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和外祖母輪流替小菲抱孩子,小菲脫身便開始練功。她聽說話劇團要巡迴演出,就演《列寧和孩子們》。馬丹演的效果遠不能和小菲比,因而小菲一說能上臺了,團長就高興得眉飛色舞。但他馬上又問孩子餵奶怎麼辦,小菲說戰爭年代女兵生孩子都在行軍途中生,奶個孩子有什麼大不了。團長想到歐陽是他頂頭上司,叫小菲先和丈夫說妥再來請戰。
她要說服的不止歐陽萸,還有母親和外祖母。不過能把歐陽萸拉到自己一邊,幫她一塊說服兩個長輩,要好辦得多。母親對這個女婿嘴上還是不以為然,但總對他有些暗暗地心疼:弱不禁風一個人,爹媽又都不要他。小菲從劇團回到家,在樓梯上就聽見一個男人嗚嗚咽咽地說著什麼,聲音挺耳熟。從歐陽萸的書房門口經過,她停了停。是三子。五年前他們五人一行去解放區,小周在一九四八年底犧牲了,三子一直在旅部工作,但和小菲談過的話不超過五句。他在機關伙食處當司務長,進城後調去接管銀行,就轉業到銀行工作了。
現在三子成了「老虎」。三子哭哭啼啼,認為這是古今奇冤。大家的印象裡,三子一板一眼,為人不活絡,缺乏變通,司務長當得他也累死,別人也累死。說三子是「老虎」,人們都大吃一驚:人真不可貌相!但歐陽萸不認為三子有罪,他聽了三子的訴苦申冤,答應替他走走門路。小菲一聽兩人站起來,歐陽萸留三子在他家吃晚飯,她扭身便藏進隔壁房間。謝天謝地三子沒給留住,腳步蹣跚地下樓去了。
「他怎麼想到來找你?」小菲問。
「大概聽說我跟省長夫人是老戰友吧。」
「你去找方大姐給他說情嗎?」
歐陽萸心煩意亂,大聲嚷嚷:「什麼事都弄得草木皆兵!打這麼多年了,打不夠,你說打三子這樣的可憐蟲幹什麼?連個響屁都不敢放!我貪汙十回他都不敢貪汙一回!」
小菲趕緊叫他小聲,樓下三家鄰居都聽得見。
「你看看他老媽他老子,那就是無產階級的寫照。他要貪汙,他們能窮成那個熊樣嗎?運動一來,沒幾個有腦子的,也沒幾個安好心的!」
小菲開始跳腳。他平時靜靜的一個人,嚷起來氣粗得很。還得過肺癆吐過血,肺活量夠大的。小菲抱住他,額頭頂在他嘴上,讓他行行好,到浴室裡去叫夠了,再到省長家去。他轉身就走,把小菲甩得一踉蹌。小菲問他去哪裡,他不答應。她伸頭一看,他果然去了浴室,關上門繼續嚷嚷。小菲推開門,把水龍頭擰開,水濺得嘩嘩響,他便和水聲比賽。小菲說如果他不怕浪費好端端的自來水,就儘管叫下去。他把水關上了。
晚飯是在小菲媽家吃的。孩子滿了月,母親照樣天天雞魚鴨肉,還給歐陽萸燙三兩黃酒。小菲說她不能再吃了,補得要潽出來了。母親斜她一眼,說:「你美什麼?我又不是補你小菲,我是在補我女婿。肺病是一輩子的病,不補就犯。」
「媽你怎麼知道他得過肺病?」
「我什麼不知道?看個人就能看到他腸根子上。」
歐陽萸喝一大口酒說:「今天該把三子帶來給媽看看,看他是不是大貪汙犯。」
「我看夠了,天天出去都看見個把跳樓、投井、上吊的貪汙分子。」小菲媽淡淡的,邊說邊給女婿舀火腿湯。
去方大姐家的路上,歐陽萸坐在小車裡不斷抽菸。到了省政府門口,他叫小菲下來和他走走,讓司機兩小時後來接他們。
小菲知道他想和她私下說說話。可他悶頭往前走。省政府裡有不少樹,兩人走走就往樹密的地方去了。小菲見過方大姐兩回。她也曾是上海學生,抗戰時去了皖南。方大姐長得粗相,一嘴長長的馬牙,但一看就是內心細膩的人。小菲很奇怪,大姐雖然對小菲熱情,但跟歐陽萸談話時總是把她忘在一邊,小菲偶爾插一句嘴,或隨他們笑一聲,方大姐猛回頭,剛剛想起怎麼多了個小菲,或者乾脆臉就不客氣了。假如不是為了三子,小菲是不想見這位大姐的。小菲覺得有必要把三子和她同路投奔革命的一段講給方大姐聽。
歐陽萸走著走著,停住了。
「你不想去了?」
「去了也沒用。」
「說不定有用呢?」
「我瞭解方大姐。假如是我個人的事,再大她都會幫忙。其他人她不會管。」
「為什麼?」
「她和我關係不同。我十幾歲就和她一塊工作。」
小菲一下子猜中了謎底。其實她一直在圍著謎底打轉,只是不願揭曉。老大姐是愛過歐陽萸的,也許那愛至此還陰魂不散。他當然不會愛她。他對待女人常常是讓她們自己去燃燒,自己去熄滅,除了那個已經隱入歷史的戀人。也許老大姐什麼也沒說過,暗暗地,害心病那樣慕戀他,和他一塊印傳單,組織學潮。革命和浪漫原本就緊相關聯。方大姐是那麼自尊自律的人,她讓心病折磨死也不會給歐陽萸壓力的。或許她也暗自垂淚過,寫了情詩又撕掉過,準備了信物又放棄,為自己年長他幾歲,為自己長長的馬牙、不秀麗的容貌而自卑過。但這一切都在她離開他之後昇華了。他還留在白色恐怖中,她跟隨大部隊轉戰,就在這樣長時間的回憶和思念中,她的感情脫俗了。沒了男女之慾,長長的馬牙和不美的容顏都不妨礙她浪漫。再見他時,她自信極了,無欲則剛。或許還有無傷大雅的一點兒欲求,就是她對小菲的排斥。
「試試嘛,不然明天三子來問,你怎麼回他話?」小菲考慮的都是婆婆媽媽的理由。
歐陽萸果然碰了方大姐的釘子。她非但不幫忙還說小菲在這種時候沒有促使歐陽萸冷靜。什麼時期呀,我的同志?不比打反動派容易!方大姐一面介紹某某報紙的某篇文章,叫他們去好好讀,一面大聲斥責歐陽萸「煙越抽越多!」「肺不要了是吧?」「進城先學這些壞毛病!」歐陽萸一咳嗽,她粗大的眉毛間聚起深深的「川」字,憂心無比地看他咳,長長的牙也忘了關進嘴唇裡面。
第二天晚上,約定七點和三子見面,歐陽萸在六點半鐘匆匆離開家,叫小菲給三子幾句安慰。小菲知道他不忍心告訴三子他愛莫能助。小菲也怕見三子的倒霉臉。生死攸關的事,幾句安慰等於站著說話不腰疼。想著她氣歐陽萸,收不了場的事讓她擦屁股。然後她集中精力惱恨方大姐,看她對歐陽萸兇的!她小菲捨得用那種口氣說他嗎?不幫忙就不幫忙,還擺出一張社論臉來。快到七點了,小菲想到他們五人一路去蘇北,小菲問三子:「你就叫三子嗎?」他難為情地笑笑:「我叫胡明山。」他的樣子是最好別人不注意他。現在他可是有人注意了,全市的人都要注意他了。小菲一拉燈繩,關掉了客廳的燈。三子看見樓上沒人在家,等等就會走的。走時會喪魂落魄地走,但小菲至少不必用些廢話去敷衍他。這件事小菲將來是會後悔的,因為三子這天晚上想聽到任何人安慰他的廢話:「三子,我相信你良心清白。三子,想開點,說不定運動過去你就沒事了。」
小菲坐在黑暗裡,聽著木樓梯上的動靜。三子識相,看見人家燈都沒開就基本明白自己走投無路了。他心沒死透,在樓下轉轉,等等。樓下的鄰居開始向他伸頭探腦時,他便轉不下去了。一小時過後,小菲聽見院子門口老「伏爾加」呼哧帶喘地進來,又聽見司機開車門關車門。歐陽萸現在正往樓裡來。
「歐副局長!」三子的聲音。三子坐在樓梯的第一級臺階或第二級臺階上。嗓音很響,叫救命似的。
歐陽萸給他嚇得站住了。「你怎麼在這裡?不冷嗎?」好像「冷」還有什麼關係似的。
「你家沒人,我想大概你們出去了。沒關係,我沒等多久。」他等了一個多小時。
「上來坐吧?」他沒有留客的意思。三子在黑暗中不費勁就聽明白了。
「不坐了。不早了。」
「去問過你的事了。大概會重新審一下你的案子。」
「……你找的是方大姐?」
「這個你就不要問了,三子。」
「那就多謝了。也謝謝小菲。孩子好吧?」
「好。」
小菲趴在窗上看歐陽萸把三子往大門口送。院子裡一盞燈從冬天的樹枝裡照出來,三子原本只是顯得可憐,現在看竟真有些鬼祟。他低三下四地轉身,向歐陽萸一面點頭、擺手,一面倒退著往外走。小菲好生奇怪,一個人被眾人唾棄之後,怎麼看上去就沒了正氣。等歐陽萸上來,小菲叫他千萬別開燈,萬一三子再一個回馬槍殺回來。兩人坐在散發著那位上海老舅舅氣息的絲絨沙發上,歐陽萸突然攥緊小菲的手。她不去問他為什麼對三子撒謊,她對他懂得的程度已使她不必問。他把小菲摟在懷裡,他如果成了三子,小菲多悲慘。幸福有時就是其他人的悲慘。
第二天上午,小菲正在排練,小伍來了,臉色青灰,對小菲不容分說地一擺手。小菲趕緊跟團長請假,跟著小伍往外走。小伍什麼也不說,只管往前急行軍。離話劇院不遠的地方,剛剛修成的「中蘇友誼大廈」遠看像個小克林姆林宮,頂尖上的五角星在冬天的白晝也亮著。一個不高的男人站在五角星的一隻角上,正在發表演說。下面聚了幾百人,圍牆上坐滿了大人和孩子。地上的碎磚、水泥、花崗岩石片還沒清理。小菲不用走近就聽到那一口嘶啞的東城口音。革命五年的三子一口鄉音跟東城修腳師傅一樣正宗。他也不難為情了,拍著胸口肚子對下面觀眾說他怎樣出生入死為部隊籌糧,怎樣把雪裡紅醃在山洞裡,讓部隊一冬天有菜吃,怎樣組織民兵、婦聯把飯挑到前沿,又怎樣偷地主家牲口的血:在牛或騾子身上拉個口子,接下一碗一碗的血,給首長們做血豆腐。現在老革命胡明山給打成了貪汙犯……
小菲和小伍已擠到前面。小伍說她已經勸了不少話,沒用,小菲試試看,能不能勸他別往下跳。有個「老虎」從上面跳下來,沒死,成個終生癱瘓。小菲便把終生癱瘓的「老虎」作為勸阻道理,大聲喊給三子聽了。三子聽不見似的,照樣說自己的光榮歷史。小菲看見地上有酒瓶碎渣,知道他為什麼不難為情了。
警察全聚在通往尖頂的鐵梯子下面。只要有人爬上梯子,三子就會往下跳。小菲忽然想起三子是孝子,問小伍知不知道三子家住哪裡。小伍一聽便雙手攏著嘴對三子喊:「三子,快下來吧,你大你媽來了!」三子一下子靜了,也不動了。下面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小菲知道他兩眼正急促地搜尋人群。
小伍指指圍牆外面,又喊道:「你媽在外面呢,人太多,擠不進來!還不快下來,要把老人家羞死呀?!」
三子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你們門口的!讓一讓,讓老母親進來!」小伍裝得像真的一樣,「你們堵門口乾什麼?!……三子!還不下來,你老母親馬上進來了!……」
三子下來了。從紅五星上墜落時,小菲居然沒有捂眼睛。她眼睜睜看見三子敗色的軍裝在空中成個奇形怪狀的氣球。她也沒聽見小伍和幾百個人的慘叫或者歡叫。三子落地也是無聲的,至少對於小菲是無聲的。他臉朝下,趴在嶄新的花崗岩石臺階上。小菲不要看到血,因此她以後的記憶中,胡明山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個形象不是她概念中的屍首。從沒得到過任何表彰的三子最後總算自己拍拍胸脯說了自己幾句好話。
也絕沒有想她和大家那麼快就緩過來了。好像就是睡一覺的工夫,第二天再沒人提到三子。再提到就是幾年之後,當人們把「中蘇友誼大廈」做一個高檔俱樂部時,他們說:「也不知三子怎麼爬上去的。上去連消防隊員都得系安全帶。」「不知三子真貪汙假貪汙。」或者:「三子是怕他媽看見才跳的,因為從後面的鐵梯子不好下,也來不及。」「小伍不喊那幾聲,說不定他不會跳。」「人不跳也給斃了。」
現在回到三子剛跳樓的第二天早上,小菲出門買早點,在路口碰上個挑擔子的菜農。她一看擔子上的韭黃鮮嫩如玉,立刻買了一斤,打算讓母親做些春捲。她步子蹦跳地上樓梯,一個念頭閃出來:人們照樣要買韭黃、包春捲,可是三子沒了。人們照樣為一毛錢的韭黃和菜農調侃、殺價。三子永遠也沒了。
巡迴演出是小菲也是其他年輕同事最快活的時候。他們又成了學生,或者又成了野戰的男女戰士,整天出發、乘車、裝舞臺、卸道具、睡大通鋪、吃大鍋飯。他們可以不停地打嘴仗、惡作劇、鬧彆扭、和好、唱歌、朗誦、調情,個個都盡情浪漫,盡情地發人來瘋。男男女女都不傷大雅地讓荷爾蒙弄得有些忘形。小菲若不是時不時發生奶脹,幾乎忘了她是個母親。
臨出發前母親堅決駁回了她帶孩子上路的謬誤決定。就那一群瘋瘋癲癲的男女?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孩子雖然小,兩三個月回來也學成個擠眉弄眼的。於是就找奶媽。奶媽是這個時代的時髦事物,新女性胸口上不能吊個孩子。在出發前的三天,小菲已服了回奶的藥,不過她太年輕血旺,奶汁還是常把那件流浪兒的海魂衫洇溼。小菲對自己是下得了手的,又拿出勒腹束胸的布條來,把自己纏成個棒槌,上廁所也得扶穩牆直起直落。她不但要做個省城觀眾的紅人,她要紅到城外、省外,最好讓她從未見過面的公婆知道兒子娶的不是個白丁。讓那些知識分子氣十足的表姊表妹們終於承認,歐陽萸豔福不淺。
一個月過去,話劇團到了一個部隊駐地。鮑團長乾巴巴地對小菲說:這是都漢的部隊,不過見面別叫人家都旅長,叫都師長。小菲頭一個念頭是,這一場讓給b角去演。可後面還有三場呢?冤家路窄,小菲在都漢心目中做了兩年壞女人,今天要在他眼前手舞足蹈,上躥下跳,他會冷冷一笑,心裡想,怎麼瞎了眼,會看上這樣的輕浮東西?看她討厭的!她不和人私通就見鬼了!
鮑團長在小菲化妝時又跑來,告訴她都漢師長的夫人也會來看戲。夫人是個護士長。好了,他一定會和護士長說,看看這個賤女子,把我坑苦了。所有人都看我笑話!還算她自己識時務,我從廣西回來她已經下了地方,不然我饒不了她!護士長會用鼻子笑笑,意思是「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這你都不知道。動那麼大氣,犯得著嗎?偏偏這天的妝也化不好,化妝員先是給她粘錯了睫毛,顏色和頭髮不一樣,揭下來重粘,又把眼皮塗花了。一個妝化得處處紕漏,處處補救,怎麼看怎麼可怖。纏胸時她發現怎樣發狠也藏不住軟撲撲的兩團,上了臺又後悔纏太緊,氣全憋在上半段喉管,聲音出來成了耗子嘰嘰。
臺下第一排空了兩個座位。小菲稍微鬆弛一些:都漢可把她饒了。不過演著演著,觀眾反應那麼熱烈,小菲又遺憾起來。至少都漢該看看如今小菲成了大演員,走到哪裡都迷死一群觀眾。他是戲迷,看戲時也許會忘淡個人恩怨,為她誠心誠意地鼓掌,笑得前合後仰。一想到都漢笑起來的樣子,小菲竟有了一些惆悵。難道這一輩子真的再見不到他了?
她下到臺下,這一段戲沒有她,因此她走到通觀眾席的側門,推開一條縫。從這裡正好看見頭一排。前幾排坐的都是首長。小菲幾乎從他們的座位優劣,坐姿派頭就能知道誰是什麼官階。頭排正中空的兩個座位是給都漢和夫人留的。都漢一定對夫人說,這種玩藝有什麼看頭?又不舞槍使棒!要去看你去吧,我不浪費時間。
第一幕結束,一個穿軍裝剪短頭髮的女子走來,走到前排中間的位置坐下了,還和左邊一個首長握了握手。離得太遠,小菲只看見她的大致輪廓。談不上動人,背有一點佝僂,不過端莊大方,你指望能在這樣一個乾乾淨淨麻麻利利的護士長手下養傷養病。小菲為都師長高興,她一定不會半途和哪個白臉小生私奔。傷感的是都師長真的永遠不要再看見小菲了,她即便有朝一日聲震天下他也再不看她的戲。或許小菲該對新話劇缺了都師長這樣一位有力的支援者負責。都師長和新時代舞臺絕交,也是小菲的過失。小菲回到後臺,忽然覺得自己的多心沒道理,都師長從來不是度小量狹的人,身為一師之長,煩心的事多少?說不定給什麼事臨時拖住了。
但演到第三場時,都漢仍沒有來看戲。鮑團長神秘地對小菲說,據可靠訊息,都師長今晚一定來。小菲正在活動身段,想說:哎呀,他就別來了,這幾天一顆心就在他手裡當皮球拍,一會拍上一會拍下!上了臺卻不一樣了,小菲從來沒這麼精彩過,什麼都得心應手,一身捆綁成了棒槌也不妨礙她身輕如燕,「列寧」都擔心了,小聲說:「當心你那假髮!」她一想,這樣把頭猛甩大概膠水吃不住勁,但她顧不上那麼多,競技狀態太良好了。只要是觀眾席後面的門開啟一下,小菲渾身熱血就沸騰一下:這回進來的一定是都師長。他的夫人全然矇在鼓裡,回家一定告訴了丈夫:「你也去看一場,有個叫田蘇菲的女演員演得太好了,觀眾別提多得勁兒了!那掌鼓得呀!……」小菲把她口音編排成東北話。但門開了又關上,進來的遲到者總不走到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
門又一次開啟時,小菲又偷著張望一眼。再回過神,演對手戲的「列寧」正瞪著畫成藍灰色的眼睛看著她。臺詞呢?小菲一向背詞如神,此刻腦子空空蕩蕩。「列寧」急了,提了她臺詞的上半句。提得巧妙,似乎是他在說自己的詞。小菲只跟著他重複了那半句,下半句還填不上空。她一身汗冒出來,聽著團長在叫「提詞提詞!」也聽見慌亂的腳步過去過來。那男演員也是一臉大汗。她突然發現這個演員的眼睛一眨一眨,一會白一會藍一會灰,叫人忍不住要發笑,活脫一個木偶。側幕條站著她的b角,給她提一句詞,她重複一句,臺下全亂了,笑的也有,交頭接耳也有,幸虧小菲天生不怯場,湊湊合合把戲往下拖,總算拖到那一幕結束。
接下去是幕間休息。團長叫喚:「化妝員,趕緊搶妝!換b角上!」
小菲一人在服裝室裡呆坐。腦子裡的空白一直漫延著,她想反省也集中不了精神。鮑團長破口大罵,說小菲是腦膜炎後遺症,他在劇團混那麼多年,從白區混到紅區,從沒見過小菲這樣敢闖禍的演員。小菲看著他抽菸抽黃的牙根一動一動,腦子裡還是一片白茫茫。都師長來也白來了,換上去那個平庸的b角,在家充瞌睡也比來這看戲強。看來都師長是記她小菲恨的。他一身槍傷刀傷,末了讓個小花旦手腕一繞,插了把暗器在他心上。她給他的傷是他渾身最深的傷。你還指望他來看你演戲?領盡風頭?紅遍全省?你想什麼呢?小菲完全聽不見團長在和她說什麼。她小菲玩命演戲,等於是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現在都師長也和歐陽萸一樣,不來看她的戲,她「死」也好「容」也好,隨她去了。
巡迴演出不斷加場,行期延長了一個月。小菲總是每隔兩三天寫封信給歐陽萸。採一朵當地的花,或者抄錄一兩句普希金、海涅、拜倫、雪萊,放在信裡一塊寄回去。偶然她用紅色唇膏在信上印十多個吻。有時心血來潮,她畫一段五線譜,把歐陽萸常彈奏的「月光」前兩句寫上去。她現在華爾茲、倫巴、探戈都跳得很好,餘暇時間男女演員們模仿蘇聯青年,手風琴、口琴,就拉開了假想中的螢火舞會。小菲有時浪漫得受不住了,突然來一句:「田畔上殘存的花朵,往往比燦爛的花束更迷人。」團裡新招進來的十六七歲的男女學員全讓小菲征服了,問她剛剛背誦的是誰的詩。「普希金啊!」大家便對小菲很另眼看待。張嘴就來詩呢,誰說小菲這樣的女演員是繡花枕頭?小菲更加詩意盎然,早晨背下幾個優美句子,到人多時脫口誦出。她想,她不是存心賣弄,這就是個詩的時代、詩的年華呀。她這樣詩興大發地過了三個多月集體生活,直到有一天,來了幾個公安人員,把「列寧」給帶走。演列寧的演員叫陳聲聲,第二天話劇團的人都咬耳朵說陳聲聲原來是個暗藏的美蔣特務。因為他是特形演員,個頭矮,奔頭大,下巴翹,所以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b角,演出只得取消。連夜趕排了幾個獨幕劇頂替上演,同時團長四處招募有「列寧特徵」的演員。到一個城市就有不少當地劇團、文化館的業餘演員來應考。團長叫小菲跟應考演員對詞。不招考不知道,一招考便發現長大奔頭、翹下巴、深眼窩的矮個男子成大把抓,一來就是一屋子,除了普通話說得太次,模仿的「列寧動作」都神似。鮑團長下面計劃上演的戲都有列寧:《列寧在十月》,《列寧在一九一八》,所以他索性招足特形演員,萬一再出現美蔣特務讓警察逮走,他們不至於再取消演出。不論走到哪個城市,話劇團駐紮地都擁著一大批大奔頭的矮子,走路挺胸仰頭,大拇指插在肚子兩邊,預先進入「列寧」狀態。
小菲坐在小凳上,看著一個外形不太像列寧,語氣神采和列寧畢肖的演員正在表演。他頭戴一頂鴨舌帽,身穿列寧式大衣,一舉一動都是活脫脫的列寧。小菲從來沒見過如此精妙的表演,和鮑團長做了個眼色。團長問他演過戲沒有。他羞澀一笑,說他是師範大學學生會業餘劇團的。小菲說:「真有才華!團長!讓他試一段羅密歐?」
他又羞澀一笑,說:「我可以試一段朱麗葉。」
團長和小菲預感到什麼戲法要變出來了。他一把揭掉頭上的鴨舌帽,甩出一頭短髮。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有一點歐洲血統。
團長和小菲都驚得失語了。她脫下列寧大衣,裡面穿一件黑色高領細毛線衣,一條銀灰的長紗巾,披掛到膝蓋上面。小菲挑剔地看她念朱麗葉的獨白,唸完後小菲忘了她想挑剔她什麼。她也忘了自己不是主考人,從小凳上站起來,把流浪兒的一段戲讓她馬上模仿一遍。當她走近她,她聞到一股古老的香氣。是一種凝滯的薰衣草香水,年代陳了,非常古舊。她終於挑剔到什麼了,她的毛衣上有破洞,但被織補上了。紗巾卻是質地不俗,很像歐陽萸買給她的。
是個素質難得的演員,收得起、放得開,再奔放也不露痕跡。儘管形象不太如團長的意——扮演工農兵會困難些,不過其他的優勢可以把她分數扯平。
回省城的時候,車上多出四個長大奔頭的矮子,像四兄弟。這下闊了,警察再逮美蔣特務也逮不完四個。那個叫做孫百合的女學生卻沒有錄取,團長只說她的家庭有問題。孫百合瞬間即逝,就像來昭告一下,這些不乾不淨不三不四的江淮小城裡也臥虎藏龍。
小菲記得孫百合來複試那天,團裡開午飯,鮑團長便留她一塊吃。孫百合坐在小菲的桌上,吃的架式絕對不是吃「捲心菜炒肉片」和「辣醬豆腐丁」的。小菲不能形容孫百合吃飯的儀態,但她覺得它似曾相識。她咀嚼得很慢,嘴唇緊抿,問她話的人很多,她卻總是抿嘴抱歉地笑笑,加快咀嚼,把東西嚥下去才回答提問。小菲細看她的頭髮,發現它是微微發紅的,連她手指上的汗毛也有些發紅。她是個汗毛濃重的女孩,嘴唇上一圈紅兮兮的小鬍子。小菲叫大家看,孫百合像不像達吉亞娜?大多數人不知道誰是「達吉亞娜」,但從孫百合的神情中,小菲知道她是讀過「葉夫根尼?奧涅金」的。孫百合回答說別人說過她像刺殺列寧的女匪徒。孫百合知道自己美麗,就把自己往丑角上拉,她是個聰明、明智的女孩,並且成熟得驚人。
回省城途中,叫孫百合的女孩子總是出奇不意地出現在小菲的記憶中,零碎的細節,片斷的話語,一舉手一顧盼,讓小菲感到莫名的刺痛。少女如孫百合是不必刻意顯露讀過多少書背過多少詩的,那些詩和書全在她的舉止言行中。她不必顯露聰明,她明白她顯露了就會孤立。她才十八九歲,那樣的精明和城府,又是一派瀟灑渾然,小菲再拿出十年去讀書,也望塵莫及。
車一進城小菲就僱了三輪車回家。家裡沒人,小菲有點失落。她打電報告訴歐陽萸今天晚上到達。她想先換下一身風塵僕僕的衣服,再去母親那裡看女兒。走進臥室,她站住了。窗簾是新換的,米白的亞麻布,床罩是乳黃和乳白雜織的泡泡紗。雖然典雅隨意,但小菲感到一種陌生的影響對自己家的入侵。床頭掛了張油畫,也像不用心塗的一幅靜物。床頭櫃上放了一大束藍色鳳仙草,菸灰缸是拙頭拙腦的一塊整水晶。她不懷疑新佈局是歐陽萸的手筆——他是個天天造新環境的人,儘管他自己一個月不換一件外套。但有一種陌生的影響在這裡面。一個女人的影響?小菲覺得她成了這個家的不速之客,連坐的地方都找不著。歐陽萸一共給她寫過四封信。四個月,四封信。
她慢慢走過去,站在床邊,突然明白自己在聆聽樓下的汽車聲。沒有汽車進這院子。她揭開泡泡紗床罩,動作難免賊頭賊腦。床罩下還是冬天的被子,該換夾被了,還這樣不知冷暖。從刺探秘密到滿心憐愛,在小菲這兒毫無過渡。她趴到枕頭上聞。想聞出什麼?一個女人用的洗髮粉香味,或者檸檬霜的香味,或者一種只有妻子能刺探到的敵意的氣味。然後她開啟所有燈,在床單上細細地找。似乎有什麼疑點,似乎又是一張無辜、貞潔的床單,幾乎沒人睡過。
但不能證實和證偽都讓她煩躁。四個月夠出多少問題?四個月寫了四封信,還剩多少時間去出問題?不行,她得馬上找個傭人,得馬上把傭人馴成自己的心腹。走回書房,見又添出一排書櫃,是紅木的,線裝書挪到那裡面去了。一個茶杯放在歐陽萸的大茶缸旁邊。是給女客人用的茶,一定是,看看,還用小碟託在杯子下面,讓她精巧地、帶點嗲氣地品茶。這個翹著蘭花指捏著小茶杯的女人是誰?是那個分了手的戀人?原來藕斷絲連。不會的,歐陽萸那麼痛苦,顯然當時是生離死別。這麼多年,絲再連也是女大當嫁。小菲深知女人是什麼東西,都是天生的務實者,一務實都能消滅自己的柔情。也許就是方大姐來串個門。她總說有空來看看他們的家。方大姐那長長的馬牙,粗大的手指,這樣嗲溜溜地端著茶杯的細把?小菲覺得滑稽。她聽見母親的嗓音突然在樓下響起來。探到視窗,見母親推著兒童車裡的女兒來了,手裡還提個蓋籃。她想到給孩子買的禮物,馬上開啟箱子。一輛逼真的救火車通身火紅,她趕緊擰緊發條。母親一路和女兒講著嬰兒語言上樓來,小菲開啟走廊的燈,躲在走廊盡頭的洗浴室。聽到母親對女兒說:「找媽媽去吧!」小菲便把救火車放了出去。救火車的警笛也逼真,尖利地鳴叫著朝剛剛學步的女兒衝去。女兒先是張大眼睛,張大嘴巴,驚得失了聲,救火車衝到她腳邊她一下子坐在地上。若不是母親站在樓梯口,女兒一定會冬瓜一樣滾下樓梯。
坐在地上幾秒鐘,「嗚哇」一聲,女兒哭出來了,尖利得如同救火車。
母親一把把女兒抱起,轉身便下樓去。「十三點一個!我孩子怎麼這麼命苦?見不到娘幾個月見不到,見到了魂先給她嚇掉了!」
小菲站在那裡,也張著眼張著嘴,手裡的救火車被她肚皮朝上地捧在手裡,四個輪盤還像死而不僵的蟲腿,動個不停。對歐陽萸的猜忌弄得她自己失常了。
她追到院子裡,女兒正伏在母親肩上,眼睛散神,一會抽動一下。母親慢慢走著,慢慢拍著女兒的背,嘴裡念著低低的咒語。這是在召喚女兒驚得迷失的魂魄,小菲小時也經歷過不少次。
「十三點!沒頭沒腦的東西!我前世作什麼孽,養出這種東西?媽都不會做!不如貓狗,貓狗下了崽子就曉得怎樣為母!」
小菲說:「媽,別說了,孩子都聽得懂了!」
「聽得懂才好,我就怕她聽不懂!懂了她長大不去學她媽的樣子,把德行都散光了!」
「讓鄰居聽見了!」
「還怕誰聽見?人家剛才聽見孩子那一聲哭,當是你殺她呢!」
「讓我來抱……」
「你問她要不要你!」母親把孩子轉向小菲。小菲對女兒拍拍手,叫她的乳名阿寶,滿臉都是討好的笑。女兒卻立刻把頭回過去,再次靠到母親肩上。
「在外面瘋啊!快活吧?男男女女在一塊,吃豬食都香。香吧?回來指望孩子認得你?上來還嚇她!演出去吧!革命大戲,快去演吧!回來做什麼?連老母雞孵出小雞來還帶個半年,她三十天就孩子也不要了,男人也不要了。不如個老母雞!」
「媽,落後話讓人家都聽見了。」
「她以為她成名角兒了呢!屁股頭撅著,下巴頦送出去半尺長,滿場子猴蹦,革命大戲就是這樣子?不演也罷,不看也罷!」
母親罵罵咧咧地回到樓上,一手抱孩子一手為她熱飯菜。嘴裡叨叨咕咕只和孩子說話:「你爸可憐喲,飯都沒得吃,不送點給他吃,他就開個罐頭,那不是騙自己肚子嗎?」母親是埋怨小菲,而小菲聽進去的是她要聽的。至少母親每天晚上來送一頓晚飯,可以保證那段時間沒有女客。其他時間歐陽萸在辦公室忙。小菲替他算算,時間富裕不下太多,平時找他打橋牌的、打彈子的,聽詩歌會的也不少,就更閒不下他了。
詩歌會卻正是惹是生非的所在。這是個出詩人的年代,也出女詩人。每星期「中蘇友誼大廈」的舞廳總是先餐後詩再舞,連衫裙都不叫連衫裙,叫「布拉吉」,滿場都是穿布拉吉的女人打領帶的男人,樓梯上走廊裡跑著男孩女孩,相互叫著「瓦佳」「娜拉」「柳芭」。小菲從巡迴演出途中回家那天晚上,歐陽萸不迎接她的原因就是因為幾個年輕詩人的新詩朗誦會,文化局的幾個領導都被拉去當貴賓。後來小菲被請去為新詩人們作朗誦表演,歐陽萸常常對小菲說:「你替他們朗誦朗誦就完了,千萬別以為那些是詩。」他為這些年輕詩人寫評論時也非常嚴厲,「空洞」「乾癟」「缺乏音韻修養」,要他們多聽音樂,多讀古詩詞。他本人反感西方詩人被翻譯過來的詩,他認為新詩人們該先學俄語、英語,再讀普希金、雪萊。他批評得猛烈,因此他偶然有一兩句表揚就讓那位受了表揚的詩人馬上紅起來。並且越批評越有人自找上來,請歐副局長「指教」。
晚上家裡常常門庭若市,一群年輕詩人飛蛾撲火,越罵越舒服似的,請歐陽萸推薦音樂給他們聽,也請他介紹詩或書給他們讀。最常上門的是兩位年輕女詩人,一個是紗廠工會幹事,一個是醫院宣傳委員。冬天宣傳委員在屋裡也不肯摘大口罩,兩隻長睫毛大眼睛撲閃閃地聽歐陽萸說教。紗廠女幹事大大咧咧,上了樓先找小菲胡聊,再去坐歐陽萸書房的彈簧椅,一坐就把屁股長在了椅子上。小菲實在忍無可忍,有時會進去說已經十點了,電車快停了。或者說歐陽萸你一談話就抽菸抽個沒完,能不能少說兩句?!
等客人一走,歐陽萸就問她:「教養呢?」
小菲的話也比較醜陋。她說他過什麼賈寶玉癮?就守著一個暴牙一個大屁股?!他問她怎麼知道那個女宣傳委員是暴牙。她說假如她小菲長一口那樣的暴牙,也會戴個大口罩去勾引評論家。
歐陽萸的臉又通紅了。「人傢什麼時候勾引過我?」
「算了吧。你對所有女人的勾引都心知肚明。不單明白,還暗中助長。有女人圍在身邊多開心?多滿足虛榮?還都是女才子!」
歐陽萸不說話了。他最治她的一手就是不說話。
她偏要讓他開口。所有的攻擊性語言都啟用,詞是越刺激越好,老賬本一頁一頁翻,說到他最痛的點子上去:「後悔吧?其實懷了孩子也可以打掉,當初幹嗎不逼我打掉!」
然後就是哭。
再往後就是他摔門出去。
一天那個女工會委員來,居然穿了件米色開襟毛衣,和小菲的那件幾乎一模一樣。她又跑到小菲那裡點卯,嘻嘻哈哈胡扯,小菲不搭理她也沒什麼,推門就進了歐陽萸的書房。小菲跑到書房門口,站在暗處,聽歐陽萸說:「這首寫得像點樣子了!」
女工會幹事說:「那還不是歐陽哥指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