身後,小菲見那女舞伴眼皮低垂,陶醉得家也認不得了。果然是女宣傳委員。原來她不是暴牙。那麼她在室內戴口罩什麼意思?兔唇,剛剛手術縫合?但毫無疤痕怎麼可能?小菲猜測、****,再猜測。最後的答案她比較滿意:因為她鼻子或嘴邊長了粉刺。粉刺化膿,在姑娘臉上是十分不雅的。現在粉刺退了,真還挺標緻。
小菲什麼也沒有表示。她深知歐陽萸討厭沒有教養的人,尤其女人。光跳個舞你能挑剔他們什麼,你自己跳瘋了,一晚上從這男人懷裡到那男人懷裡。突然之間,她後悔不該如此瘋狂,難免會引起方大姐的嘀咕。方大姐自認為她是世界上頭一個愛護歐陽萸的人,會對他說:「可以管一管啦!成來者不拒了!活潑有尺度,過了度就是輕骨頭!現在不管,出事就晚了!沒聽說多少舞會讓多少家庭遭遇不幸嗎?」方大姐語氣用詞小菲全想像得出來。真不該忘乎所以,這下理虧了。
他們表面上還是一如既往,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小菲不演出就與歐陽萸去母親家吃晚飯,逗女兒玩。歐陽萸對女兒的溺愛是小菲的一顆寬心丸。女兒可以坐在他肩上叫他「歐陽歐陽!」他一見岳母逼女兒吃東西就屏住呼吸地看,最後總是他替女兒說情:「不要吃拉倒,爸爸想多吃一口呢!算了,她喜歡什麼就給她吃什麼吧!」
一天下午,小菲鬼使神差地去歐陽萸的辦公室。她預謀這個突襲已有一陣了,但她從來不相信自己會實施它。直到她站在他辦公室門前,才明白自己愛他愛得這樣喪心病狂。門開著,歐陽萸在接電話。小菲坐下來翻畫報。翻完畫報她看到了蛛絲馬跡。他抽屜裡有幾塊巧克力。她知道他從來不吃糖,不是他招待女客人的,就是女客人送他的。放暖壺的小桌上擱著一聽克力架。他也不喜歡這類膩人的飲料,顯然也為了款待女客人。字紙簍裡,幾張彩色錫箔紙,巧克力的包裝。女客坐在這兒,吃巧克力喝克力架,談詩論畫,成了溫馨的小咖啡座了。
歐陽萸放下電話,問她來有事嗎?她說沒事就不能來?他說他一會要開會。她說噢,我一來你就要開會?她從他眼裡又看到那種忍氣吞聲,就是她父親對她母親的忍耐。她叫自己剋制,對自己說:你又討厭了。
她身不由己,拉開他的抽屜,拿起一塊璀璨的巧克力,又意味深長地放下。
「怎麼不吃啊?」他問。
「又不是請我吃的。」
他笑起來,動手把糖紙剝了:「喏,請你吃。」
她眼淚慢慢湧上來,站起身,提上皮包,快步走了出去。
晚上演出結束,已經十點了。大家人歡馬叫地搶夜餐的素蒸餃。小菲哪有心吃素蒸餃,急匆匆上了路。白天不能在文化局的歐陽副局長辦公室把話說透,她今晚再不說就活不到明天了。小菲一向注意影響,從來不坐歐副局長的車,但是晚上電車很少,她沒耐心等,顛顛跑跑地徒步回家。這座城市縱穿橫穿就那麼幾條馬路。走過一個西瓜攤子,瓜販子都躺到外面來了,她只好繞到馬路上。半高跟涼鞋一下踩在一塊西瓜皮上,她人摔得橫起來,屁股從半空中砸到地上。她摔出來的那聲慘叫把瓜販子們全驚醒了,都上來拉的拉拽的拽,一看她兩胳膊肘的血,問她要不要去醫院。
她強忍住眼淚繼續往前走,拐了彎才把手撫在摔傷的屁股上。眼淚成了雨點,滴滴嗒嗒落在路面上。她站了很久才把疼忍過去。
回到家發現燈黑著。
樓上的門鎖了,汽車卻停在車房。小菲一步一挪地進了臥室,拿出一條家常的舊衣服把沾了一大片餿西瓜汁的連衣裙換下來。似乎是摔到尾骨了,她坐也坐不了,動也動不了。她再疼也不會去休息,她得看自己跟他唱一齣好戲。
十二點鐘,他回來了。「哎,你怎麼還不睡?」
「等你呀。」她眼神火辣辣的,意思是:看你怎麼交代。
「我去橋牌俱樂部了。」
她想,這很容易,只要一打電話給他的牌友就真相大白。
「你和她看的什麼電影?」小菲問。
「誰?」
「那根大辮子。長著粉刺,何必那麼虛榮?捂個大口罩。口罩一揭,不是大暴牙,意外收穫吧?」小菲的傷痛、胳膊肘流的血全讓她感到受太大的欺負,她慘透了。
歐陽萸又不說話了。他和那些男女業餘詩人那麼能說會道,卻不屑於理會她小菲。小菲把她的分析、推測一樁一樁擺出來。她說不定有做律師的才華。分析推測入情入理、絲絲入扣,不容****。她對他的瞭解加直覺可以省略證據。
他站起身來,一副受刑受得體無完膚、奄奄一息的樣子。她叫住他:「你往哪兒躲?你別又往被窩裡一縮,說困死了,讓我睡吧!你知道你睡著我在幹什麼嗎?我就開著檯燈看你,想你讓我受多少罪我都愛你!我這麼愛你,我也沒辦法!」她哭起來。
他說:「我是挺喜歡她的。」
小菲馬上不哭了。這個人怎麼這樣?哪怕騙騙她,繞繞彎也好。
「你們到什麼程度了?」
「她有時到我辦公室來坐坐。有時我們一塊去護城河邊走走。你說得一點不錯,我們去看過幾場電影。」
小菲一直想逼出真話,現在真話出來了,她根本沒有準備。
「她不是愛你!她愛你的地位,她想出名!你嫌這個俗嫌那個俗,看她那副村姑樣!……」
「村姑和俗沒有關係。」
「你還為她說話!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了!從什麼時候你們開始約會的?一定是從舞會上!」
「是的。」
「早就知道跳不出什麼好事!跳舞跳散了多少對幸福夫妻!」
「跳舞就能跳散的,絕對不幸福。」
「噢,你和我在一起,原來是不幸福的。」
他又沉默了。
「你說,你是不是很不幸,因為娶了我?」
他還是沉默。
「看來很不幸。我的愛得來太容易,也太多,成剩餘的了,成負擔了。田蘇菲自作自受啊,人家越煩你,你越自作多情。」
「我從來沒有煩過你。」他抬起臉。臉又漲得血紅。現在他不是因為羞澀而臉紅——他已過了羞澀關。他臉紅是受委屈、動感情的緣故。
「那你為什麼喜歡她?」
「……總想有個能和我長談的女人。她非常善解人意,談話也機智。話是不多,不過都有見解。我承認我有壞毛病,開始是不忍心傷女人心,不忍心趕她們走,漸漸發現她們有些可愛處,漸漸就陷進去了。」
他誠實得殘酷了。他和她這一點上很相像,都懶得和對方撒謊。
「假如你和你那個情人結婚,不是和我,是不是就從一而終了呢?」
他搖搖頭,說:「那我怎麼知道?」
「恐怕你就老實了。你說你和她很有話說。她比較全面完美,是吧?」
他猶豫一下,點點頭。
真殘酷。革命是殘酷的。革命把這個寶哥哥捲到了小菲命運裡,把她和他陰差陽錯地結合起來。讓他和他命中該有的那個戀人擦肩而過。而小菲以為是犟得過都師長的,現在看來都師長很英明,他知道只有他能給小菲這樣自命不凡的女人幸福。
一個可怕的想法出現了:她應該立刻離開歐陽萸,和他離婚,或者分居。文化局的新宿舍樓建成了,話劇團也租下一個雜院分給演員們住。小菲可以藉機和他分開。歐陽萸是那種極能在悲劇中尋找美感的人,缺憾總給他滿心詩意。他對任何俗成的東西都不屑,比如幸福婚姻、圓滿家庭。在精神上他是一個永遠的造反者,在心靈上他懦弱遷就,巴望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平等的一份眷顧。小菲若成為一場感情角逐中的犧牲者,他的愛情天平會立刻傾斜。他愛的是黛玉、安娜、卡列尼娜、瑪絲洛娃,她們全是他的悲劇英雄,是美麗的烈士。
小菲也要做一個情感沙場的美麗烈士。讓他回到那個戀人懷裡去,讓那戀人每天以凡俗小事,以女人不可救藥的妒嫉、佔有慾去讓他大徹大悟。什麼仙子也經不住在一塊洗臉、刷牙、喝粥,真面目原來都大同小異。小菲會在他的回憶和思念中脫俗,他會明白他傷害了多難得的一個女人。小菲不在乎她將成一塊傷疤落在他心上,不在乎隔一陣讓他痛一痛。小菲的豪言壯語將是:「為了你幸福,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