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菲愧怍不堪。男女之情怎麼可能把他傷成這樣?他到底是男人,有更深廣的憂患主導他的喜怒哀樂。她以小女子之心去度測他的痛苦創傷,不僅可笑,而且可恥。她要以另一場戀愛來報復的,是這麼個人!和一個用乳汁哺養老人、丈夫的年輕女人去對比,她的痛苦是渺小的。
從那天她穿上那條深玫瑰紅的連衣裙到現在,她已明白此生註定不能移情了。是悲劇是苦果,她都不可能從她對他的愛中分心。想分心是愚蠢的,報復到頭是報復了她自己。陳益群不乏優秀之處,而她對歐陽萸的弱點都充滿柔情。在他半人半鬼地從鄉下回來時,她對他的愛又一次猛烈發作。她奇怪是什麼讓失意的歐陽萸如此動人。
他的健康時好時壞。肝病見輕,又發作了胃出血。再次奄奄一息住進醫院。小菲坐在他床邊,見他躺在瓶瓶罐罐中間,網在縱橫交錯的管子裡,兩隻大眼睛從天花板的一邊,遊走到另一邊。她知道那是他的思維在踱步。他還是想找個人談談,談深,談透。
「去把方大姐叫來,和你談談吧?」小菲說。
他搖搖頭。
「你說什麼她也不會生你氣……」
他的思維困獸一樣,只管在籠子裡踱步,一頭到另一頭,再踱回來。忽然他用曾經的音量和底氣說:「老百姓遭這樣大的殃,就該他們負責!」
「方大姐?」
「還有她的省長外子。這個省從解放初期到現在都是激進、過度,搞浮誇在全國數一數二。我怎麼能和這種人談話?再也沒話跟他們談了!小菲,為什麼一種原本只有一點謬誤的政策,從上到下貫徹下來就會成為災難?一層層的官員都把自己的無恥和禍心摻進去,人性當中有多少無恥?從上到下貫徹的主張總是偏差越來越大,極少人能在貫徹過程中公允無私。小菲,我已經有半年不說話了。」
她說她很高興他現在終於跟她說了。
「可是和你說有什麼用?」他苦笑著說。
她想至少她可以做他的物質支援者。她可以去搜羅食品把他物質的存在催得壯實一點。小菲是自甘政治盲的女人,她就知道這個時期給丈夫最好的愛情形式是讓他吃好。
一天母親從菜市買了幾隻田雞。皮全剝乾淨了,肉是粉紅色的。母親拎著一串粉撲撲的肉對著太陽自語:「你們是假裝田雞吧?你們肯定是蛤蟆。哎呀,不驗明正身嘍,擱在鍋裡都是我一個肉菜……」她把「肉菜」燒熟,滿房子噴香,讓歐陽雪嘗一隻大腿,把小姑娘鮮美得眉飛色舞。母親又自言自語:「你們也就是名聲難聽點,吃是頂田雞吃的。」她讓小菲趁熱把蛤蟆肉送到醫院去。
第二天小菲一早就去菜市場。是個大雨天,她在臭哄哄的泥濘上溜冰,最終把那個賣假田雞的男孩找到了。不明真相的四爪肉體又比昨天的價漲了三成。小菲一邊挑田雞一邊假裝壓他的價,他說:「阿姨我一夜才抓這幾個!」
小菲說:「噢,是夜裡抓呀。怎麼抓?」
「在塘邊上站著,手裡拎個竿子,上頭吊根線,線頭上拴個棉花球。你在棉花球上撒泡尿,就等吧。」他伸出腿,又伸出胳膊,「你看,蚊子把我咬的!」
一斤蛤蟆最低也得五塊錢。怎麼也壓不下去了。小菲臺上臺下地蹦躂,蹦躂一個月就值幾十只癩蛤蟆。她讓男孩過秤,看男孩黑爪子樣的手老練地撥弄秤砣。時光倒流到從前,這是個能當上地主的孩子,精明勤勞。「你這又不是田雞,是癩蛤蟆,還這麼死貴!」小菲發現自己母親不饒人的精神在她身上體現了出來。
「蛤蟆不一樣吃?」
「是不是一樣吃另說,價錢就不能跟田雞一樣!」小菲得意:輕而易舉就詐出真情來。誰說她小菲缺心眼?
「蛤蟆更好!肥!看這肚裡的油!大補!」
她看著這位小小的老江湖,笑了,飢餓培訓人才呢。過去打死她她也不會吃蛤蟆,現在看重它那一肚子油,看重它「大補」。飢餓也調教人的胃口。
小菲這天晚上乘車來到郊區,找了一片水塘。她穿一身舊軍衣,戴一頂斗笠,乍看像個賣貓魚的販子。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漆黑的水塘一股爛荷葉腐臭。她把一根系著線繩的竹棍伸到水裡,突然記起那個秘訣:要在棉球上撒一泡尿。曠野裡撒尿?她已生疏了這項行軍野營的生存本領。平時她最憋不住小便,這時卻無論怎樣也尿不出來。蛐蛐兒叫聲都停了,連它們都息聲斂氣地在聽她的動靜。等她束好皮帶,覺得這次冒險真有些荒謬,絕對不能告訴歐陽萸。站了一會,不見蛤蟆來,倒把蚊子等來了。臨出發前她抹了一整盒萬金油,只有臉上沒抹,怕辣了眼睛。現在蚊子就撲她的臉。她只得用另一隻手給頭臉轟蚊子。
歐陽萸和母親一定會認為她太胡鬧,萬一碰見歹人呢?她一想到他吃起爆炒蛤蟆肉的模樣,決定還是等下去。那天他啃了兩條蛤蟆腿之後,叫她一塊吃,她謊稱在家裡吃過了。他不信,她嗔他:「什麼好玩藝兒?不就是蛤蟆肉嗎?」他不知道蛤蟆肉也快賽過天鵝肉的價了。省錢的方法就是浪費時間,眼下小菲站在蚊子轟鳴的黑暗中,打算多浪費它幾晚上,看看能不能釣上些省錢的大補肉食。
回到家已經是十一點鐘。母親還在自摸紙牌等門。見小菲兩隻褲腿糊著臭泥漿,一雙赤腳上沾著枯敗的水草,立刻就想斜了。軋馬路不好意思,跟小白臉往臭泥塘裡什麼?看來偷歡偷愛倒節約糧食,晚飯也省下了。
小菲從包裡拿出兩隻氣鼓鼓的蛤蟆,母親明白過來,一巴掌扇在小菲後脖梗上。
「你作死啊?!大黑的天,給人禍害了怎麼辦?!」
小菲吃驚地捂著後脖梗。三十好幾還吃巴掌。原以為母女倆已重新建立了關係,暴力母愛已被雙方默契地取締了。
「渾頭渾腦的東西!一輩子攪不勻——不是太稠,就是太稀:對你男人好,就把自己命賣出去?」
母親雙拳叉在腰上,鬆弛了的臉蛋子直哆嗦。母親一張面孔奇特地平展,缺乏營養的虛腫抹煞了所有皺紋和陰影。小菲發現母親在人不注意她時,用手指按一按小腿,看按下去的坑要多長時間才平復。她似乎給自己找了這麼個小遊戲,苦中作樂地偷偷和自己玩。
「噢,三十多歲我就打不得了?什麼時候你心裡有數了,不做呆事了,我就不打了!」
小菲心想,歐陽雪往她面前一站,母親就是另一個人,隨和慈祥遷就。
「不打小雪是為什麼?她比你有數多了!你叫她去幹這種呆事,她才不會去!」
捉到的兩隻癩蛤蟆成了一樁頭痛的事:誰也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去剝它們的皮。浴盆裡養著泥鰍,是給歐陽萸煨湯燉豆腐的,所以全家人都挪到廚房去洗漱。歐陽雪正弓著身在洗菜池上刷牙,聽外婆和母親討論剝蛤蟆皮的技術,她滿嘴白色牙膏沫地躥出去,一面大喊:「救命呀!蛤蟆每個癩皰都有毒汁,噴到你你就長癩蛤蟆皮!」
母親對歐陽雪笑嘻嘻地說:「那我連皮燉了,肚子裡頭長癩皮不礙事。」
「不行不行!」小雪跳著雙腳,「那也等我上學以後你們再弄!」
外婆對這個外孫女百依百順,果然等她背上書包走了才又回到廚房。她對小菲說:「算了,扔了吧。」
「怪大怪肥的!」小菲說。
「不缺它倆。扔了去。」
「煨一鍋好湯,夠小雪爸喝兩頓呢。」小菲好捨不得。一晚上時間,兩褲腿臭泥,一大耳摑子,全都浪費了。
「你能你來!」母親橫她一句,走開了。
小菲真讓母親給激將了,不管怎樣把兩張蛤蟆皮剝了下來,剝得皮肉殘破不堪,身上一件淺花舊罩衣也血跡斑斑,宰豬殺羊的架勢。這裡起了頭,小菲常常找個泥塘就去浪費一晚上時間,不是回回有收穫,但有時會大豐收。母親也不摑她後脖梗了,有一次還躍躍欲試,要跟小菲一塊去。小菲一提長途汽車票兩角五一張,母親怕萬一撲個空,那就多浪費一個兩角五。
歐陽萸再次出院時,小菲發現團裡排的新戲沒她的角色。新戲一齣叫《虎符》,另一齣是《膽劍篇》。陳益群演一個衛士,一句臺詞都沒有。她去找團長,說她照顧了三個月病人,回來怎麼連龍套都跑不上了。團長說這兩部戲和她的戲路子不吻合。她不服,問團長她算是哪一路子?野戰軍小文工團的路子。再排《紅霞》、《南泥灣》之類,她還會是臺柱子。眼下需要更正規的演員,所謂學院派。難道馬丹是學院派?她怎麼可以演西施?馬丹不一樣,大經典演了這麼多部,等於進了學院,小菲想,怎麼跟搶購緊缺食品似的?你不到場就搶購一空。
院子裡迎頭碰上陳益群,她大吃一驚:當初她怎麼會和這個可憐巴巴的大男孩子纏綿?他難看是不難看的,但一身小家子氣,捧飯盒子,握筷子,嘴巴一開一合,處處貧賤。小菲不想和他說話,他卻站下來。
「已經找我談過了。馬上會找你。」他說。
小菲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這樣一副陰陽怪氣的表情是什麼意思?難道不可以好來好散?
他已經走過去。走幾步,響亮地從飯盒裡扒拉出一口飯菜。小菲母親一生貧窮,卻從來不准她的家人有這種市井小民的吃飯習性:端一碗稀泡飯,夾一個蘿蔔乾可以把一條巷子的門都串了,把一條巷子的是非都搬弄了。雖然陳益群年輕,是解放後的大學生,但小菲完全可以想像他是舊戲班裡的一個男伶。
因此小菲在「談話」中矢口否認她和陳益群談戀愛。談話的人是團委書記和工會主席。一口一個「據可靠訊息」,三句話不離「為了挽救一個優秀演員」。漸漸地威脅出來了:「你丈夫還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和他去談,組織上正在考慮。」
事後她很驚奇自己的堅強,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和歐陽萸去談吧。以這個做殺手鐧?她不怕。但她不懂自己為什麼不怕,還有幾分快意。
處分卻是空前絕後。她將被調任到一個縣裡去當臨時文化館員,指導農村文化活動。一年,也許更長。陳益群將下工廠,幫著工會文藝幹部排演業餘話劇。小菲怕了,整治她的人似乎握住了她的命脈:她最怕和歐陽萸分開。鮑團長比小菲還難過,說她「渾丫頭」「瘋丫頭」,從都旅長到現在,不到身敗名裂不安分。他一直奔走,為她求情,要別人看他延安幹部的老面子放小菲一馬。現在全完了:陳益群全部供認,鮑團長也得在黨委會檢查。
「你不是有個少年好友嗎?伍善貞?去找找她丈夫,看能不能不讓你下鄉。下鄉連餓帶累以後再回舞臺就難了。」
「我不是怕下鄉。」
「那就去下!」團長沒好氣地說。
「我是離不開歐陽萸。」
「你不要跟我肉麻。離不開他,你幹這種好事?」
「那是因為他離開了我。」
「混帳話,我老婆還常常出差呢!」
「你不懂。」
「我是不懂。」
「只要歐陽萸和我在一起,我去哪兒都一樣。不騙你。」
「你臉不臉紅?我臉紅。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把歐陽萸看那麼重,你不怕他知道這事?那他離開就不回頭啦!」
小菲悶了一會,淡淡地說:「他不會走的。不會為我的過失離開我。他要離開我,會因為他自己的原因。」
「要不要試試?告訴你,沒男人咽得下這口氣。」
「所以你不懂啊,團長。」
「是啊,我越和你談,懂得越少。」
「他不是個一般的男人。」
「再脫俗的男人,也會妒嫉。」
小菲悽哀地一笑:「他要那麼在乎我,會妒嫉,我倒高興了。」
原來她不怕歐陽萸知道,是這個想法在墊底,她突然懂了自己。
她決定為免除「放逐」的處罰而奔走一番。她去白頭翁老劉的辦公室,老劉卻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一會找電話,一會叫人進來拿檔案送檔案。他知道她登他的三寶殿是為哪樁事,他就讓她如坐針氈地等著。兩人就這樣耗了一下午。能插幾句話時,他做出老大哥的玩笑模樣:「小菲這件衣服全省獨一份吧?好時髦啊!」其實這話不大厚道:你小菲這樣時髦妖冶幹什麼?把我迷住好給你減除處分?或者:你都三十老幾了,打扮什麼呢?勾上個小白臉還不夠?於是小菲就更加如坐針氈。
再插上幾句話又跑題到歐陽萸身上,說到吃的藥和營養品,提供買高價食品的門路。總之小菲的來意被他越岔越遠。她站起身,要告辭了。
「劉局長,我的事你聽說了嗎?」
他還想裝「什麼事」的懵懂表情。小菲單刀直入,接著說:「就是被處分下鄉的事。」
劉局長馬上就官氣十足了。告訴小菲他不是直接管演藝單位的,小菲該去找某某某、某某某。
小菲沒有去找任何一個「某某某」,因為她懂得,只要正局長干涉某件事,某某某們會配合的。她打電話到小伍辦公室,把小伍約出來。小伍也趁機整治她,讓她在省委大門口等了近一個小時,才罵罵咧咧地出現。
「你這回算是臭名遠揚了,田蘇菲!連孫小妹和中學同學都問我!搞什麼鬼呀?她們問我是不是田蘇菲要給流放到鄉下去,鬼曉得她們怎麼曉得的!」
一定是你小伍告訴她們的唄。每次碰到中學同學,小菲都發現他們對她瞭解得很,跟記者追隨報道似的。
「我反正不能離開歐陽萸。」小菲說。
小伍的幸福之一就是小菲遭殃由她拯救。
「你這種渾球現在想到我了?當時跟那小白臉快活的時候,怎麼不來問問我的看法?幫你從那時候幫,你肯定不會栽這麼慘!」
「求你了!」
「現在我沒辦法了。你們的組織上決定了的事,怎麼****?你到我家去求求老劉吧。」
「他不是聽你的嗎?」
「那也要看什麼事,也要看事情到哪個地步。我肯定會幫你說話。反正你哭也哭得出,耍賴也會耍,我在邊上促幾句。對了,帶上你女兒。老劉幾次為人說情,都看在那些人的孩子身上。你一個當媽的,不能撇下孩子下鄉。把孩子帶上,我們這出苦肉計就演成一半了。」