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替女兒請一個星期假。”
“讓阿萸也請假好了,一家三口一塊上門,比你一個媳婦自己上門要好看多了。”
“歐陽萸不肯去的。他和他母親通訊,但他父親從來不寫一個字給他。當時他把家裡人的心都傷透了。”
“你哪裡知道?不止傷心,他連累了他哥哥,讓他哥哥幫他送一個檔案,不告訴他真情,結果他哥哥差點給警察抓起來。他還在許多親戚家借錢。地下黨缺錢。後來也讓他父親知道了。小時候他真是個文雅少年,幹起這些事來,誰也想不到他會那麼果斷。一個典型的理想主義者。一接觸到馬列主義就愛上了這個理想。然後就不擇手段。對馬列主義他是個有用的人,對他那個家,絕對是浪子、禍害!”
小菲見方大姐的眼睛忽然溼潤了。那些年輕的日子,那些柔情之夢還沒在她心裡消散的日子,那些她心存痴想,一廂情願,不安分的日子在那雙溼潤的眼睛裡飄忽而過。女人總把偉大的公共事業和自己最私密的柔情融為一體,化成同一股浪漫,末了是為了偉大事業還是為了私情去患難犧牲,已搞不清了。於是和歐陽萸這樣的熱血少年患難與共,生死同舟成了她浪漫詩情的高潮,這是以後佔有歐陽萸的心靈或肉體的人都不能取代的。她和他有過的那段日子,誰也奪不走,什麼也不能類比。
小菲去上海之前,歐陽萸正好去江南農村。那一帶水災嚴重,藝術學院派歐陽萸帶一部分學生和教師跟著解放軍一塊救災。小菲隨團出發的前一天晚上,大雨中聽到摩托車聲音,接著是叫她接電報。歐陽萸電報上說一個熟人明天一早到達省城,送去一條大魚,讓小菲帶到上海去送他的父母。
又是一個呆子行為,一條魚的價錢和這封囉裡囉唆的電報大概差不多。但小菲把那條用鹽醃過的十斤重的長江鰣魚拿出來,放到公公婆婆面前時,她發現兩個老人都是一陣百感交集的無語。過一會老太太叫傭人把魚分給某某親戚,又分給某某長輩。她聽到老太太對傭人說:“還是弟弟有心,喏,記得他爹最愛吃的東西。”
歐陽萸在家被稱為“弟弟”,小菲還發現這個家和“弟弟”沒什麼過不去,兄、姐們都很歡迎小菲,“弟弟”長“弟弟”短地問得小菲氣也喘不上來。這是個沉暗、樸素的家,掛了許多字畫,擺了許多陶瓷,小菲猜想一定都很珍貴,因為它們的色彩、樣子都很古很古。房子是從一樓到三樓,窄窄地上去,每一層有一個臥室,一個客廳,一個浴室,三樓頂上還有一間小屋,開門出去是個平臺。歐陽萸的哥哥、姐姐都結了婚,分別住在一樓和二樓,兩人都在大學裡教書,娶的嫁的也都是教書的。這是那種不太看重錢的家庭,最看重的是把書讀進去,再吐出來,越多越好。
小菲到哪裡都不拘束,但在這個家裡她拘束極了。她覺得公公雖然不記恨兒子,對她的到來也周到接待,但她覺得缺了什麼。缺了人情當中很重要的一味元素。她卻一時說不出那是什麼元素。似乎人和人、親情和親情相處的一道道手續,姿態、表情、話語——那些規定場景中的規定動作全都減免,減到了這場歷史性的大團圓大和解沒有任何戲劇可言,掀不起任何情感高潮。小菲想像當時歐陽老爺子攆他兒子出門的情景:“你不要再回這裡了。這裡沒一個人和你有關係。請你把鑰匙交出來。不交也方便,我請鎖匠換換鎖好了。那些你擅自從我書架上拿走的書,請你還回來。從此以後,我們是陌路人。明天買報紙,你可以留心一下,上面有我和你斷絕父子關係的宣言。”
她發現公公惟一流露了一點人之常情是見到他孫女兒。女兒跟在小菲邊上,一手拎著自己的塑膠小皮箱。一見到爺爺便愣住了,像一個小動物根據什麼神秘血緣訊號在辨認這個老爺子。不,似乎她早就認識他,只不過在想到底在哪裡認識他的。爺爺朝她伸出手,眼睛在眼鏡後面柔和起來,淡泊的一個人也出現了剎那的濃烈度。他問孩子叫什麼名字,小菲說上學起了個簡單的名字,叫歐陽雪,一直有個心願想讓爺爺好好給起個名。爺爺說雪就很好,和她父親一上一去,音律對仗。
女兒卻並不和爺爺親熱。小菲知道老兩口在國外度過學生時代,便叫女兒上去擁抱一下爺爺、奶奶。女兒雖然才九歲,但主意很大,對母親看一眼,走過去,老氣橫秋地給老兩口鞠個躬,又伸出手和他們握一握。老太太忍不住了,眼淚馬上掉下來,哽咽著說:“……和弟弟一樣!弟弟離開家的時候,不比她大多少……”
女兒一直用心地觀察爺爺。在爺爺和小菲談話時,她坐在小凳上,看得全神貫注。她好像看到自己身上冷靜的那一半,而在小菲母親身邊,她是任性強烈的,常常也說得出不假思索的負氣語言。這個家也沒像她外婆和老外婆那樣對她重視,特為她準備點心、零食、水果。她像大人一樣平等地參與談話,面前也像大人一樣擱了一碟幹荔枝肉和一個用來當餐具的袖珍銀叉。
等她的堂兄、表姐上樓來,小菲發現女兒把自己調整得和他們一模一樣,禮貌而淡泊,不要求做孩子的特權。他們把她叫“妹妹”。全家很快都把她叫“妹妹”了。
午餐也不因為小菲這樣的稀客而弄得鄭重其事,這是個星期天,但長輩晚輩各吃各的,三層樓開三桌飯,小菲和女兒自然和公公婆婆一塊吃。嫂嫂是這家惟一懂得寒暄的人,午飯之前上樓來問:“菜夠嗎?要不要我燒點東西給弟妹吃?”
歐陽老爹眼睛也不抬,朝她笑笑,擺一擺手。她馬上做錯事一樣走開了。小菲看得出這是淡泊的淡,而不是冷淡的淡。飯桌上四個盤子裡,有兩個裝著小菲帶來的禮物,一個是清蒸醃鰣魚,一個是醬肉。小菲媽知道女兒要見公婆,命也不要地張羅禮品。食物不知怎麼緊俏起來,樣樣都憑票證。小菲知道母親乘長途車下鄉,揹著沉重的米袋,用大米和農民換來肉食、雞鴨。然後該醃的醃,該醬的醬,把小菲弄成了個前背後扛的鄉下親眷。如果小菲媽不為她準備這些食品,這張西洋橢圓餐桌上只有兩隻盤子了:油燜筍和蝦米燒冬瓜。鰣魚只切了一段,老太太用刀叉分成六塊,每人一塊,老爺子兩塊。
君子之交淡如水。人們在家裡如此君子是否憋屈得慌?小菲就感到憋屈。老太太連送她貴重首飾都是淡淡的,把一條金項鍊和一隻翡翠戒指放在她面前說:“喏,我也不戴了。喜歡你就拿去吧。”
老爺子談到歐陽萸最近的小說,也淡淡的:“幾個孩子裡弟弟最不會寫,現在他倒成作家了。”
大姐同樣不露聲色地拿了幾塊衣料和一張羊皮,說她反正穿不出去,大學裡一個比一個樸素,小菲不嫌棄就去做兩套衣服。
哥哥和嫂子稍為鄭重些,送了小菲一床高階毛毯,一看就是特為去買的。小菲奇怪了,這一家裡怎麼出了歐陽萸這樣一個大撒手的敗家子?錢在他口袋全都有腿似的。也許這一家人都是淡淡地、漫不經意地敗家?什麼寶貝也不當好東西?後來她發現他們的確是這樣,如果你對他們某件東西由衷地、熱烈地稱讚超過三次,那東西就是你的了。小菲和團里人住在賓館,不方便帶上女兒,就把歐陽雪留在婆婆家。小姑娘看到書架上有一個極小的古龜化石,跟她爺爺說:“真好玩!”過了兩天,她又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石頭!”再過幾天她什麼也不說了,只是長時間地端詳它,然後浮想聯翩地長噓一口氣。老爺子把化石取出來,放在她手心上,說:“喏,拿去吧。”
小菲很難為情,叫女兒把化石還回去,老爺子淡淡一笑,朝小姑娘揚揚手,意思是:別煩了,就這麼定了。
女兒一天看見大姑背了一個銅鼓似的皮包,便說:“這是什麼?真好看!”大姑比爺爺還過分,立刻把皮包給了小姑娘。小菲簡直無地自容,把女兒叫到樓頂平臺上,叫她“站好!”問她以後還向人討東西嗎?女兒站得筆直,反省不出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幾年後小菲有機會和老爺子一起生活,她才徹底明白歐陽家人的性格。那時她為老爺子做了一頂狐皮帽,老爺子遇見一個老親戚不斷讚賞它,他便摘下來送老親戚了。
從上海回到家,政府對糧食、副食的緊缺有了解釋。一是蘇聯逼債,二是自然災害。性情平和了幾年的小菲母親又唇槍舌劍起來。她的矛頭是她自己的母親和自己的女兒。外祖母已經不和大家同桌吃飯,小菲母親認為她老也老了,和她自己一樣,都不是拉套的牲口,只配吃南瓜粥或芋乾飯,肉食、菜油全省下來給女婿家三口人。小菲假如貪饞一點,母親背過臉也給她難聽話:“沒見過這麼不賢惠的女人!左邊是自己男人,右邊是自己孩子,不能少吃兩口?男人餓不得,男人養血養膘都難,孩子吃的是長飯!女人吃了有什麼用?月月淌血都淌出去!”對老外祖母,她的話更惡毒:“活著不就糟踐糧食嗎?又不種田,不然吃下去的還積點肥!”
好在老外祖母只會脾性極好地問她:“啊?”
“裝聾作啞!你養了那麼多伢子怎麼都不管你呀?土埋到眉毛了,還有這麼大胃口!”因為母親和外祖母把副食和油都省下來,她們的耗糧量便大得驚人。母親先是消瘦,漸漸浮腫,但她儘量把胃口壓制住。外祖母卻沒有這份意志力,自己在床上念念叨叨:“你還就是不死,給口粥就又睡到天亮了。你活著幹什麼?吃伢子們的糧票?黑戶口一個,你偏還不死!當時他們行行好,一塊叫你跟你老頭子去了,多幹淨……”
小菲媽聽了,有時候會突然跳起來,拿根繩子走到裡屋,把繩子往老外婆身上一丟:“喏,成全你!”
“啊?”老外婆把耳朵又偏過來。
“又裝聾了吧?”
這都是在歐陽萸不在家時發生的。歐陽萸一回來吃飯,小菲發現母親完全和過去一樣。儘量在桌上擺出四個碟子,一盆湯。歐陽萸很配合,說他愛吃摻南瓜的飯,芋乾粉烙餅。漸漸地,他在鄉下住得越來越長久,有時三四個月才回省城一趟。小菲刺探加搜查,卻沒有在他神色語言以及行裝裡發現異樣。她正在演《雷雨》中的四鳳,無法跟蹤他到鄉下去,但她相信他又有了女人。副院長加知名作家,女人們是什麼嗅覺?馬上蒼蠅撲血地來了。三十多歲的歐陽萸比年輕時更吸引人,不是沉默寡言的少年抑鬱騎士,而是揮灑自如的情場老獵手。他每回從鄉下回來都消瘦一圈,不是讓激情燃燒成那樣是什麼?
在排練中小菲從來沒感到如此體力不支。大哭大喊的情節,她幾乎真暈倒。下了排練場,她無論什麼地方就一屁股跌坐下去。一次她跌坐在一大圈鐵鏈上,跌得生疼也無力站起來。她怎麼受得比四鳳還苦?一隻手罩在眼睛上,她看見自己面前地板上兩攤淚漬。
“小菲姐,你的綠豆湯。”
這是劇團給主要演員的補助,每天排練後一缸子加古巴糖的綠豆湯。小菲抬起臉,想給站在對面的人一個感謝的微笑,鼻子吹出兩個大泡來。端著綠豆湯的男演員是五十年代中葉戲劇學院畢業生,頭髮厚厚的,亂蓬蓬的,一雙寡歡的眼睛,讓你覺得這是個多思的男孩。他是周衝的扮演者,說話先來一句:“小菲姐請教你一下。”有時他說“請教”是不同意小菲對戲的處理。但他常常在劇團人瞎聊時說:“請教一下小菲姐吧,她讀過的書多。”小菲常常受寵若驚:世上還有個如此崇拜她的人呢!她在那些巡迴演出途中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背誦的詩句只有他一人記下了。有時他也酸一下,念出來給小菲聽。叫陳益群的男孩子這些年一直暗中替小菲遞茶送道具,領夜餐打午飯也常常是他自告奮勇。小菲馬虎起來什麼也留意不到,但一留意就嫌陳益群粘手。開心不開心,她都跟他逗:“誰是你姐?”或者說:“你不缺姐,你缺個媽跟在你後面給你擦鼻涕!”陳益群就會恢復成一個大男孩,和她打嘴仗。小菲身上那個永遠是少女的部分,跟陳益群在一塊就顯露出來。
“偷喝我綠豆湯了吧?”小菲吹著鼻涕泡笑問陳益群。她覺得他這時出現正合時宜。
“誰偷喝了?我還把我的一份添給你了呢!”陳益群一認真就更孩子氣了。
小菲感激得要命——他居然不問她為什麼哭。
“今天我詞都說錯了!”陳益群兩眼晶亮,一次淘氣之舉倖免了懲罰似的。“不過你們誰也沒發現。平常你對別人的詞也記得特清楚!……”
“有時候好演員會即興發揮。”
“這樣的著名劇作可不行。曹禺先生的每個字都得是釘子釘在那兒。”陳益群坐下來,緊挨著小菲坐在鏈條上。
“未必。曹禺先生寫這個戲才二十三歲,一個暑假在圖書館裡就寫出來了。”
陳益群又是那種景仰的眼神,那種自嘆不如的微笑,說:“小菲姐知道那麼多事。”
小菲想說那是她丈夫知道的事多。不過不知為什麼,她此刻不想提歐陽萸。似乎她已經敗給那個女情敵了。她一提歐陽萸似乎連那女情敵怎樣譏笑她都想像得出。
“有時候想,小菲姐肯定是世界上最滿足的女人。這麼好看,又是主角,又有知識,她還缺什麼呢?”
小菲慢慢轉過臉,看著他,說:“你知道什麼呀。”
那天之後,小菲就躲著陳益群。一旦找不著他,她又懷疑是他在躲她。排練場上,小菲就以四鳳在周衝眼睛深處找究竟:到底誰躲誰?發生什麼了,需要兩人相互躲閃?她卻發現陳益群以周衝追問回來,問的是同一樁事:我們怎麼了?於是周沖和四鳳幾乎就要把周萍擠出去了。團長是這個戲的導演,馬上發現四鳳的激情火花冒錯了。
團長一遍遍地給小菲說戲。最後戲是開演了,但所有人的感情都有點錯位。
這天晚上小菲卸了妝,心想,就是不一樣了,往常陳益群會叫喊:“小菲姐,花捲給你領來了!”好可笑,我就是有什麼想法也不會和他有想法,他比我小好幾歲呢!
剛剛換好衣服,陳益群在走廊裡喊:“小菲姐,又是洋蔥花捲兒!”
小菲把門開啟才意識到自己是一隻腳蹦著躥過去的。她那麼怕錯過他。陳益群手裡拿著自己的飯盒子,裡面有四個雜麵花捲。“我吃一個就夠了,你小夥子能吃。”
“給你女兒吃吧。”
“她才不會吃洋蔥。”
“那你家還有那麼多人呢。”
“煩不煩?你吃吧!瘦得跟個鬼似的!”
陳益群在燈影子裡,但小菲看出他欲語又止。等小菲從劇場走出去,臺階上已有兩個人在清掃了。小菲磨蹭到最後一個離開,就是怕碰上陳益群。再說家裡沒有歐陽萸在等她,她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麼區別?剛走下臺階,陳益群就在背後叫她。
“小菲姐!我送你回家吧。我騎腳踏車送你!”
小菲站下來。這樣的夜晚有個陳益群這樣的伴兒難得。女人有個英俊年輕的追隨者有什麼不妥?她和歐陽萸結婚這麼多年,追隨得累死了。這是夏天的夜晚,陳益群穿的襯衫沒有扣紐扣,裡面一件破舊的藍色背心。一騎車,風兜起他衣服後襟,蹭在小菲臉上。那是很年輕的男子氣味。單身漢,卻潔淨。小菲總是想在陳益群身上看到年輕的歐陽萸,陳益群的潔淨氣味使她明白他絕不可能跟歐陽萸相像:他是個很會生活,很有自我料理能力的人。
到了文化局大門口,路燈下小菲看見陳益群一頭汗珠子,她掏出自己的手帕遞上去:“拉了半小時蜂窩煤。”她格格格地笑起來。
陳益群卻沒用手帕擦汗。他說:“反正回去要衝澡。走啦!”他把手帕還給小菲。
這孩子怎麼學得這樣恰到好處?前一陣還是黏黏糊糊,欲說還休的樣子。小菲馬上覺得自己不自重,幹嗎給他手帕,萬一他把它當成個意味曖昧的姿態呢?她小菲是歐陽萸的女人,歐陽萸的女人能讓一個男孩子看輕嗎?
第二天她一到團裡就決定拿出不理睬的態度。自尊必須撈回來。讓他誤會,她可冤死了。一上午陳益群沒出現,小菲到食堂吃午飯時,發現他也不在打飯的隊伍裡。她想她必須找到他,必須和他說清楚,她對他什麼想法也沒有,假如認為她有,她就說:好吧,從此再別給我領夜餐,打午飯,鞍前馬後伺候我。他就該認賬是誰在攻誰在防了。
晚上演出前,小菲一看見陳益群就說:“你跟我來!”一條沿牆搭的長化妝案坐的十幾個人全在鏡子裡瞪著小菲和陳益群。
陳益群跟著小菲來到劇院外的院子裡。她突然覺得這很荒誕。一整天不見的人很多,好幾天不碰面的人也很多,為什麼要問他:“你幹嗎躲著我?”不能問。那麼說:“一天沒見你,你上哪兒去了?”更露骨了,更讓他抓辮子。
見小菲沒話說,陳益群說:“小菲姐,我昨天夜裡想了很多。”
小菲不知怎麼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下面不用說了。他上次說小菲姐該是世界上頂滿足的女人,樣樣都有,其實話該這麼聽:“你樣樣佔全了,本該是世界上最滿足的女人。”
他們都不再說話,也不動。小菲轉身走開時,她身後拖的那條四鳳的辮子又僵又沉。陳益群拉了一下她的手。
小菲不去細想下面要怎麼辦。她連喜歡不喜歡陳益群都不問問自己。糊里糊塗的,她快活起來,陳益群總讓她從思念歐陽萸的念頭邊緣兜開去。她漸漸壯實了,一個月前的裙腰嫌太緊。排練休息時,小菲和陳益群就在院子裡打羽毛球,又跳又笑。這年頭人人都減少身體移動的幅度,一張張菜色的臉不上舞臺連表情都儉省了,演一齣戲下來都感覺元氣大傷,怎麼會自找著消耗體力?所以小菲和陳益群在院子裡雀躍的身影顯得刺目,大家都不約而同想到一句話:“吃飽了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