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沒人在意小菲和陳益群接近。但小菲是不知掩飾的人,有時把女兒帶到劇院看戲,她便到處叫:「益群,你陪我女兒玩一會,我要換服裝!」再過一陣,小菲和陳益群一塊進進出出,有時還坐在他腳踏車後座上。團里人開始竊竊私語:「比真姐弟還親!」「當然比真姐弟親!」
鮑團長是小菲的老上級,對她沒什麼說不出口的話。「田蘇菲你搞什麼名堂?四鳳和周衝演到臺下來了?這種事毀掉多少女演員?」
小菲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她就只配寂寞,連個陪她調劑調劑感情的異性都不配有。小菲和陳益群長談了一次。最後一次談話。以後就相互遠離八丈。除了上臺演戲,誰也別拿眼睛盯誰,人家會把它叫成「眉目傳情」。有時演出完了,那麼晚,路上不安全怎麼辦?別的女演員有男朋友和丈夫接,或者住在劇團的集體宿舍。不安全就不安全吧,一個女人孤零零的給宰了,是節烈,如果她因為有異性保護者而安全,這份安全是骯髒的。
長談之後的疏遠使他們立刻找到了悲劇戀人的位置。小菲傷感的同時感激這種傷感,它讓歐陽萸的離開不再牽痛她。這次失戀的味道比永遠不得要領地愛歐陽萸要好。奇怪的是陳益群和小菲不期而遇、狹路相逢的時機越來越多:她上樓梯,正碰上他下樓梯;他去開水房灌暖壺,她正好在洗頭髮;她在新戲《霓虹燈下的哨兵裡》演林媛媛,他的角色恰是童阿男。
頭一次對臺詞,那件可怕的事故又發生了。小菲睜著兩隻幾乎失去視覺的眼睛,一個詞也吐不出來。照本子念也直是讀序列,或者把詞念成了老和尚的經文,無油無鹽,百般無味。這種現象在幾十年後心理醫學發達時有了解釋,叫「障礙性暫時失憶」。曾經是都師長使小菲的舞臺生涯幾乎斷裂。從那次舞臺上遺忘臺詞之後,她一演到同一段落就恐懼,必須在側幕邊上安排一個提詞人,她才有膽子上臺。好在《列寧與孩子們》後來並沒有作為保留劇目。現在小菲滿腦子真空。她進入一種神形分離的境界,她站在自己的形骸之外,看著所有人為她那具突然入定的形骸著急,焦躁。她也為自己著急,卻無能為力。
臨時調來馬丹。馬丹在第二劇組演易卜生的《彼爾金特》,上來就讓大家看到經過世界大師劇作檢驗的演員是什麼臺詞水平,什麼舞臺造詣。
小菲又做頂替了。在《霓虹燈下的哨兵》裡頂替童阿男的母親,因為那個女演員長期營養不良,得了肝炎,時而發低燒,不能排練。她也頂替林家保姆,那個角色本來也是誰有空誰演,從來不正面對觀眾,大家說只用化半邊臉的妝就成,不必浪費油彩和時間。
過了幾天,陳益群得了急病,起不了床。換上去童阿男的b角。食品的緊缺使演員們不斷發生肝炎和肺結核,陳益群的無名病症絲毫引不起人們的驚奇。小菲冒險給他送了一包古巴糖,他急匆匆地只說了一句話:「快去請求領導,把林媛媛的角色要回來。」
團長答應讓小菲試一次彩排。小菲的臺詞嫻熟流暢,讓她繼續做頂替毫無道理。第二劇組缺了馬丹也減了不少光彩,於是話劇團下工廠區巡迴演出的陣容又調整回來。出發之前,小菲心情康復了,在卡車裡看見被留在車下的陳益群,用力地看他一眼。
這一眼她看清了他的整個謀劃。他是沒有任何病症的,他裝一場病好讓小菲奪回主角來。原來他清楚小菲的忘詞事故和他相關。雖然陳益群不缺主角演,但領到一個主要角色在這饑饉年代仍比領到十聽豬肉罐頭或二十斤特級黃豆或一個月的高幹加餐券更鼓舞人心。那還是個認真的年代,人們還以「進步」、「圖強」這樣的詞勉勵自己,喝西北風也要樹立出幾個高大的角色來。因此陳益群的割捨和犧牲是巨大的。
小菲的感動你可以想像。她又是個易感的人,「寧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一個月的巡迴演出結束,她暗地約了陳益群。兩人出了大門才漸漸走到一塊,然後她跳上他的腳踏車後座,他急蹬而去。不久他們便來到護城河邊上。樹剛剛發芽。
她說她知道他的犧牲是為了她。開始他不承認,後來不做聲了。
「你這是何苦?我是有丈夫的人。」
「我活該,不關你的事。」
「益群……」
兩人面對春汛中的河水。
這是歐陽萸和他那個天使般的戀人來過的地方?他們也這樣痴痴地看著河水,心裡想著「但願人有來世」這樣的話?原來真是這樣,不能如願的都成人間頌歌,都化蝶的化蝶,飛天的飛天。後來歐陽萸帶著他那位業餘女詩人來過此地。來過許多次嗎?手牽手,肩擦肩,在某棵樹下,偷嘗一個吻?護城河邊的樹林裡全是戀人,影影綽綽,這裡一對坐著的,那裡一對站著的,還有幾對在踱步徘徊。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集體陷入戀情。想必戀愛能營養人們飢餓的肉體。原來分手是越分越壞事:這才一個月的分手就使小菲和陳益群再也分不開了。
從護城河回來後,他們的接觸轉到地下。只要有心尋找,到處可以鑽空子進行閃電式的接吻擁抱,厚積薄發的男歡女愛讓小菲感到青春再顧。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停止了猜忌歐陽萸,她對他一向有著特別發達的想像力,[奇書電子書+]為他編排那個看不見的情敵的身世、形象、出場時間、戲劇推進速度。她把他們房事的姿式都想好了。她會呆呆地發狂。如今這樣長一段時間不去做那類想像,她不能懂得自己了。
小菲一生最不長進的就是城府。在自我掩飾方面,她極為低能。陳益群遠比她老練,在角落旮旯裡兩人親密後碰到人,他會自若坦蕩地遮掩過去。但小菲會半天不知身在何處,痴迷加陶醉,只有十六七歲的心智。
這天早上,小菲剛起床,聽見摩托車聲由遠而近。她跑到臨街的視窗,心想大概是歐陽萸拍的電報,告訴她幾時到家。果然,他乘的火車中午12點到達。她大喜過望,把很久沒穿的深玫瑰紅薄呢子連衣裙找出來,又翻出氣味陳舊的深紅唇膏。可惜沒有鉛粉。她急匆匆回到家,因為母親總是藏一點舊時的鵝蛋粉,日本進口貨。母親好幾天沒見她了,一見她一身紅地進來,臉拉長了,意思是苗頭不好,這麼個打扮和神色都不是什麼好事情。她翻出母親的粉往臉上撲,一邊說:「歐陽萸今天到!」
「作怪,也不是穿這個顏色的年紀了。你男人回家,看你這副樣子,當是你外頭養了個小白臉呢!」母親在拔一隻雞身上的毛。那雞瘦得骨頭從皮肉裡戳出老長,頸子上的皮鬆垮垮,手抓上去,那皮轉過去轉過來。
小菲用手指把撲上去的粉撣薄,又對著鏡子正面側面地看看。是有點興風作浪,但是上午九點話劇團開會,回家換衣服來不及了。什麼話讓母親一說就那麼醜惡。交年紀輕一些的男朋友一定就是「養小白臉」。也不年輕多少,才小她六七歲。
「你當你在外面瘋什麼我不曉得?」母親說:「乖乖隆咚,眼睛都直了,魂都不附體了,三個月不看孩子的功課。就是你男人不疑心你養小白臉,我都看得出來。演那個什麼二少爺的,是不是他?」
原來母親自己溜進劇場看了她一齣戲。
「你想的人我曉得,你做夢夢見哪個人,我都曉得。餓飯都沒把你臉餓黃,泛桃花心吶。」
小菲提起皮包,打算不置可否。誰碰上這樣犀利敏銳的母親不脫幾層皮?然後就不知道怕羞了。難怪她生性不靦腆,要歸功母親。
「男人回來了,該收心要收收了。告訴你,小雪是我的命根子,你要把她好好一個家拆了,我不撕了你的皮!」
小菲不敢出門,又不願意待下去。的確有不少年沒聽母親如此的數落了,她一個一個大主角地演,怎麼就在母親和歐陽萸這裡爭不出一口氣來。
「你想在我跟前爭氣,就不要把男人看在眼裡擱在心裡。你拿他們當心肝肺,他們就拿你當豬大腸。你跟哪個去軋姘頭我不問,我只管到後來你吃不吃虧。你就沒有不吃虧的時候。不信你往前走,你媽就在你後頭看著,看什麼果子等你吃。」
到團裡所有人一看小菲全喝彩,不少人扭過頭,壞壞地去看陳益群。一個人叫:「小菲今天是什麼日子?舞會不是早就停辦了嗎?」
她想說歐陽萸今天回來,又怕他們更拿她取鬧。她索性大大方方一轉裙襬,說:「看我打扮一下就難受,憑什麼我就該做老太婆?」
「小菲怎麼可能是老太婆,誰老小菲也不會老!」
她聽出這人話裡有話,不過她順勢掃了幾下倫巴,說她十三點也好,二百五也好,她今天的好心情是不可能被破壞的。會議一結束她就往家奔,路上買了三斤酥炸帶魚,明白那實際上是酥炸面塊,裡面包著一包魚腥氣。但她想歐陽萸在農村待了半年,冬荒接春荒,不知已餓成什麼樣,只要「油炸」二字就是盛宴。她買魚花了半個月的工資,剩的錢買了一斤高價砂糖。以後的日子呢?不過了。歐陽萸的歸來就是她的幸福末日。
小菲在火車站等到最後一個人出站,卻沒見到歐陽萸。她趕快跳上公共汽車往家趕,直納悶怎麼就把他給錯過了。到家快兩點了,窗明几淨,冷冷清清,不是歐陽萸平素回到家就東一個包裹、西一件衣服那種溫暖的混亂。鋼琴蓋子也沒開。他一般總要彈一兩首曲子,等小菲把洗澡水燒熱。也許直接去了藝術學院?也許方大姐用小車接站,把他劫持到她家去了?方大姐可能聽說了什麼有關小菲的閒話,現在正在跟他說:「對這樣的女人你早該有數。」無論方大姐怎樣罵歐陽萸,他是她自家兄弟,是她青春時代的偶像和寄託。現在對不起,小菲自己不成器,歐陽萸給她臉不要,錯過了大好的十年機會,方大姐當然要把歐陽萸接管過去。
小菲坐在客廳裡,心慌意亂地聽著樓梯上的腳步聲。她一眼看見茶櫃裡有半瓶酒,是歐陽萸下鄉前一幫門客來胡聊時喝剩的。因為沒有佐酒的吃食,那天都醉得快。小菲拿出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幾口。這時歐陽萸上樓來,她實話瘋話都說得出口。滿心躁熱潮起,一陣摩托馬達聲如牛頭馬面一般逼近來。還是歐陽萸的電報,告訴她今天回不來,明天到。郵電局的人也因為半飢半飽而認錯地址,電報在城裡兜了三小時的圈子才到。
她開啟留聲機,暈暈沉沉在客廳跳探戈,像是被誰大大地饒了一回。一下子想到帶魚。半個月的工資買的是油炸麵糰子,還是冷的、蔫的。她被這個想法弄得直笑,酒精從內到外地搖撼著她,笑得真透徹,好久沒這樣笑透過。
三點鐘左右小菲出門去,直奔陳益群宿舍。因為歐陽萸即將回來,也因為歐陽萸即將不回來,她想找個人分享她的快樂。只有瞭解她秘密的人才能明白她的快樂。這個人只能是陳益群。她進了他的房間。這是頭一回,她看見他嚴肅、律己的生活環境:一幅條紋布做的單人床單,潔淨平整,一個竹製小書架,每層都鋪上雪白的紙,上面兩層放碗筷、手電筒、全家福,下面兩層放必讀書。床邊有啞鈴,寫字檯上放著筆記本、墨水瓶、一張周詳的時間表。清教徒一樣缺乏樂趣和奢侈,跟歐陽萸整個成反比。不知是憐憫還是嫌棄,抑或還有點肅然起敬,小菲進門時的狂喜退卻下去。
陳益群問她怎麼了。他的意思是:你是瘋了還是徹底想開了?要一不做二不休嗎?同宿舍另一個出去了,分分鐘都會回來。小菲告訴他,原先歐陽萸今天回家,改期了。他問改到何時。她不忍說改到明天。她說她就是來告訴他一聲。她出門去之後,門外一切照舊。並沒有人在門前轉悠,嗅著疑跡。
下午他們又找到一次說悄悄話的機會。在舞臺下的樂池裡。樂池裡昏暗莫測,他說:「噢,難怪你今天上午穿得跟個新娘子似的。小別賽新婚嘛。」
「吃什麼醋?」
「不敢。」
「益群連你也要傷我,我以為世界上的人都唾棄我的時候,你是不會的……」
「你傷我傷得還不夠?你想過沒有,我從頭到尾算幹嗎的?沒菜下飯了,拿我當塊豆腐乳,頂多就是這樣!你那副院長一回來,我就冷到一邊兒去吧!」
小菲一下抱住他。他這一說讓她恨那個傷他的女人,拿他當下飯小菜,拿他解寂寞,拿他出氣,報復她的丈夫。她得替他療傷。她想這個女人太不是玩藝,你看把他傷得多深?他哽咽得渾身發抖。她用嘴唇去尋找他淚汪汪的眼睛。不過小菲自己也不支了,那個不是玩藝的女人傷的可不止陳益群,她也傷了小菲。
「誰在那裡頭?」燈光師的聲音。
他倆抱著,一動不動。
「裡面可是有電門,啊!」燈光師說。
他倆輕輕地鬆開彼此,蹲下身去。
燈光師拖了一根電纜,沿臺階走回去。小菲跟陳益群說:「你先走。」
「你走。」
「快走啊!」
陳益群走出去之後,小菲等眼淚乾了幹,站起來拂去頭髮上的蜘蛛網和衣服上的灰塵。但她剛走出樂池就發現中計了。燈光師站在臺階口,自然看見陳益群走前她殿後,險些觸電殉情的一對就是他倆了。
以後小菲回憶時會想,要是歐陽萸那天中午按時到達就會有不同的結局。要是他沒有在縣城突然病重,必須輸一天葡萄糖,拖延了回省城的時間,燈光師就沒有「捉姦」的機會,把他在樂池裡聽到和想像的彙報上去。彙報別人、操心他人的品德行為,在那個年月是正直,是友愛。
第二天深夜歐陽萸才回到家,並且是讓當地縣委書記的吉普車送回來的。一進門小菲幾乎失聲大叫,這哪裡是她認識的歐陽萸?一張烏青的臉上兩個塌陷的眼眶,頭髮給剃成了當地農民的髮式,看上去應該叫他「柱他爸」或「鐵蛋兒哥」。想必頭髮長了,沒理髮的地方,隨便叫了個擔挑子串街走巷的剃頭匠。他一向對自己的尊容馬虎,但如此觸目驚心地糟改自己,小菲還是頭一次看見。
送他來的人一口淮北侉話,大呼小喝地把他往客廳沙發上攙扶,幾乎就是抬著他過去的。小菲聽他們說老歐同志是肝昏迷,輸了一天液才送回來的。等天一亮趕緊送醫院,趕緊弄點營養給他吃吃,鄉下走幾個村才收到五六個雞蛋。
送行的人趕著去找店住,把七分鬼三分人的老歐同志匆匆做了交接。歐陽萸剛剛躺到沙發上,又想起什麼,說他用槍獵到兩隻野兔,在他的帆布包裡,給小菲和女兒補一補。
小菲蹲在他身邊,胳膊肘架在沙發沿上,想把那個俊逸的歐陽萸從這軀骸形容中一點一點辨認出來。驚嚇、疼愛之後,深重的罪孽感來了。萬萬沒想到他延誤一天歸期是因為急病。他電報裡什麼也沒透露。他不想給她提前的恐懼。
看看他狩獵的收穫就知道他想著這個家。野兔已微微發臭,她把它們放在陽臺上。
一個月之後,歐陽萸出院了,人散散垮垮,一動就打晃,所有襯衫穿上身就像掛起的風帆。他的頭髮長了不少,但還像一個海碗扣在頭頂,看去滑稽而陌生。
住院時方大姐常常來探望,帶一些稀有食品,如蛋粉、煉乳之類,是高幹的特別供應。小伍的白頭翁老劉在歐陽萸被革職後升任文化局長,有不少特權食品配給。小伍也送一些來。藝術學院卻是清水衙門,院長們在一干學生中要身先士卒地捱餓。大家來探望,歐陽萸和誰也不多話,他連眼睛都眨得有氣無力,笑容似乎也推不動臉上的肌肉,突然推動了便是滿面皺紋。
出院時醫生交代一定要保持充分營養,又不能太油葷,最好是魚蝦水族,蛋白高,又沒有脂肪。小菲和母親挖空心思去市場買水產品,這天買到一斤幹蝦仁,回到家報喜,歐陽萸說他剛接到上海家裡的信,母親因長期缺乏營養而厭食,人已經很危險。他一看那一斤幹蝦仁便叫小菲馬上寄回家。
兩個多月過去,小菲下班回來總髮現歐陽萸坐在面窗的寫字檯前,手裡捏著小楷毛筆。為了照顧他,母親和老外祖母以及歐陽雪全搬過來了。母親這時就會對著他的背影朝小菲努努嘴,悄聲說:「坐了一下午了!」
時常在晚飯桌擺好,他才悶悶地一扔筆,走過來。又覺得扔筆的聲響和動作都有甩脾氣的嫌疑,便大聲唱幾句歌。毫無愉悅的歌聲一點樂感也沒有,讓小菲聽去覺得很可怕。一場病把人從裡到外都改變了。
這天晚上有客人來看他。還是學院的幾位美術、音樂、文學系教員。他們不大識相,恰趕在晚飯之前登門。母親為一餐有營養又不油葷的晚餐熬盡心血,又要顧及病人,奇#書*網收集整理又要顧及孩子。她一看這幾個人進門,馬上決定推遲晚飯時間。歐陽萸把他們請進客廳,拿出白糖罐子,泡了六杯白糖水。茶葉剮油,會剮穿腸子,大家心情很好地打趣。他們看見他桌上鋪了稿子,問他寫什麼,他搪塞了過去。
老外婆餓急了,見母親不開飯,便趿著小腳在走廊裡走過去走過來,似乎提醒客人們,主人家要開飯啦!
母親隨她去提醒。要在平時她會給老太太一個青面獠牙的威脅表情。她知道正在恢復元氣的女婿餓不得,她更捨不得請不速之客入席。這幫人明明就是來混飯的!混上了一杯那麼濃的白糖水還賴著不走!她心急如焚,一會叫小菲進去轉一圈,看看他們有沒有告辭的意思。小菲進去,坐立不安地和他們對兩句話,發現他們遲鈍得很,就是不領會她臉上的氣象。
老外婆再次拖著腳步從客廳門口走過,木柺杖「咚、咚、咚」地杵在水泥地面上。她看見小菲母親抱著胳膊站在廚房門口,壓低嗓音說:「這些人要在家裡吃飯嗎?」可老外婆的低嗓音是她自認為的,門外樓梯上的人或許都聽得見。母親趕緊打手勢,叫她閉嘴。
「啊?」
「啊什麼!喝幾口水就不餓了!」小菲媽對準她的耳朵眼說。
「我是說,他們在這裡吃飯,家裡沒準備菜吧?」老外婆說。人老了就不爭氣,會像動物和孩子一樣護食,她生怕自己有限的一點飯食再給人打土豪打去。
母親做了個叫她回屋的手勢。歐陽雪這時回來了。她一進門就大聲喊:「餓死了餓死了!」
「餓死了你還在這裡嘛!」母親說。
「家裡來客人了,不要大聲大氣的!」老外婆對歐陽雪說。
歐陽雪已經跟小菲差不多高,只是細條條像支筍。她直闖飯廳,手抓起一根胡蘿蔔條就嚼,眼睛飛快地四處搜尋,看下一次下手的目標是什麼。小菲已跟進來,輕輕在她手背上拍一下。她又喊:「學校大掃除!餓死了!」
老外婆還是以她自認為的悄聲悄氣說:「本來菜就不多,還有這麼多客人,小雪要懂事……」
小菲母親這時用蛋粉衝了一碗蛋花湯,加了牛奶白糖,叫小菲端進去送給歐陽萸。就告訴那些不識相的,老歐有病,餓不得,請大家包涵,母親這樣教誨小菲。
剛剛把蛋花湯端到客廳,六個人全部站起身,說走了走了,改天再來看歐副院長!
歐陽萸坐在原地揚手送客。小菲把蛋花湯放在茶几上,見歐陽萸已關上了客廳的門。青了兩個多月的臉這時是紫紅的,「鐵蛋兒哥」的頭髮在怒氣中直打顫。他指著小菲,用極限的低音量說:「人家來看看我,你們就在那裡沒完沒了地‘吃’啊‘吃’的,好像人家真欠這一頓飯!我臉都要放到抽屜裡去了!……」
小菲說他們磨蹭著不走,可不就欠這一頓飯。歐副院長以為一頓飯伸伸手就來的嗎?為這頓飯小菲的母親鞋掌子都走掉了!
歐陽萸想說什麼,又忘了似的,臉不再紫紅,變得紫黑。他腿一軟,坐到沙發上。人太沒分量了,沙發把他往上拋了拋。他的頭埋在纖長的手裡,肩膀一聳一聳。不得了,他怎麼哭了?!從他剛回來小菲就在心裡存著疑團:他不止身體有病,他更有心病。有一點精神失常的樣子在他一對大而浪漫的眼睛裡時隱時現。受了某種心靈的重創。女人留的創傷。錯不了。
「我想有個人談談。」他說。
又來了吧?她小菲不是他可以談話的那個人。
「來了幾個談得來的人,你們還把他們趕走了!」
小菲已經把他抱在懷裡。忽然他的頭撞起她的肩膀來:「餓死多少人!……昨天還跟我打招呼的老頭,夜裡就餓死了。一個年輕女人,月子裡的孩子死了,她就讓自己公婆呷她的奶,一家人都呷她的奶,她先死了,老的小的也都死了……還有一家人,老人們不肯吃糧,說他們吃了沒用,該讓給勞動力吃,成年人不肯吃,讓給孩子和老人吃,都餓死了,還剩幾斤高粱面沒捨得吃。這國家是怎麼了,小菲?怎麼有這麼多混帳幹部,閉著眼浮誇,把老百姓餓死那麼多,淮北一個村一個村都空了,不是逃荒出去,就是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